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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涌 暴雨持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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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但那份清新之下,总像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粘腻。
沈祈安醒得比平时早。他侧躺着,静静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梧桐叶,听着雨滴从叶片滑落、砸在窗沿的细小声响。他的眼神是空的,但不再完全是之前的茫然无措,倒更像是一种放空,仿佛灵魂暂时从沉重的躯壳里抽离,漂浮在半空,冷漠地观察着这个湿漉漉的清晨。
陆今安几乎一夜未眠。他假寐着,耳朵却捕捉着病房内外每一丝细微的响动——走廊里护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电梯开合的叮咚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身边沈祈安时快时慢、时而屏住的呼吸。他的神经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敏锐地过滤着一切可能构成威胁的杂音。
直到天色泛白,雨声渐歇,他才在极浅的睡眠中沉浮了片刻。醒来时,臂弯里是空的,沈祈安已经不在床上。
陆今安心头一紧,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卫生间门关着,里面没有水声。然后,他在靠窗的墙角,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沈祈安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着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地板上。他抱着膝盖,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发顶,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要躲进墙壁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陆今安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碰触沈祈安,只是在他身旁,同样靠着墙壁,缓缓坐了下来。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沉默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久到陆今安几乎以为沈祈安又睡着了,才听到从臂弯里传来一声极闷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他来了。”
陆今安的身体骤然绷紧,肌肉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窗户,最后落回沈祈安身上。“谁?”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沈祈安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破碎的玻璃碴子,一点点从喉咙里挤出来:“脚步声……昨晚……在门外……停了很久……我闻到了……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 陆今安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心跳已经撞得胸腔发疼。
“……铁锈……还有……甜腻的……腐烂的花……” 沈祈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气音,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他就在这里……看着我……我知道……”
陆今安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昨晚,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脚步在门外停留。护士的查房是规律且短暂的。但他知道,沈祈安在药物和创伤的双重影响下,感官可能被扭曲、放大,幻觉和现实常常交织在一起。然而,那种对“铁锈和腐烂的花”气味的描述……
周秉坤囚禁沈祈安的那个地下室,技术队后来仔细勘察过,除了血腥和霉味,确实在角落发现过一个被打翻的、早已干枯腐烂的花盆,里面是某种早已无法辨认的植物残骸。这个细节,从未对外公开过,连卷宗里都只是一笔带过。沈祈安怎么会知道?除非……
除非那不是幻觉。除非周秉坤真的来过,就在昨晚,就在这扇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阴冷地窥视着里面的一切。而自己,竟然毫无所觉!
这个念头让陆今安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一股混合着后怕、愤怒和冰冷杀意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沈祈安被他的动作惊动,从臂弯里抬起头。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看着陆今安,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今安对上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睛,心头剧震。他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暴戾情绪,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沈祈安平齐。
“祈安,”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沈祈安,只是摊开手掌,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这是一个毫无威胁、甚至带点臣服意味的姿态,“看着我。听我说。”
沈祈安的视线颤抖着,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又移到他脸上。
“昨晚,我一直在这里,没有睡沉。” 陆今安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试图用自己的稳定去覆盖沈祈安的慌乱,“门外,除了护士定时巡查,没有任何人长时间停留。我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你听到的,可能……是梦,或者是雨声、风声带来的错觉。”
沈祈安急促地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梦……是真的……他就在那里……看着我……他恨我……他要我记住……”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恐惧是真实的,尖锐的,几乎要刺破病房沉闷的空气。
“好,好,” 陆今安立刻放软了声音,不再试图去“纠正”他的认知,而是顺着他的情绪,“就算他来过,他现在也走了。你看,天亮了,这里是医院,有很多医生,护士,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沈祈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我。我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我发誓。”
沈祈安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身体却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他像是被陆今安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定给短暂地镇住了。
陆今安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用自己全部的存在,为眼前这个濒临破碎的人,撑起一方摇摇欲坠的安全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几缕惨淡的天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沈祈安眼中的惊惧,终于慢慢退潮,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靠着墙,眼睛半阖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陆今安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次,轻轻握住了沈祈安冰凉的手腕。触手一片湿冷。“地上凉,我们回床上,好吗?”
沈祈安没有反应,任由陆今安将他扶起来。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陆今安几乎是半抱着他,将他送回病床,盖好被子。
沈祈安一沾到枕头,眼睛就闭上了,呼吸很快变得绵长,但眉头依然紧紧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依然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逐。
陆今安静静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病房外,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上,他脸上所有的温和、安抚、平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冷厉。他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通了李浩然的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陆队?”
“昨晚,医院,尤其是这一层,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陆今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的刀子。
李浩然明显愣了一下:“没有啊。外围的兄弟和楼里的便衣都没报告异常。监控我也让他们重点盯着,没发现可疑人物靠近沈先生的病房。出什么事了,陆队?”
陆今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沈祈安早上的话,和自己联想到的关于腐烂花盆的细节,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李浩然倒抽一口凉气,声音也紧绷起来:“陆队,你的意思是……周秉坤那杂碎,可能真来过了?还故意让沈先生察觉?这……这他妈是挑衅!”
“是挑衅,也是试探。” 陆今安看着窗外湿漉漉的世界,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在测试祈安的反应,也在测试我们的布防。他知道祈安现在精神不稳定,感官异常,他的话很难被完全采信。但他留下那个‘气味’的暗示……是在享受,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祈安的恐惧,也享受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的快感。”
“王八蛋!” 李浩然在那边咬牙骂了一句,“陆队,我马上加派人手,把医院里里外外再筛一遍!所有进出人员,包括医护、保洁、送餐的,全部重新核对身份!妈的,我就不信他真能飞天遁地!”
“不。” 陆今安打断他,声音冷硬,“不要大张旗鼓。他敢来,就说明有把握不被我们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抓不到。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他藏得更深,或者……逼他提前做出更极端的事。”
“那怎么办?” 李浩然急了。
陆今安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楼下花园里,一个穿着病号服、在护工陪同下慢慢散步的老人身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藏匿视线的地方。
“外松内紧。”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明面上的布控维持原样,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一点‘疲态’和‘松懈’。把我们最精干的、面孔生的兄弟,撒出去,化妆成病人家属、维修工、送快递的,混在医院各处,尤其是祈安病房所在的这一层和上下两层。二十四小时,眼睛不要眨,给我盯死了。任何可疑的视线停留,任何反常的举动,任何试图打探这一层病人情况的人,都给我记下来。”
“另外,” 陆今安补充道,语气森寒,“去查最近一周,医院附近所有监控,尤其是夜间。重点排查单独行动、行为有异常、或者反复出现在医院周边的人。还有,医院内部的监控系统,找人再仔细查一遍,看有没有被入侵或被篡改的痕迹。周秉坤能悄无声息摸到门口,要么是伪装技术高超,要么……就是对这里的监控和人员规律了如指掌。”
“明白!” 李浩然的声音也带上了狠劲,“我这就去安排!陆队,你自己也千万小心!”
挂断电话,陆今安依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晨光渐渐亮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再下一场暴雨。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沈祈安早上蜷缩时,指甲无意中划出的那一道浅痕,还在隐隐作痛。
周秉坤。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和沸腾的杀意。
他转过身,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向里面。
沈祈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在梦里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一角。
陆今安轻轻推门进去,走到床边,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睡梦中,沈祈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蹙紧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陆今安静静凝视着他苍白的睡颜,许久,俯下身,在他耳边,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如同最庄严的宣誓:
“别怕。”
“他再敢靠近一步……”
陆今安的声音顿住,眼底翻涌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黑暗烈焰。
“我会亲手,送他下地狱。”
窗外,乌云压顶,风声渐起。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