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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秘方之祸 展露陈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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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三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津门三月,海河上的冰凌才刚刚化尽,码头的苦力们已经赤着胳膊,扛着麻包在跳板上穿梭。货船的汽笛声和号子声混在一处,惊起岸边觅食的鸦群,黑压压一片掠过灰蒙蒙的天。
陈山河就是在这样一个清晨,被他爹陈镜湖从被窝里揪出来的。
“十六了,还睡到日上三竿!”陈镜湖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跟我去前头看诊。”
陈山河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嘴里嘟囔着:“昨儿个帮师叔炮制药骨,一直忙到子时……”
“炮制药骨?”陈镜湖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你师叔让你上手了?”
“嗯。”陈山河套上布鞋,抬眼看他爹,“师叔说我还行,手稳。”
陈镜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陈山河跟在后面,穿过穿堂,进了前头的济世堂。
药香扑面而来。
那是他闻了十六年的味道——当归的厚重,黄芪的清甜,川芎的辛辣,还有独活、防风、甘草……上百味药材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这座三进的院子裹得严严实实。
济世堂在津门开了四十年,从他爷爷那辈起,就以“医武双修”闻名。外人只道陈家医术精湛,正骨尤其一绝,却不知陈家的五行拳和神农正骨术,原是同根而生。拳法通医理,医理助拳法,相辅相成,方能在乱世中立足。
前堂已经候着七八个病人,有歪着脖子进来的,有让人搀着的,还有躺在门板上抬来的。陈镜湖一进门,便有几个熟面孔起身招呼。
“陈大夫,您可来了,我这腰……”
“陈先生,劳您看看这孩子,昨儿个从树上掉下来……”
陈镜湖点点头,径直走到诊案后坐下。陈山河熟门熟路地站到一旁,把脉枕摆正,又将笔墨纸砚一一备好。
第一个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右臂以奇怪的姿势垂着,显然是脱臼了。陈镜湖只扫了一眼,便道:“怎么弄的?”
“码头上扛包,一脚踩空,手撑了一下,就成这样了。”
陈镜湖伸手在他肩头摸了摸,忽然一推一送,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复位了。
“行了。山河,给他敷药。”
陈山河应了一声,从药柜里取出早已备好的药膏,均匀地涂在油纸上,敷在汉子肩上,又用绷带固定好。
“三日别使力,五日后若还疼,再来一趟。”陈镜湖已经看起下一个病人。
汉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满脸惊奇:“陈大夫真是神了!多少钱?”
“二十文。”
“这么便宜?”汉子有些不敢相信,“我上回在西街接骨,那大夫要了我二两银子,还没接利索……”
陈镜湖头也不抬:“济世堂四十年的规矩,穷人少收,富人多收。你是扛包的,二十文够了。”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山河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想起昨儿个师叔说的话:“你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那‘龙虎续命散’的方子,咱们陈家守了三代,如今外头多少人盯着,他愣是不肯改一味药。这年月,不变通怎么行?”
龙虎续命散。
陈山河知道这个方子。那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秘方,专治刀剑创伤、筋骨断裂,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能续命三日,等来生机。当年他爷爷在捻军里做军医,靠着这方子救活过不知多少伤兵。
但这方子里有几味药太金贵,寻常百姓用不起。师叔的意思是把方子改一改,用便宜些的药替代,哪怕效果差些,能让更多人用上也是好的。可他爹不同意,说方子传了三代,改一味就不是龙虎续命散了。
“下一个。”陈镜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的是一对母女。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愁容。她身边的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走路时右脚不敢沾地。
陈山河一眼就看出问题——那女孩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脚踝处肿得老高,显然是伤后没接好,骨头长歪了。
陈镜湖让女孩坐下,细细地查看了一番,眉头渐渐皱起。
“这腿伤多久了?”
“两……两个月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抖,“俺们是静海县的,孩子在集上让惊了的马车撞了,当时找了个郎中接骨,接完就一直疼,肿也不消。后来……后来就成这样子了。”
陈镜湖沉默片刻,道:“接歪了。要重新断开,再接。”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那可咋整?陈大夫,您可得救救俺闺女,她才十二……”
“能救。”陈镜湖打断她,“但得受些罪。山河,去取麻沸散。”
陈山河心里一紧。麻沸散是陈家的祖传麻醉药,以曼陀罗、乌头、茉莉花根等配制,喝了之后人事不知,刀割不觉。但这药性烈,用量稍有差池便会有性命之忧,他爹从不让旁人经手。
他从药柜最里层取出一个青瓷瓶,递给陈镜湖。陈镜湖接过,倒出些许粉末,用温水化开,让女孩喝下。
片刻之后,女孩便昏睡过去。陈镜湖净了手,接过陈山河递来的银针,在女孩腿上的几处穴位刺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女孩的脚踝。
“山河,看好了。”
陈山河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爹的手。
只见陈镜湖双手微微用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忽然,他手腕一抖,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已经长歪的骨头,竟被他生生震断!
母亲惊叫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陈镜湖额上渗出汗珠,双手却不曾停歇。他细细地摸索着,将那断开的骨头一点一点对回原位,然后从药箱里取出夹板,严严实实地固定好。
“好了。”他长出一口气,“养三个月,能恢复八成。”
母亲扑通一声跪下了:“陈大夫,您真是俺们的救命恩人……”
“起来。”陈镜湖扶起她,“诊费五十文。”
母亲愣了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五十文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陈山河看着那堆铜钱,心里有些发酸。五十文,不过是在码头吃两碗面的钱,可对这母女来说,怕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山河,去把龙虎续命散的药膏取一帖来。”陈镜湖忽然道。
陈山河一愣。龙虎续命散的药膏,用的可都是上等药材,光成本就不止一两银子。他爹这是……
“快去。”
陈山河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院的药房。他从专门存放贵重药材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坛,坛上用红纸写着“龙虎续命散”五个字。
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异香扑鼻而来。这味道陈山河闻了十几年,却至今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深山老林里的草木清香,又像是陈年窖藏的老酒醇厚,闻着便让人觉得心神安定。
他用竹片挑出一块黑褐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包好,拿到前堂。
陈镜湖接过药膏,递给那母亲:“回去每三日换一帖,换三次即可。记住,三个月内别让她下地。”
母亲接过药膏,眼泪又下来了:“陈大夫,这……这得多少钱?俺们……”
“不要钱。”陈镜湖摆摆手,“快回去吧,孩子醒了该疼了。”
母亲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山河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看他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镜湖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道:“那孩子骨头长得不好,日后是要嫁人的。腿短一截,一辈子就毁了。”
陈山河点点头,没再说话。
二
晌午时分,病人渐渐少了。陈山河正收拾着诊案,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他抬头看去,只见四个汉子抬着一扇门板,急匆匆地闯进院子。门板上躺着一个年轻人,浑身是血,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陈大夫!陈大夫救命!”为首的汉子满脸焦急,身上的短褂被血染红了一片,“俺们是码头的,这孩子让货砸了,腿断了,快不行了!”
陈镜湖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凝重起来。
那年轻人的右腿膝盖以下,骨头已经粉碎性骨折,皮肉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茬。更要命的是,大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根本止不住。
“抬进去。”陈镜湖沉声道,“山河,准备止血散、续骨膏,烧一盆炭火来。”
陈山河应声而动。他从小跟着他爹看诊,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止血散、续骨膏、绷带、夹板……一样一样准备好,又去灶房端了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
等他回到诊室时,他爹已经把年轻人的裤子剪开,正用银针在他腿上的几处穴位刺下。说来也怪,那几针下去,流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山河,把止血散给我。”
陈山河递过药瓶。陈镜湖将黄色的药粉倒在伤口上,又用纱布紧紧包扎。血终于止住了。
但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那条腿的骨头已经碎了,若是不处理,这年轻人这辈子就废了。
“爹……”陈山河欲言又止。
陈镜湖知道他想说什么。这种伤势,除非用龙虎续命散的药膏和续骨丹内服外用,否则几乎没有保住腿的可能。但那续骨丹里有一味麝香,一两银子只能买一钱,还有一味犀角,更是价比黄金。
“去取药。”陈镜湖沉声道。
陈山河愣了愣,随即快步跑向后院。他知道他爹的决定意味着什么——那一坛龙虎续命散的药膏,加上几丸续骨丹,成本至少五十两银子。而眼前这个码头苦力,怕是连五两都拿不出来。
等他取药回来,那四个汉子正跪在院子里,对着诊室的方向磕头。为首的汉子满脸泪痕:“陈大夫,您是大善人,俺们给您立长生牌位……”
陈镜湖没理会这些,接过药膏和续骨丹,开始处理伤口。
这一忙,就是两个时辰。
等他把年轻人的腿接好、上药、固定完毕,天已经黑透了。他直起腰,额上全是汗,脸色也有些发白。
“山河,熬些参汤来。”
陈山河应了一声,又跑去灶房。等他端着参汤回来时,那四个汉子已经走了,留下一个布袋,里头装着十几吊钱,还有一张字条:
“陈大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俺们凑的,请一定收下。”
陈镜湖看了看那袋钱,摇摇头,没说话。
陈山河把参汤递给他,犹豫了一下,问:“爹,咱们这个月……赔了多少?”
陈镜湖喝了口参汤,淡淡道:“治病救人,不是做生意。”
“可咱们也得过日子啊。”陈山河忍不住道,“上个月药铺来催账,说是赊了三回没给钱。这个月师叔那边……”
“你师叔说什么了?”陈镜湖放下碗,看着他。
陈山河低下头,不敢说。
师叔陈镜波是他爹的亲弟弟,也是济世堂的二掌柜。和陈镜湖不同,陈镜波更懂得经营之道,这些年来一直想把济世堂做大,开分号、改方子、多收些有钱的病人。可他爹一根筋,死活不同意。
“你师叔是不是又跟你说,让你劝劝我?”陈镜湖问。
陈山河点点头。
陈镜湖沉默良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轮残月,月光洒在院里的药架上,那些晾晒的药材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山河,你知道咱们陈家的祖训是什么吗?”
“医者仁心,武以卫国。”陈山河答道。
“还有一句,我没告诉过你。”陈镜湖转过身,看着他,“龙虎续命散的方子传了三代,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山河摇摇头。
“因为这个方子,是用命换来的。”陈镜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太爷爷当年在战场上救了一个重伤的将军,将军临死前把这个方子给了他,说这是从一个游方道人那里得来的,能救人性命。你太爷爷靠着这个方子,在乱世里救活了无数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有人想抢这个方子,你太爷爷不肯给,被人打断了腿。临终前他跟你爷爷说,这方子,只传心善之人,不传贪财之辈。”
陈山河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你师叔想把方子改了,让更多人用上,这个心思是好的。”陈镜湖叹了口气,“可改了之后,还能叫龙虎续命散吗?那几味贵重的药,之所以贵重,是因为它们确实有用。用便宜的药代替,效果差了,救不活人,那这方子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陈山河还想说什么。
“可是咱们快揭不开锅了,对不对?”陈镜湖苦笑一声,“放心吧,还没到那份上。实在不行,我把那几亩地卖了。”
陈山河急了:“那怎么行?那是祖产……”
“祖产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镜湖拍拍他的肩,“行了,别想这些了。去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
三
三日后,济世堂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洋人,高鼻深目,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根镶银的文明棍。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长衫的中国人,一个翻译,一个像是账房先生。
陈山河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抬头看见这三个人进来,心里便是一紧。他来济世堂十几年,还从没见过洋人上门求医。
“请问,陈镜湖陈大夫在吗?”翻译上前一步,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
陈山河站起身:“我爹在里头看诊,几位是……”
“鄙人姓周,是汇丰银行的襄理。”那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接过话,笑着拱拱手,“这位是托马斯先生,大英帝国驻津门的商务代表。久闻陈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拜访。”
陈山河心里犯了嘀咕。洋行的商务代表,来拜访他爹做什么?但来者是客,他还是把人让进了堂屋,然后去后头喊他爹。
陈镜湖正在给一个孩子扎针,听说洋人来了,眉头皱了皱,却没停下手中的活计:“让他们等一会儿。”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等陈镜湖忙完,走进堂屋时,那洋人的脸上已经明显带着不耐烦的神色。翻译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倒是那账房先生依旧笑眯眯的。
“陈大夫,久仰久仰。”账房先生起身拱手,“这位托马斯先生,对大清的医术很是仰慕,听说贵府有一味祖传秘方,专治创伤,特来请教。”
陈镜湖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济世堂的方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没什么特别的。”
翻译把话翻给洋人听。那洋人听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道:“托马斯先生说,他愿意出高价购买贵府的秘方。五百两银子,如何?”
陈镜湖放下茶碗,看了那洋人一眼:“不卖。”
洋人听完翻译,脸色变了变,又说了一通。翻译道:“一千两。”
“不卖。”
“两千两。”
陈镜湖站起身,淡淡道:“济世堂的方子,祖上有训,只传心善之人,不传贪财之辈。几位请回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
那洋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文明棍重重地杵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翻译的脸色也变了,追上陈镜湖,压低声音道:“陈大夫,托马斯先生说了,他不是来求你的。这秘方,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陈镜湖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目光如刀。
翻译被他看得后退一步,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托马斯先生是大英帝国的商务代表,他说的话,就是大英帝国的意思。陈大夫,你可要想清楚了。”
陈镜湖冷笑一声:“大英帝国的意思?这济世堂是光绪爷的地界,不是你们洋人的租界。滚。”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一记闷雷砸在地上。
那洋人虽然听不懂,却也看出了陈镜湖的态度。他脸色铁青,指着陈镜湖说了几句狠话,然后带着翻译和账房先生,怒气冲冲地走了。
陈山河从门后探出头,看着他爹:“爹,他们……”
“别管他们。”陈镜湖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四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半个月后,济世堂来了一队官兵。为首的是个把总,带着二十几个兵,把济世堂围得水泄不通。
陈山河正在给人抓药,听见外头的动静,探头一看,心里便是一沉。那些兵个个拿着刀枪,杀气腾腾的,一看就来者不善。
“陈镜湖何在?”把总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陈镜湖从诊室走出来,拱手道:“在下便是。敢问这位军爷,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把总冷笑一声,“陈镜湖,你的事发了。有人告你通匪,窝藏捻军余孽。奉知府大人之命,拿你归案!”
陈镜湖面色不变:“通匪?窝藏捻军余孽?敢问军爷,有何证据?”
“证据?”把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的亲笔信,写给捻军余孽的,还不够证据?”
陈镜湖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假的。那字迹虽然模仿得有几分像,但落笔无力,转折生硬,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伪造的。
“这是伪造的。”他把信还给把总,“军爷若不信,可找识字的先生比对。”
“比对?”把总哈哈大笑,“老子没工夫跟你比对。来人,把他拿下!”
几个兵丁冲上来,就要动手。陈山河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他爹身前:“你们凭什么抓人?”
“哟呵?”把总上下打量他一眼,“小子,想拒捕?信不信老子把你也抓进去?”
陈山河握紧拳头,正要说话,被他爹按住了肩膀。
“山河,让开。”陈镜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清者自清,我跟他们走一趟便是。”
“爹!”
“听话。”
陈镜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陈山河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嘱托,又像是告别。
然后,他被几个兵丁押着,走出了济世堂。
陈山河想追上去,被一个相熟的病人拉住了:“山河,别冲动!你爹不会有事的,咱们想办法……”
可他能想什么办法?
五
陈镜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陈山河在知府衙门的后墙上,看到了他爹的人头。
那颗人头被装在木笼里,悬挂在墙上示众。面容已经变了形,但陈山河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爹,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人看诊、那个宁可赔本也要救人、那个教他背《汤头歌》时一笔一画把字写得端端正正的爹。
陈山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济世堂的。
他只记得一路上的人都躲着他走,用那种又怕又可怜的目光看着他。他只记得济世堂的门被人砸了,药柜被人翻了,那些晾晒的药材被踩得稀烂。
他只知道,他爹死了。
罪名是“通匪”。证据是那封伪造的信。
而那个告发他的人,是洋人托马斯。他把那封信交给了知府,还送了知府一千两银子。
这些事,是师叔陈镜波告诉他的。
“山河,走吧。”陈镜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爹没了,济世堂也没了。那些人不把你爹搞死不罢休,下一個就轮到你了。”
陈山河坐在废墟里,抱着他爹的牌位,一言不发。
“山河!”陈镜波急了,用力摇晃他的肩膀,“你听到没有?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山河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师叔。
“师叔,龙虎续命散的方子呢?”
陈镜波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陈山河手里:“真本让你爹烧了,这是抄本。你爹临终前让我告诉你,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记住没有?”
陈山河握紧那个布包,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是官兵的声音:“搜!仔细搜!一个都不能放跑!”
陈镜波脸色大变,一把拉起陈山河,从后门推了出去:“快走!从后巷走!记住,不管到了哪儿,都别说是陈镜湖的儿子!”
陈山河被他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去,只见师叔已经关上了后门。
他站在后巷里,听着前头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忽然咬咬牙,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只知道,他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才能记住那张脸,记住那颗人头,记住这一切。
他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口,最后跑到了海河边。
河面上,一艘货船正准备起锚。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一头扎进货舱里,躲在麻包后面。
船身一震,缓缓离开了码头。
陈山河蜷缩在黑暗里,浑身发抖。他手里还握着那个布包,握得指节发白。
布包里有龙虎续命散的方子。有他爹的遗言。有他不知道的未来。
船行了一夜,天亮时,已经到了静海县地界。
陈山河从货舱里爬出来,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朦胧的岸线。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废,武道脊梁不可折。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是一个人了。
六
很多年后,有人问陈山河,你这一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从十六岁那年,从海河边上,从一个装满药材的布包里来的。
那人又问,那布包里有什么?
陈山河沉默了很久,说:有我爹的命。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一天的事。他只记得,那天船靠岸后,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座破庙前,一头栽倒在地上。
醒来时,一个老乞丐正在给他喂水。
“醒了?”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命挺大,烧了一天一夜,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陈山河想说话,嗓子却像火烧一样疼。
“别说话,先喝点水。”老乞丐又给他喂了些水,“你是哪儿来的?怎么一个人躺在野地里?”
陈山河摇摇头,不肯说。
老乞丐也不追问,只道:“行,不愿说就不说。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咱俩做个伴儿。”
就这样,陈山河在破庙里住了下来。
老乞丐姓周,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都叫他老周头。他年轻时也是个体面人,后来遭了难,家破人亡,沦落到讨饭为生。
陈山河没告诉他自己的事,他也不问。两个人像两条野狗一样,凑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
有一天,陈山河从布包里拿出龙虎续命散的方子,看了又看。
老周头凑过来,瞄了一眼:“哟,这是药方?你懂医术?”
陈山河点点头:“我爹教过我。”
“那你爹呢?”
陈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
老周头也没再问,只道:“那这方子是你爹留给你的?”
陈山河又点点头。
老周头看着那张方子,忽然道:“我虽然不懂医术,但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事。你这方子上有几味药,看着怪贵的。”
“是。”陈山河说,“所以我爹一辈子都没攒下钱。”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爹是个好人。”
陈山河抬起头,看着他。
“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老周头拍拍他的肩,“但你得记住,你爹是好样的。这世上,不是只有活人才算活着。”
陈山河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多年后,当他站在万国博览会的擂台上,面对各国高手时,他忽然想起了老周头的这句话。
不是只有活人,才算活着。
他爹死了,可他的医术,他的武道,他的精神,还活着。
活在他身上。
活在他的弟子身上。
活在他救过的那些人身上。
那些洋人想抢的,不是一个方子。他们想抢的,是一个民族的根。
而他,要把这个根,守住了。
暮色四合,破庙外传来野狗的吠叫。
陈山河把方子小心翼翼地收好,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远方。
那个方向,是津门。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的。
带着他爹的遗愿,带着陈家的医术,带着一身本事。
回去,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让那些人看看——他们杀不死的东西,叫什么。
那叫——
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