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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归航 1881年 ...

  •   一
      马尾的六月,海是浑的。

      陈怀远站在招商局“海晏”号轮船的艉楼甲板上,手扶栏杆,望着远处的罗星塔一点一点从晨雾里浮出来。塔还是那座塔,七层八角的石砌结构,跟他四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塔下的江面变了——桅杆密得像是插在香炉里的香,其中几根尤其粗壮的,挂着蓝白红三色的旗,那是英国人的商船。

      “怀远,行李收拾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来人是林永升,他的同窗,比他早一年回国,现在北洋水师“经远”舰任千总。这次是专程从天津赶来马尾接他的。两人在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同窗三年,睡上下铺,一块儿挨过房东太太的骂,也一块儿在泰晤士河的雾里争论过铁甲舰的装甲应该多厚。

      “四年了。”林永升走到他身边,也扶着栏杆,望着越来越近的罗星塔,“走的时候是光绪三年,回来是光绪七年。日子过得快。”

      “快吗?”陈怀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倒觉得慢。”

      船又近了些。他已经能看清江面上那些木帆船的样子——破旧,吃水很深,船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的货物往岸上扛。一艘小火轮从旁边驶过,拖着长长的黑烟,船尾翻起混黄的浪,冲得那些木船直晃。船工们骂骂咧咧,小火轮上穿西装的买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怀远,”林永升侧过头看他,欲言又止,“有些事,我得先跟你透个底。”

      “什么事?”

      “你回来得不是时候。”

      陈怀远终于转过头。林永升的脸色比四年前老了不少,眼角添了细纹,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海军的事,不好办。”林永升说,“北洋、南洋、福建,各管各的。李中堂倒是想办,可户部那边卡着银子,左侯那边又盯着船政。咱们在英国学的那些东西……”

      他没说下去。江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哗哗响,衣襟上补子的纹路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那是五品武官的标志。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来之前,看过邸报。马尾船政造了‘开济’号,两千四百吨,铁肋双重木壳,算是咱们自己造的最大的一艘。”

      “造是造了。”林永升苦笑,“可船厂的经费已经欠了三年。裴荫森裴大人急得满嘴燎泡,找南洋要钱,南洋说没钱;找闽浙总督,总督说再议。‘开济’下水的时候,连试航的煤都是赊的。”

      陈怀远没接话。他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盯着码头上那些穿短打的人影,盯着远处山坳里隐隐露出的厂房烟囱——那是船政的所在。四年前他离开时,那些烟囱日夜冒着烟,叮叮当当的锤声能传到江心。可现在,烟囱是安静的。

      船靠岸了。跳板搭上去的刹那,陈怀远的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身子晃了晃——他还没习惯脚下的不动。

      二
      码头上的热闹超乎他的想象。

      挑夫们扛着货,喊着号子,在跳板上穿梭。几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站在一边,手里拿着账本,大声报着数目。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竹签上串着的红果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远处停着一溜轿子,轿夫们蹲在地上抽烟,眼睛却一直盯着下船的人。

      “怀远!”

      人群中有人喊他。陈怀远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奋力挤过来。他认出来了——是船政学堂的教习,姓郑,当年教过他三角学和航海术。

      “郑先生。”陈怀远迎上去,鞠了一躬。

      郑教习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好,好,长高了,也壮了。听说了,你在英国考了第一名,连格林威治的院长都夸你。好,给咱们学堂争了光!”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引得旁边几个账房先生都扭过头来看。陈怀远有些不好意思,说:“郑先生过奖了,不过是侥幸。”

      “什么侥幸!”郑教习拉着他不放,“走,跟我回学堂。沈大人说了,你一到就带你去见他。你回来得正好,‘开济’号正要出海试航,缺你这样的。”

      林永升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郑先生,怀远刚从英国回来,先让他歇两天。”

      “歇什么歇!”郑教习瞪眼,“年轻人,有精神。再说了,北洋那边抢人抢得凶,不趁早定下来,人就没了。”

      这话说得林永升有些尴尬。他确实带着李鸿章的嘱托,想挖陈怀远到北洋去。

      陈怀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郑先生,永升兄,先让我吃口饭行不行?在船上颠了四十多天,肚子里全是海水味儿。”

      三人都笑了。

      码头上有个小茶棚,支着白布棚顶,摆着几张条凳。三人坐下,要了壶茶,又让老板煮了三碗面。面条是粗的,汤头是酱油色的,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两粒油渣。陈怀远埋头吃了大半碗,才抬起头,长出一口气。

      “郑先生,”他放下筷子,“船政现在……怎么样?”

      郑教习的笑容淡了些。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没说话。

      陈怀远等着。

      茶棚外的喧嚣还在继续。一个挑夫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肩上的麻袋滚落,黄澄澄的豆子洒了一地。账房先生冲过去,嘴里骂着,抬脚就踢。挑夫抱着头,蜷在地上,不敢躲。

      郑教习看着那边,忽然说:“怀远,你在英国这些年,见过他们怎么对待水手的吗?”

      陈怀远想了想:“英国海军的水手,每月饷银二十三个先令,比陆军高。船上管饭,有肉,有蔬菜,有朗姆酒。训练的时候,军官不打人。犯了错,有军法会审。”

      “不打人?”郑教习苦笑,“咱们这儿,军官打兵,天经地义。兵也认,不打不成器。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反倒觉得你软。”

      林永升在旁边说:“其实北洋那边好些。丁汝昌丁大人管得严,不许军官无故打骂士兵。可底下的陋习,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陈怀远沉默着。他在英国时,见过英国海军的训练。那些水手和他一样年轻,穿着整洁的蓝色制服,站在甲板上,听着军官的口令,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他们知道为什么要测距,知道为什么要调整炮口仰角,知道每一发炮弹打出去会飞多远。

      而这里,一个挑夫摔了一跤,就要被踢得在地上打滚。

      “怀远,”郑教习看着他,“你在英国学的东西,回来未必都用得上。有些事,你得有准备。”

      陈怀远抬起头:“郑先生,您是说……”

      “我是说,”郑教习顿了顿,“咱们的海军,不光缺船,缺炮,缺钱。咱们缺的东西,多了。”

      三
      吃完面,郑教习执意要带陈怀远去船政看看。林永升没有跟去,说是要去拜会几个故人,约好晚上在客栈碰头。

      从码头到船政,要走一段山路。说是山路,其实是沿着江边开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马车走起来颠得厉害。郑教习雇了辆骡车,两人坐在车厢里,一路无话。

      拐过一个山坳,船政的厂房就出现在眼前。

      陈怀远扒着车厢的窗框,往外看。

      他记得四年前离开时,这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好几座船台同时开工,工人们扛着木料、铁板,在脚手架上来来去去。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铁锈的味道,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不停。晚上厂房里还点着汽灯,亮得能照出半里地去。

      可现在——

      船台是空的。只有最远处那座最大的船台上,卧着一艘尚未完工的船。龙骨已经铺好,肋骨也装了大半,但再往上看,就没有了。没有甲板,没有船舷,没有桅杆。像一具巨大的鲸鱼骨架,搁浅在船台上。

      “那是‘开济’号的姊妹舰。”郑教习的声音有些涩,“造了一半,没钱了。工部拨的款,去年就停了。裴大人跑了三趟京城,见了户部的堂官,见了醇亲王,见了李中堂。最后李中堂说,北洋也缺钱,等明年再说。”

      “明年?”陈怀远喃喃地重复。

      “明年复明年。”郑教习苦笑,“你去英国那年,船政有三千多工匠。现在,剩不到八百。能走的都走了,去上海,去香港,给洋人打工。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或者……”他顿了顿,“或者还存着一点念想的。”

      骡车在船政大门口停下。门房的老头认出了郑教习,忙不迭地开门,又盯着陈怀远看了半天:“这是……这是陈家的那个后生?出国念书的那个?”

      “是。”陈怀远点点头。

      老头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好,好,回来了好。你爹娘还好吗?你娘前些日子还来打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怀远心里一热:“谢谢您惦记着。我这就回去看他们。”

      “去吧去吧。”老头挥挥手,又叹了口气,“你爹妈盼了四年了。”

      陈怀远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他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有人在喊,有人在骂,中间夹杂着哭声。

      “怎么回事?”郑教习皱眉。

      两人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陈怀远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脸朝下,一动不动的。旁边跪着一个老妇人,抱着他的头,哭得撕心裂肺。

      “中暑了。”有人小声说,“从早上干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太阳又毒。倒下去就没起来。”

      “叫大夫了吗?”

      “叫了,还没来。”

      陈怀远蹲下身,摸了摸那年轻人的脉搏。还有,但很微弱。他抬起头:“把人抬到阴凉地方,解开领口,用凉水擦脸。”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到屋檐下。有人端来一盆水,陈怀远接过,把布巾浸湿,敷在那人额头上。

      老妇人跪在旁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陈怀远听清了——是福州话,反反复复就几个字:“囝啊,莫死,莫死,娘等你……”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眉眼还没完全长开。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

      郑教习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忽然转过头,快步走了。陈怀远想喊他,却看见他径直走向厂房的方向,背影有些踉跄。

      四
      那天晚上,陈怀远没有去见船政大臣沈葆桢。郑教习回来告诉他,沈大人临时被总督叫去了,改天再见。

      “也好。”郑教习说,“你先回家看看爹娘。在船上颠了四十多天,也该歇歇了。”

      陈怀远的家在福州城里,离船政十几里路。郑教习给他派了辆车,又塞给他一块银元:“拿着,路上买点东西。你爹娘看见你回来,比什么都高兴。”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福州的街道比他记忆里窄了些,也脏了些。路边的店铺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出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挑担子的小贩脸上,照在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人身上。

      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下。车夫回过头:“到了,陈少爷。”

      陈怀远下了车,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深处有一盏灯笼,挂在一个人家门口,微弱的红光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那是他家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往里走。走到门口,他放下行李,抬起手,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中。

      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穿着青布衫,头发已经花白,眼睛红红的。她看见陈怀远,愣了愣,然后一下子扑过来,死死抱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陈怀远的眼眶也热了。他抱住母亲,轻声说:“娘,儿子回来了。”

      屋里传来咳嗽声,然后是父亲的声音:“是……是怀远?”

      母亲松开他,抹着泪,拉着他往里走。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父亲坐在竹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瘦得皮包骨头。

      陈怀远走过去,跪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头:“爹,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父亲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头,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五
      那天夜里,陈怀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城里的名医,给父亲抓了药。又去买了些米面油盐,把家里的米缸填满。母亲看着他忙进忙出,站在厨房门口,眼圈又红了。

      “怀远,”她说,“你在英国,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陈怀远摇摇头:“不苦。有吃有穿,还能念书。比咱们这儿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怀远,你回来得不是时候。”

      这是两天里第二个人跟他说这句话了。

      “娘,怎么了?”

      母亲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说:“你爹的病,是前年冬天落下的。那年冬天冷,咱们家的炭不够烧,你爹把炭都给了我,自己冻着了,咳嗽就一直没好。我让他去看大夫,他不去,说钱要省着,等你回来娶媳妇用。可咱们家的钱……”她说不下去了。

      陈怀远心里堵得慌。他想起自己在英国,每个月有二十多两银子的官费,吃饭住宿之外,还能剩下一些。他以为家里有父亲撑着,应该过得去。他甚至攒了些钱,想回来给父母买些西洋玩意儿,让他们高兴高兴。

      可他不知道,父亲是把所有能省的钱都省下来,寄给了他。

      “还有,”母亲又看看门外,“咱们家的那块地,去年被族长收走了。他说咱们家没人顶门立户,地荒着可惜,先租给别人种。你爹去找他理论,他不理。你爹一气之下,病就更重了。”

      陈怀远攥紧了拳头。那块地,是爷爷留下的,只有两亩,可那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娘,”他说,“我去找族长。”

      “别去!”母亲拉住他,“你刚回来,别惹事。那些事,等你站稳脚跟再说。你现在有出息了,在海军里做事,族长不敢把咱们怎么样的。”

      陈怀远站住了。他看着母亲的脸,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粗糙的手。他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轻轻拍了拍。

      “好,听娘的。”

      六
      在家待了两天,陈怀远又去了船政。

      这次沈葆桢见了他。在船政大臣的签押房里,沈葆桢坐在书案后面,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看了陈怀远很久,忽然笑了。

      “我记得你。”他说,“光绪三年,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们上船。你那时候才十九岁,站在船头,冲岸上使劲挥手。你爹妈站在码头上,一直在哭。”

      陈怀远低下头:“大人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沈葆桢叹了口气,“是送走的人太多,总有几个忘不掉的。你们那一批,去了十二个,回来的有几个?”

      陈怀远想了想:“在英国时,有两个病故了。剩下的,都在今年回来。”

      “回来就好。”沈葆桢靠在椅背上,“你考了第一名的事,我看了邸报。格林威治的院长给总理衙门写了信,把你夸了一通。他说,你的航海测算、舰炮操作、海军战术,都是这一届最好的。还说你懂英语、法语,能直接看外国的海军杂志。”

      陈怀远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沈葆桢摆摆手,“我是高兴。咱们办海军这么多年,总算出了几个真才实学的人。你在英国学的那些东西,咱们这里能用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船台。

      “‘开济’号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陈怀远说。

      “那是咱们自己造的最大的一艘军舰。”沈葆桢的声音有些涩,“铁肋双重木壳,两千四百吨,两千四百马力,航速能到十五节。装甲虽然没有外国铁甲舰厚,但在近海,够用了。可就是这艘船,下水之后,试航的钱都没有。北洋那边倒是想要,可他们也没钱。李中堂答应过给六十万两,到现在只拨了二十万。”

      他转过身,看着陈怀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怀远沉默着。

      “意味着,咱们的海军,是用绳子拴在码头上的。”沈葆桢一字一句地说,“没有煤,出不了海;没有炮弹,打不了仗;没有钱,造不了新船。你在英国学的那些东西——大编队战术,铁甲舰对决,远洋巡航——在这里,都用不上。”

      签押房里安静了很久。

      陈怀远忽然抬起头:“大人,如果有一天,咱们的海军真的要用上那些东西呢?”

      沈葆桢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一天,”他说,“但愿不会来。”

      七
      从船政出来,陈怀远一个人走到了江边。

      江水浑黄,缓缓向东流。远处停着几艘军舰,挂着龙旗,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那是福建水师的舰只,最大的“扬武”号,一千五百多吨,曾经是中国最先进的军舰。可现在,它的船身上满是锈迹,炮管垂着,像一头衰老的野兽,趴在岸边喘气。

      陈怀远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林永升的话。

      “咱们的海军,不光缺船,缺炮,缺钱。咱们缺的东西,多了。”

      他想起码头上的账房先生踢那个挑夫的样子。想起船厂里中暑倒下的年轻人。想起父亲蜷缩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母亲红着眼眶说“你回来得不是时候”。

      他想起在英国时,老师问他:“你为什么要学海军?”

      他说:“为了保卫海疆。”

      老师点点头,说:“很好。记住,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光在军舰,更在每一个国民的心里。”

      他当时不太懂。现在,他似乎有些懂了。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江面变成暗红色。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是叹息。

      陈怀远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转身往回走。

      八
      三天后,陈怀远接到调令,去“扬武”号报到,任帮带。

      林永升在客栈里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半天。

      “‘扬武’号?”他说,“那可是福建水师最老的船。你从英国回来,去当帮带?”

      陈怀远平静地说:“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不对。”林永升皱着眉,“我是说,北洋那边需要你。李中堂说了,只要你愿意去北洋,至少是个管带,说不定还能带新船。‘超勇’、‘扬威’两舰刚从英国回来,正缺人。”

      陈怀远摇摇头:“永升,我在福建出生。福建水师培养了我,送我出国。现在回来,福建需要人,我不能走。”

      林永升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太认死理。”

      “也许是吧。”陈怀远笑了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永升忽然说:“你还记得邓世昌吗?”

      陈怀远想了想:“记得。他是第一批留美的幼童,后来回国,进了船政学堂。比我早几届。”

      “他现在在北洋,管‘致远’舰。”林永升说,“我听人说,他在船上练兵,严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水兵操练。炮手每天要打两百发空包弹,测距手每天要测一百个目标。水兵犯了错,他很少打骂,就是罚,罚操练,罚背条令,罚得那些兵看见他就腿软。有人说他傻,北洋那么多船,别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非得这么认真。可你知道他怎么说的?”

      陈怀远看着他。

      “他说,‘我练兵,不是为了让他们听话,是为了让他们活。’”

      陈怀远沉默了。

      林永升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怀远,你好好干。说不定有一天,你也能像他那样。”

      九
      第二天一早,陈怀远去了“扬武”号。

      船停在江心,得坐小舢板过去。船上的水兵放下绳梯,他爬上去,站在甲板上,四处看了看。

      这艘船确实老了。甲板上的木板有些松动,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炮位上摆着几门前膛炮,炮管上满是绿锈,炮架上的木头也有裂纹。帆缆倒是整齐,但仔细看,有些绳索已经磨损得厉害,该换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军官迎上来,穿着四品武官的补服,冲他抱拳:“陈帮带?在下林泰来,‘扬武’号管带。欢迎。”

      陈怀远连忙还礼:“林大人好,卑职陈怀远,前来报到。”

      林泰来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年轻,精神。走,带你看看船。”

      他领着陈怀远在船上转了一圈。从船艏到船艉,从甲板到底舱,从炮位到帆缆,一处一处看过去。陈怀远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转完了,林泰来问:“怎么样?”

      陈怀远斟酌着说:“船保养得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炮,”他走到一门炮前面,敲了敲炮管,“是前装的,射程近,装填慢。现在外国海军都用后装线膛炮,射程能到三千米以上。咱们这炮,打不到人家,人家能打到咱们。”

      林泰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可咱们没钱换炮。”

      陈怀远没说话。

      “走吧,去见见弟兄们。”林泰来说。

      他把船上的军官和水兵集合起来,让陈怀远讲话。陈怀远站在队列前面,看着那些脸——年轻的,苍老的,黑的,白的,有的眼睛亮,有的眼神木然。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

      “弟兄们,我叫陈怀远,刚从英国回来。在英国,我学了四年海军。我知道怎么测距,怎么操炮,怎么编队航行。这些,以后慢慢教给你们。今天,我只想说一句话——”

      他看着那些脸,一字一句地说:

      “咱们的船虽然旧,可咱们的心不能旧。咱们的炮虽然老,可咱们的手不能老。从今天起,咱们一起练,一起学。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如果真要打仗,咱们能活着回来。”

      队列里有人小声嘀咕:“活着回来?咱们这种船,能活着回来?”

      陈怀远听见了。他看着那个说话的水兵,忽然笑了。

      “能。”他说,“只要咱们练得比别人勤,算得比别人准,打得比别人快。船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活着,船就能活着。”

      那个水兵愣了愣,没再说话。

      队列解散后,陈怀远站在船舷边,看着江水发呆。林泰来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茶碗。

      “说得不错。”他说,“那些兵,多少年没人跟他们说过这种话了。”

      陈怀远接过茶碗,没说话。

      林泰来看着远处,忽然说:“你知道这船是怎么来的吗?”

      陈怀远摇摇头。

      “是买的。”林泰来说,“同治十二年,咱们从英国买回来的。当时是亚洲最大的军舰,日本人看见了,眼红得不行。可现在,才过了八年,它就成了破烂。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怀远看着他。

      “因为咱们只会买,不会造。”林泰来说,“买来的东西,总有老的一天。可要是会造,就能一直造新的。日本现在不光买,还自己造。他们请了法国人当师傅,建了横须贺造船厂。再过几年,他们就能自己造铁甲舰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怀远:“你从英国回来,会造吗?”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我学的,是开船,不是造船。”他说。

      林泰来点点头,没再问。

      十
      那天夜里,陈怀远没有回城,就住在船上。

      夜里很静,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索性起身,走到甲板上。

      月亮很亮,把江面照得白晃晃的。远处的罗星塔还亮着灯,那是给夜航船指路的。塔下的码头也亮着几盏灯,灯光在水面上晃着,碎成一片片。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你回来得不是时候。”

      他又想起沈葆桢说的话。

      “但愿那一天不会来。”

      他想起林永升说的邓世昌。

      “我练兵,不是为了让他们听话,是为了让他们活。”

      他想起林泰来问他的话。

      “你从英国回来,会造吗?”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月亮在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循声望去,看见码头上亮起了更多的灯,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听不清。

      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

      日本人在朝鲜策动了兵变。清廷派吴长庆率军赴朝,北洋水师的“超勇”、“扬威”两舰随行护航。这是中国海军第一次执行海外军事任务。

      同一天,陈怀远接到命令——“扬武”号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待命。

      他看着那份命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命令叠好,放进怀里,走向炮位。

      水兵们正在那里等着他。

      “来,”他说,“今天开始,咱们练测距。”

      太阳从江面升起来,照在“扬武”号的甲板上,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江水还在流,向东,向海,向那片他四年前离开、如今又要回去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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