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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明天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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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还保持着惠熙卿离开的样子,惠熙卿开始怀疑龙字望有没有在这里睡过觉。唯一区别是阁楼里多了两盆含苞待放的兰花。
龙字望端着另一盏煤油灯上来,放在矮几上。两盏灯照着,阁楼里亮堂了起来。火塘的热气透过木板缝隙往上升,地板是温的,赤脚踩上去像踩在被太阳晒过的石板上。
龙字望在惠熙卿对面坐下,中间隔着矮几。他从茶盘里翻出陶壶,用火钳夹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放进壶底的炭槽里,壶里的水很快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粗陶罐,打开盖子往壶里拨了几片茶叶,盖上壶盖,等水沸。
“你每天晚上都这样吗?”惠熙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哪样?”
“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茶,抄经。”
龙字望想了一下,“差不多。”
“不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龙字望把沸了的茶壶从炭槽上拎起来,给惠熙卿倒了一杯推过去,“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人来了又走了,才会觉得。”
惠熙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安静喝完那杯茶后时不时在咳嗽。他上来时洗了个澡,穿着龙字望的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龙字望把被子上的毯子搭在他身上,然后将自己那杯茶喝完后就下去给他煎药了。
龙字望端着药上来的时候,惠熙卿正趴在矮几上,脸枕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煤油灯的火焰。
“起来喝药。”龙字望把碗放在矮几上。
惠熙卿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摸碗沿,中药的苦味冲进鼻子里,他皱了一下眉,把碗端起来吹了吹,小小地抿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太苦了。”
“良药苦口。”
龙字望在他对面坐下来。惠熙卿捧着碗慢慢喝,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再停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种他不情愿但又必须完成的仪式。龙字望没有催他,从架子上拿下经书和毛笔,铺开纸,开始抄经。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火塘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远山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小阁楼里唯一的动静。
惠熙卿终于把药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矮几上,嘴里残留的苦味翻上来,他下意识又皱了皱眉。对面的龙字望没抬头,却在同一刻把手伸进衣襟里,从内袋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惠熙卿面前。
糖果是早上龙字望赶场时候买的,娜仰和惠熙卿说过龙字望每次赶场都会买很多糖果带给寨子里的小孩吃。
“你什么时候装的?”惠熙卿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刚才下去的时候。”龙字望的笔没有停,眼睛也没有从经书上移开。
惠熙卿放下毯子,猫着腰走到龙字望旁边看他抄什么经。书上不是惠熙卿熟悉的苗文,而是像道家文化。
“夫人可神侍矣,子能守之,万物将自矣。以神为器者,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惠熙卿琢磨了一会,等到嘴里的糖化掉后,他的视线从这几行字身上移到那两盆兰花上。
龙字望不是一个喜欢养花花草草的人,他爷爷奶奶喜欢养,尤其是奶奶。二楼走廊上以前摆着一排排花草树木。奶奶走后那些归爷爷管,到龙字望这,任其生长,结果是那些盆一大半被他拿去种草药了。
龙字望说这兰花是寨老赶场的时候遇到有人挖去卖,人家送他的,算是还人情,寨老对这些不感兴趣,就拿来给他养,还说这花要开了,说不定还能看见它开花的样子。龙字望本来是把它放在走廊上的,但是白天外面温度低,不利于开花,他才放到阁楼来。
惠熙卿认出这兰花不是普通的品种,一株甚至能卖个好价钱。龙字望说山上野生兰花很多,还有别的比如高山杜鹃,只是没人敢去采,除了娜仰,她不怕犯忌讳。
“你快来看,我好像看见它开花了。”惠熙卿朝龙字望招手。
龙字望放下笔走过去,拎着一盏灯在他身后蹲下来。惠熙卿的肩膀刚好碰到他的胸口,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龙字望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属于自己洗发水的味道。他顺着惠熙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株兰花的花茎上,三个花苞并排挂着,最左边的那一个已经在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瓣边缘。很淡,淡到在煤油灯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还没开。”
“快了,”惠熙卿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那个花苞似的,“你看这里,已经裂开了。说不定今晚就能开。”
龙字望没有说话。他看着惠熙卿的侧脸,煤油灯的光从矮几那边斜过来,惠熙卿盯着花苞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放得很轻。
“你以前见过兰花开花吗?”惠熙卿转过头。这一转,他和龙字望的脸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掌。龙字望来不及往后撤,惠熙卿也没有往后躲。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惠熙卿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龙字望的嘴唇上,停了一秒,又移回他的眼睛。
“没有,”龙字望的声音有点干,“都是在山里开着,看到了就是开着,没看到就是还没开。”
“那我们可以一起看到它开花的样子。”
龙字望一直觉得自己缺少耐心,他回想这十多年,从有记忆起他的耐心用于读书,再之后用于念经,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学习。但现在和惠熙卿守着兰花开并不需要很多时间,兰花本就要盛开了,他只需要花点时间将目光放在它身上即可。
此刻的氛围极好,不管是待开的花,还是旁边的这个人,一切都是这样美好,像在香港酒店的那晚。
花苞顶端那道裂缝比刚才又大了一点,花瓣正以一种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外推开,每推开一丝,那股清冷的香气就浓一分。
“它在动。”惠熙卿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着的惊奇,像小孩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真的在动。”
龙字望没有看花他在看惠熙卿的侧脸。惠熙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朵花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他选择不去戳破。
花苞又裂开了一点。这次连龙字望也看到了。最外层的三片花瓣同时往外翻,动作很慢,慢到像一只蝴蝶正在从蛹里往外挣脱翅膀。花瓣每翻开一点,就会在那里停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又翻开一点。
“快了。”惠熙卿说。他转过头,想和龙字望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龙字望没有在看花,龙字望在看他。
煤油灯的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极轻的“噼”的一声。阁楼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火塘里木炭塌下去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山风穿过杉树林的呼啸,安静到能听见兰花花瓣正在一寸一寸打开自己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此刻,只有他们之间那些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惠熙卿先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往前倾了一点。那点距离本来就不足一掌,他往前一倾,额头几乎碰到龙字望的额头。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龙字望的眼睛,瞳仁里那两簇火苗烧得更旺了。惠熙卿发现龙字望的瞳仁外面有一圈很细的褐色,像山里的溪水漫过卵石,水是清的,石子是褐的,两种质地重叠在一起,产生了视觉上的错位。
龙字望退无可退,他竟然也开始做梦,梦里那条鱼开始缠着他。而惠熙卿的呼吸已经贴上了他的下巴,温热、潮湿,带着水果糖残存的甜和中药的苦,这两种味道不该混在一起,但它们确实混在一起了,像某种只有这个阁楼里才存在的配方。惠熙卿的鼻尖擦过他的下颌线,然后抬起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惠熙卿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样睁着眼,像是在确认。
确认龙字望没有要躲开的意思,确认这不是他一厢情愿的冒犯。
然后他吻上去。
惠熙卿等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没有等到拒绝。于是他重新贴上去,这次是认真地、完整地覆住了龙字望的嘴唇。
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它不是欲望的延伸,而是一句被翻译成触觉的话。
惠熙卿用力把龙字望推倒在被褥上,龙字望倒下的一瞬间甚至还将那盏灯往旁边推远。惠熙卿随之而来倒在他身上。
三床被褥垫着确实要软很多,至少龙字望没感受到地板的硬,但惠熙卿的唇要软上千倍不止。
惠熙卿在他耳边小声说:“龙字望,这从来都不是一场梦。如果是梦,那就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惠熙卿唇贴上来的那瞬间龙字望脑子里出现的居然是:惠熙卿过几天要走了。
这场梦是属于他自己的。
惠熙卿撑着手肘悬在他上方,膝盖分跪在他腰侧,整个人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降落的枝头。他低头看着龙字望,呼吸还没平下来,眼眶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刚才喝的中药苦的,还是别的什么。
龙字望不想再做梦了,他允许今晚的自己像惠熙卿那样勇敢。
吻住惠熙卿嘴唇的时候龙字望告诉自己,算了,再做今天晚上吧,这个梦来的时间太突然了,他没有一点防备。
惠熙卿没接过吻,但他现在体会到别人说的接吻会心跳加速双腿发软了。
“你去香港找我那天,”惠熙卿的鼻尖蹭着龙字望的鼻梁,声音像在说梦话,“你那时候就想好了要走,对不对?你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过。”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你不回我消息,你不接我的话,你走的时候连一张纸条都不肯多写。”惠熙卿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龙字望的嘴角,但就是没有碰上去,悬在那里,气息拂过龙字望的唇面,“但你给我留了龟背竹。你说它好养,给水就活。你是不是想,把这个留给他,他养着养着,就把我忘了。”
其实不是的,龙字望知道自己带不走龟背竹,因为那是惠熙卿说要买的植物,即使惠熙卿不怎么管过。
龙字望终于抬起手。他的手从被褥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惠熙卿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头发,指尖碰到发根处微微发烫的头皮,这个动作他在香港的酒店里也做过。那时候惠熙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只是把惠熙卿额前的头发拨回去。现在他把惠熙卿的头往下按了一点,按到自己的颈窝里。
“不是。”龙字望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惠熙卿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这两个字的时候,听到的先是骨头和血肉传导的低沉共鸣,然后才是空气里那层很轻的气音。
“不是让你忘了我。是怕你忘不了。”
惠熙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撑着他的胸口直起身子,手指从蝴蝶滑到他嘴角。龙字望抓住惠熙卿停在他嘴角的那只手,拉下来按在自己胸口。心跳从掌心传过去,快得不像一个平时连说话都慢半拍的人。
惠熙卿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龙字望的锁骨上。龙字望的锁骨很突出,皮肤下面几乎没有什么脂肪,骨头的形状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清晰地抵在惠熙卿的唇上。
“你瘦了。半年前你没有这么瘦,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好好吃的,娜仰每天都有来做饭。”
惠熙卿从他的锁骨上抬起头,眼睛有一点湿,但没有哭。他重新撑起上半身,看着龙字望,然后俯下去吻他。
惠熙卿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力度,像是要把半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这个吻里。龙字望的后脑勺陷进被褥里,惠熙卿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把他固定在一个无处可退的位置。惠熙卿的嘴唇是热的,舌尖也是热的,带着中药的清苦和水果糖的甜。
接完这次吻,他们没再亲吻对方,反而平静地看完整株兰花开花。后来惠熙卿接到云韵的电话,说给他订好了机票,叫他不要忘记时间。
惠熙卿把手机音量摁到最小声,生怕被龙字望听了去。虽然他知道龙字望知道他要走,但他不想破坏当下的环境。他急忙说知道啦,然后又扯到别的话题,最后电话不知道怎么又传到陆雪瑞玲那去了。
龙字望听到电话里的女生问惠熙卿在哪,她想过来找他玩,她还没见过苗寨……龙字望听了两句,就示意惠熙卿自己先下去。他看出惠熙卿有点不自在,顾及着他在场有些话好像说不出来。
看见龙字望走惠熙卿松了口气,此时陆雪瑞玲的电话也重新打了进来,她去到外面院子里用自己的手机打给惠熙卿。
面对陆雪瑞玲的追问惠熙卿几乎想全盘托出,但他不确定和龙字望是否有以后,喜欢由感觉堆积,在以后见不着的时间里他要怎么保证自己对龙字望的喜欢不会有所减少。这不是他现在要想的事,至少在这个时候他不愿去想这些事。他和陆雪瑞玲说回沿海他要告诉她一件事。
惠熙卿得到回应后将电话挂了。龙字望没听到声音后又坐了一会才拎着一个袋子走上阁楼。他不知道那个女生和惠熙卿是什么关系,但他猜应该是像娜仰和他这样一起长大的关系,只是感情是否一样他不得而知。
临睡前龙字望给惠熙卿泡了一杯放有金银花的水,让他喝完再睡,惠熙卿问水面上浮着的是什么,龙字望说金银花。惠熙卿笑着说:“龙字望,你为我捎来忍冬啊。”
龙字望将被褥往墙边挪了挪,不知道是不是龙字望在下面又往火塘里加柴火的原因,惠熙卿感觉阁楼很暖和,甚至让他开始犯困,在钻进被窝闭眼之前,他跟龙字望说:“明天我想去看你的生命树。”
他知道自己此时声音听起来像撒娇,他也知道这件事不需要撒娇就可以让龙字望答应。于是他听见龙字望说:“好。”
火塘火终年不灭是要有人经常往里添柴,没人会担心鬼师家柴火用完那天。龙字望一晚没睡,守着火塘里的火,确保惠熙卿这个晚上脚是暖的,等到天快亮时他才彻底离开阁楼。
早上八点龙字望带着惠熙卿进了神树林。龙字望的生命树种在神树林东边的那片坡地上,离寨子不远,走路一刻钟。那地方朝南,日照好,冬天不积雪。
他们走得极慢,没人会去赶这最后的时间,龙字望走在前面,手臂自然垂下来,惠熙卿没忍住抓着龙字望的小指,直到龙字望带着他站在某棵枫树下他都没松开手。
这里种着不止一棵枫树,而且有几棵几乎一样大,惠熙卿不知道龙字望怎么在这些没有任何记号的树当中找到他的那棵树。惠熙卿问龙字望:“你能认出来吗?”
认不出来,这是龙字望第二次来。第一次是该宋当金带着他来认自己的树,第二次他带着惠熙卿来认,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确定这是他的树。但可能是感觉吧,他带着惠熙卿站在这棵树下。
惠熙卿穿着龙字望的衣服,连帽子也被龙字望拉上来盖着脑袋。他摸了摸兜里的围巾,是惠言行从国外出差回来给龙字望买的那条。和龙字望来神树林前他特意去寨柳家从背包里拿出来的。他从兜里拿出来站在龙字望面前,伸手给龙字望戴上。
围巾给龙字望添了几分柔和,在惠熙卿收回手时,龙字望看着他的眼睛说:“回沿海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生病了,听他们说你准备申请国外直博。这是件好事,但不管在哪都不要再生病了。”
龙字望说得十分温柔,这是惠熙卿第二次听龙字望用这种温柔的声音说话,惠熙卿笑得也十分温柔,“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