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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惜字如金枪 ...

  •   感伤完还得去搭地铁。

      虽然已经不用拄拐,但走完那段下山路,膝盖又开始疼了,一瘸一拐走了十分钟,余荻安实在走不动了,他停下,准备奢侈一把,叫个车。

      江姨家在A市最西边的远郊,录制地在东边的山上,光是回来就花了他一下午,现在正是深夜,余荻安忍痛添加了快车,还是没人接单。

      余荻安蹲在路边,疯狂回忆彻夜未归有没有写在合同里,两束强光闪了又闪,几乎将黑黢黢的街道照的亮如白昼。

      他抬头看去,对面马路上停了辆黑车,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张淡漠的脸。

      谢蓝溪抿着唇,暗含不耐的目光无声在说:

      还不过来。

      余荻安浑身一激灵,拖着腿百米冲刺过马路。

      到了车边,余荻安伸手拉副驾驶的门,拉不动,谢蓝溪沉声:“坐后面。”

      “哦。”

      余荻安垂下眼眸。

      是他越界了,是他没有分寸,谢蓝溪的副驾或许已经是另一个人的专属座位了。

      他忍不住猜测,会是袁蔚晚吗,还是谢蓝溪有了其他真心相爱的伴侣。

      只要这样想,心情就无可救药地低落下去,他可以洒脱地跟袁蔚晚说“玩腻了,你想要就拿去”,但亲眼看到谢蓝溪的生活里已经有了其他人的痕迹,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闭了闭眼,拉开后座车门。

      “汪嗷——”一只金黄色的庞然大物热情地扑了上来,余荻安下意识伸手去接,谁都没考虑到实际重量,余荻安被撞倒在灌木丛里,金毛两只爪子扒在他胸口,亲昵地一个劲儿舔舐他的脸。

      “西西!”余荻安惊喜地托住小狗的脸,两颗脑袋凑在一起黏糊糊地蹭:“爹想死你了!”

      谢蓝溪不知何时下了车,靠在车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父子重逢,神情隐约透露着不悦。

      “好了,西西,别让你哥等了,咱回家吧。”余荻安拽拽狗绳,金毛乖巧地从他身上起开,余荻安爬起来,带着狗钻进后座。

      谢蓝溪发动车子,余荻安问:“你怎么在这儿?”
      谢蓝溪面不改色:“带它打疫苗。”

      “哦哦。”余荻安看看路边的招牌:乡镇畜牧兽医站,又看看门口拴着的几头小牛,点了点头。

      路上,西西一直兴奋地小声叫唤,余荻安爱得怎么摸都不够似的,偷摸抱着狗头狠狠亲了几口,隐约似乎听见有人啧了两声。

      余荻安没在意,感动地握着狗爪:“好孩子,这么久没见了你还记得我。”

      西西呼哧呼哧回应着,余荻安小声嘟囔着:“还是你有良心。”

      谢蓝溪轻咳,他瞥了眼中视镜,淡淡道:“你和余荻安的狗很亲。”

      余荻安心道不好,他艰难将热情的狗头往外推了推:“毕竟以前在他身边工作,有时候会帮他遛狗。”

      红绿灯路口,谢蓝溪手搭在方向盘上,闲聊:“它倒是跟我不亲,反而有敌意,就算带它出门,它也不大情愿,平时是保姆在带它。”

      余荻安脱口而出:“怎么会呢,是你把它带回家的。”

      谢蓝溪不说话了,昏暗里,他们在中视镜里对视一瞬,窗外飞光掠过谢蓝溪晦暗的眼睛,眼底似乎有些许探究和戏谑,余荻安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捋过西西脖子上挂的铭牌。

      西西是谢蓝溪捡回来的流浪狗。

      那天,雨下得很大,西西瑟缩地躲在垃圾桶旁边,被眼尖的谢蓝溪发现了。

      小狗刚满月,浑身脏污得看不出原本毛色,走路时两条后腿都用不上劲,屁股连着尾巴烂得血肉模糊。

      他们不敢耽误,将小狗送去宠物医院,做了很多检查后发现,小狗有先天性髋关节发育不良,治疗费高昂,难怪没人要。

      谢蓝溪蹲在笼子边,手指轻轻搔着小狗的下巴,小狗什么都不懂,好奇地看着笼外。

      医生和余荻安商量手术细节和费用,光是一套手术用具就要3万多。

      谢蓝溪垂下头:余荻安刚和极声签约,拿不到提成,底薪也被各种理由克扣,剩下的还要交房租,他在酒吧兼职驻唱,一晚上唱得嗓子都哑了才赚2000块钱。

      而自己只是极声的实习生,勉强赚些生活费,连养活自己都费劲。

      治!余荻安不假思索,立刻拿出钱包要去缴费。

      谢蓝溪和小狗一起抬头望向他。

      钱可以再赚,小狗只能活一次。

      余荻安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

      余荻安伸出手,摸摸小狗的脑袋。

      你可要给我争气地活下去啊,做了我的小狗,再破破烂烂都是我的,有我在,你就有家了。

      小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激动地在笼子里小幅度挣扎。

      蹲在一旁的小助理的眼睛也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有水光闪动,好像也要冲上来蹭他裤脚了,也不管此刻自己的样子有多孩子气,只想讨到一些宠爱。

      余荻安笑了,对小狗说,有了家也得有名字,你哥哥叫蓝溪,你就叫西西。

      他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本正经地嘱咐,你们兄弟俩以后要好好相处。

      怀里的大狗还在激动地舔他的手心,余荻安福至心灵:

      谢蓝溪会不会是特意开车来接他的。

      知道他心情不好,还把西西带来了。

      余荻安顿感自己像赌气跑回娘家的妻子,老公孩子齐上阵。

      他晃晃脑袋,啼笑皆非地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且不说谢蓝溪如何得知江姨的住址,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况且他失忆之前,他们就已经决裂。

      大概是巧合吧。

      谢蓝溪开车又稳又快,西西四脚仰天,毫无防备地睡得香甜,偶尔哼唧两声。

      车程漫长,余荻安也困,但他怕谢蓝溪打瞌睡,紧紧观察着他的状态,时不时弄出点动静,好让谢蓝溪醒神。

      他连亿万资产都不要了,风里雨里都过来了,可不能和谢蓝溪手拉手在荒野小路上翻车。

      余荻安又打了个哈欠,泪水多得快漫出来了,他边擦眼睛边怀疑道:“谢总,你刚才绝对是闭眼睛了吧。”

      谢蓝溪虽有倦容,但状态还好,他否认:“没有。”

      余荻安愧疚:“谢总,你大老远开车送我回去,真的谢谢你。”他也开过夜车,知道有多辛苦。

      谢蓝溪神色不变:“别多想,路过而已。”

      果然是巧合。

      话虽如此,但谢蓝溪完全可以拒载他,让他拖着伤腿坐完地铁换公交,再一瘸一拐地上山,余荻安还是心存感激的。

      开了将近五个小时,看到那扇雕花大门时,余荻安由衷地升起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天边隐隐有亮光,给云彩描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太阳要出来了,清新的寒气灌进肺里,疲倦一扫而空。

      谢蓝溪拿过手机,冷不丁冒出一句:“过零点了。”

      余荻安摸不着头脑:“所以呢,新年快乐?”

      谢蓝溪看着他,唇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笑,甚至有几分久违的孩子气,在他那张向来吝啬表情的脸上堪称罕见,余荻安一时看呆了,忽听他说:“彻夜未归,扣除日薪,取消全勤。”

      ???

      余荻安咬牙切齿:“谢总还真是精打细算啊。”

      黑心资本家!

      谢蓝溪故作思考,道:“我猜我以前的老板余荻安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由衷的笑意:“所以我耳濡目染,悉数习得。”

      敢情下梁歪了还要怪他这个八百年前朽得木头都烂了的上梁。

      余荻安后槽牙磨得铮铮作响:“您说的都对。”

      他们向别墅走去,大老远,许茂谦表情焦灼地迎了过来,看见余荻安,重重松了一口气:“林哥,我们找你都找疯了,好不容易才翻到你之前的住址,谢总一听就——”

      谢蓝溪咳了一声,许茂谦及时住了口,眼神微妙地在两人间打转。

      余荻安惭愧:“抱歉啊许助理,我一个人习惯了。”

      许茂谦温和道:“这里比较偏,后面的山还未开发,有点危险,我们得全权负责您的安全。”

      余荻安乖觉认错:“下次不会了。”

      他主动提出:“许助理,你辛苦了,我请你吃早饭吧。”

      “那谢总?”

      余荻安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谢总不需要我请。”

      余荻安勾着许茂谦的肩走远了,谢蓝溪无奈,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白天连轴转处理公司的事,又开了那么久的车,一夜没睡,确实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谢蓝溪简单冲了个澡,回屋补觉。

      八点,他被生物钟叫醒,下楼,想从冰箱里拿瓶水喝,冰箱上粘着张颜色鲜明的便利贴,画了个指向右的箭头。

      谢蓝溪向右看去:岛台上放着一个袋子,打开来,是一份金枪鱼三明治。

      袋子上粘着第二张便利贴,只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吃”。

      熟悉的笔迹,下笔之重,力透纸背,颇有几分恶狠狠的意味。

      谢蓝溪垂下眼睫,掂着三明治,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

      袁蔚晚活动结束回到别墅,已经过去了一周。

      客厅里,袁蔚晚跪坐在羊绒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只玻璃花瓶,茶几上摆了大束花材,他选了一支开得最盛的玫瑰,修剪后将茎秆斜斜插入瓶中,每放进一枝花,他都要转头询问谢蓝溪的意见:“蓝溪,你觉得这样好吗?”

      谢蓝溪有工作要处理,但他每一次都不厌其烦地认真给出意见:“颜色不够鲜艳,”他伸手从花束里挑了支鲜红欲滴的冬青:“这个吧。”

      袁蔚晚接过,跟花瓶比照了下,惊艳道:“果然很漂亮,”他笑道:“蓝溪很有天赋。”

      袁蔚晚出自书香世家,与谢氏颇有渊源,他常常会想,如果当初谢叔叔没有抛妻弃子,谢蓝溪就不必去极声勤工俭学,也不会遇见余荻安。

      他们或许会一起上学,一起长大,谢蓝溪也许会爱上他。

      谢蓝溪道:“我从小没接触过这些,我不如你。”

      袁蔚晚笑了笑,脸色有点难看。

      可惜没有如果。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脸憔悴的余荻安像游魂一样飘过。

      今天要开试唱会,袁蔚晚顺手将花瓶捎进录音棚,舞台导演赞道:“袁老师不愧是艺术家,花插得真好看。”

      余荻安粗声粗气点评:“像大坛子装着凉拌菜。”

      看着周围的人差不多到齐了,音乐总监姜默简言:“开始吧。”他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上世纪末最后几位天王天后的金曲皆出自他手,乐坛当之无愧的大前辈。

      当年,余荻安二度斩获金曲奖时,姜默接受媒体采访,问他对这个冉冉升起的新星的看法时,姜默一脸严肃,说他纵然才华横溢,但不懂谦虚,遭人嫉恨,迟早会被反噬。

      余荻安听到后不以为意,只当老登发牢骚。

      什么姜默,我还蒜瓣儿呢。

      彼时年少轻狂,什么批评建议都听不进去。

      现在想想,还真有点道理。

      录音师播放demo,繁复灵巧的弦乐从一而终地贯穿了整首歌,再配上袁蔚晚华丽的唱腔,听起来像一场春日里的宫廷下午茶,脚边一重花叠着一重花绽开,美不胜收。

      一听就是耗费时间精心编排的作品,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只有姜默紧锁眉头。

      余荻安坐在最角落,把一切尽收眼底。

      一曲结束,袁蔚晚自信满满,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姜默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吐出四个字:“糟糕至极。”

      余荻安赶忙捂住嘴。

      许茂谦还以为他受挫,安慰地拍他肩膀,低声说:“姜老师要求很高,你别放在心上。”

      余荻安嗯嗯点头,将嘴巴捂得更紧。

      真怕自己笑出声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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