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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药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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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
顾谷谷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着,喘不上气。视线里是熟悉的承尘,木料上细细的虫蛀痕迹,还有帐子顶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草——和他前世临死前最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耳边是药炉子咕嘟咕嘟的响动,空气里苦味混着兰草熏香,是镇北侯府嫡子房里特有的、用来遮掩“病气”的味道。
不是梦。
他慢慢抬起手,五指在眼前张开。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指节纤细,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捻上右手食指的侧面——这个习惯,他上辈子就有。
胸口那股闷痛还在,但不再是弥留之际的冰冷和空洞。他能感觉到身下被褥的柔软,能听见窗外永宁坊清晨特有的、车马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
真的……他是顾谷谷,镇北侯府那个走两步喘三下的病秧子嫡子。今年刚满二十。
也是这一年,他会被皇帝萧屹随口指给靖王萧潇。
顾谷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他叫沈知微。
结局不太好。
冰凉的记忆碎片涌上来——那些疏离的眼神,最后关头的沉默,独自躺在冷榻上等死时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心口猛地一缩,疼得他指尖发颤。
他攥紧拳头。
这辈子,绝对不能再走到那一步。
他得逃。离萧潇越远越好,离那些纠葛、阴谋、还有那场该死的赐婚,统统远远的。
正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然后是小书童砚青压低的声音:“公子?您醒了么?药快煎好了。”
顾谷谷睁开眼,眼底的惊悸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进来吧。”
砚青端着黑漆木托盘蹑手蹑脚走进来,圆脸,眼睛亮亮的。他把托盘放在小几上,凑过来看了看顾谷谷的脸色,眉头皱起来:“公子脸色还是不好,昨儿夜里又咳了半宿……”
“无妨。”顾谷谷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砚青赶紧伸手扶。
靠上床头软枕,顾谷谷才觉得那股眩晕感退了些。他目光落在药碗上,褐色的汤汁热气袅袅。他端起来,习惯性地蹙了蹙眉,屏住呼吸,一口饮尽。
苦。
黄连、黄芩,还掺了别的几味燥热药材。这方子霸道,治标不治本——反正嫡公子“体弱”,用药猛些也好得快些,至于伤了根本?那不重要。
顾谷谷放下碗,迅速从枕边摸出一块蜜饯塞进嘴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砚青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只小声说:“公子,伯爷刚才派人来,说您今日若好些了,就去前厅一趟。靖王殿下来了,说是听闻您病了,顺路过来瞧瞧。”
顾谷谷捏着蜜饯的手指倏地僵住。
萧潇。
他怎么会来?这辈子他们明明还没有任何交集!宫宴还没到,赐婚更是没影的事——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往下一沉。指尖瞬间凉透,那股熟悉的、源于骨髓的恐惧,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不能慌。
他对自己说。指甲用力掐进蜜饯里,甜腻的汁水渗出来。他慢慢松开手,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动作稳得看不出任何异样。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带着刻意的气弱,“替我回伯父,我这就过去……咳咳……”
他适时地咳了两声,肩膀微微颤动,脸上那点本就稀薄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砚青急了:“公子您别动!我去跟伯爷说您还起不来身——”
“不必。”顾谷谷抬起手止住他。指尖还在细微地发着抖,但他用宽大的袖口掩住了。“王爷亲至,是侯府的体面。我若不去,便是失礼。”
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窜。砚青赶忙蹲下来给他穿鞋,又取了件素色宽袍披在他肩上。
顾谷谷扶着砚青的手臂站起来,久坐后的眩晕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右手扶住床柱,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松开。
走吧。去见那个他拼了命想避开的人。
从卧房到前厅,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廊外种着几株老梅,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顾谷谷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越靠近前厅,心跳就越快。
他左手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捻搓右手食指,指节处磨得微微发红。廊下风大,吹得他宽袍鼓荡,更显得身形清瘦单薄。
前厅的门开着。
顾谷谷在门槛外停下,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进去。
厅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松柏气息。顾伯庸坐在主位,正陪着笑说话。而客位上——
顾谷谷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沉静,深邃,颜色偏深,像秋日里不见底的寒潭。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锐利,却如有实质,从他苍白的脸扫过单薄的肩,最后停在他微微攥紧的袖口上。
靖王萧潇。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束紧,腰身挺拔。就那么随意地坐着,背脊却挺直如松。右眉眉骨处那道极浅的旧疤,在厅内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顾谷谷的指尖彻底凉透了。
他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往前走了两步,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子顾谷谷,参见靖王殿下。”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恭敬。“病体孱弱,未能远迎,请殿下恕罪。”
他伏下身,额头触到手背。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厅里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道目光还停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起来吧。”
终于,萧潇开口了。声音偏低,没什么情绪,语速不疾不徐。
顾谷谷谢了恩,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软,他借着起身的动作又咳了两声,脸上适时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他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脚前三尺的地面上。
“听闻你病了。”萧潇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心。”顾谷谷答得很快,语气疏离而恭谨,“只是旧疾,将养些时日便好。不敢过了病气给殿下。”
话里划清界限的意思,明明白白。
顾伯庸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忙打圆场:“殿下仁厚,是这小子的福气。谷谷,还不快谢过殿下关怀?”
顾谷谷顺从地又行了一礼:“谢殿下关怀。”
自始至终,没看萧潇一眼。
萧潇没说话。
厅里的空气好像凝滞了。炭火的热气烘着,顾谷谷却觉得后背发冷。那道目光还在他身上,沉静,专注,仿佛要透过这层病弱的皮囊,看清里面藏着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就在顾谷谷几乎要撑不住、指尖开始细微颤抖的时候——
“既如此。”萧潇站起身,玄色衣袍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好生将养。”
顾谷谷心头一松,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听见衣料摩擦声。他依旧垂着头,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玄色靴子,靴筒束紧,沾着一点外面带来的未干的尘土。
那双靴子在他面前顿了顿。
然后,迈步,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渐远,那口气终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吐了出来。绷紧的肩背微微松懈,冷汗后知后觉地浸湿了里衣。
走了。没事了。这次只是意外,只是——
忽然,脚步声停了。
顾谷谷的心跳也跟着骤停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极轻微地抬了下眼。
萧潇站在门槛边,侧着身,正回过头来。目光不是看向顾伯庸,而是越过半个厅堂,准确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死死攥着、指节已经攥得发白的手上。
那目光很深。
然后,萧潇什么也没说,转回头,迈步出了门。
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顾谷谷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刚才那一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里。
他为什么看他的手?
他……注意到了什么?
顾伯庸送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渐渐远去。厅里只剩下顾谷谷一个人,还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红得刺眼。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靠着椅子,一点点滑坐下去。木椅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脱力,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药香还萦绕在鼻尖。
可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那股极淡的、冷冽的松柏气息。
顾谷谷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微微颤抖的掌心里。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为什么来?
这辈子,离他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