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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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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卿玖站在宴会厅最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幅被遗忘在华丽画框旁的素描。
他身高一百八十二公分，清瘦颀长的身形裹在量身剪裁的深灰色西装里，本该是挺拔的，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肩背，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量。冷白色的皮肤在璀璨水晶灯下近乎透明，能看见额角淡青色的血管。那双标准的桃花眼低垂着，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掩住了琉璃褐的瞳孔。
手中香槟杯凝着水雾，指尖冰凉。
“卿玖。”
他抬起眼。小姨卓晚音端着酒杯走来，珍珠白旗袍外搭着羊绒披肩，笑容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小姨。”他轻声应道，嘴角弯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不深不浅，刚好得体。
卓晚音走近，借着灯光仔细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脸色怎么这么白？胃又疼了？”
“没有。”卓卿玖摇头，声音很轻，“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其实是接到母亲电话时就开始疼的。那通电话言简意赅：“连家慈善晚宴，七点，必须到。别穿上次那套，太素。”
他吞了两片胃药，在画室坐到黄昏。助理敲门提醒时，松节油的气味还黏在指尖。
“你妈在那边和周太太说话。”卓晚音朝厅内示意，“等会儿记得过去。她最近压力大，听说‘卓雅’第三季度财报不太好看。”
卓卿玖点头。他知道。家族企业“卓雅珠宝”面临转型困境，是这个秋天笼罩在所有卓家人头顶的阴云。而他，卓家长子，必须站在这里——作为一件精致的装饰品，证明卓家依旧体面。
“君灼来了。”卓晚音忽然说。
卓卿玖的手指猛地收紧。
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指尖滑落，冰凉粘腻。他没有立刻转头，等了三秒，等呼吸平稳下来，才顺着小姨的视线望去。
宴会厅另一端，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连君灼走进来。
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挺拔如松。黑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宽肩窄腰的轮廓，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没系领带。头发向后梳，露出清晰冷硬的额角与眉骨。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锐利，扫过之处，谈笑声都低了几分。
七年了。
卓卿玖隔着半个厅堂的距离，看见他与某位叔伯握手。侧脸线条像用刀削出来的，下颌绷出锋利的弧度。他说话时微微颔首，唇形偏薄的嘴唇开合幅度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周围所有人都仰着脸，神色里混杂着敬畏与讨好。
他看起来……很好。
好到让卓卿玖觉得，自己这七年里所有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都像一场荒诞可笑的自作多情。
“听说君灼的公司刚拿到B轮融资，估值翻了三倍。”卓晚音轻声说，“你姥姥昨天还说，这孩子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厉害。”
卓卿玖没说话。香槟杯里的气泡一个个破碎，像他胸腔里那些无声炸开的东西。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卓晚音问。
“……等会儿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他好像很忙。”
连君灼确实很忙。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心，像一颗恒星吸引着所有绕行的行星。不断有人上前敬酒、寒暄、递名片。他游刃有余地应对，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回应。表情始终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淡漠。
卓卿玖看着他接过侍者递来的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渔村的老屋里，他们偷喝奶奶酿的杨梅酒。连君灼被呛得咳嗽，眼角泛红，却还逞强说“再来”。那时他才十四岁，还没戴上眼镜，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那时他还叫他“君灼哥”，而不是后来刻意拉远距离的、冰冷的“小舅舅”。
“卿玖？”卓晚音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嗯？”
“你手在抖。”小姨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早点回去？”
“不用。”卓卿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气泡刺痛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我去下洗手间。”
他放下酒杯，转身朝厅外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他知道暗处有许多眼睛在看着——卓家独子，卓卿玖，那个从小体弱、性格孤僻、除了画画一无是处的少爷。他不能失态，不能给母亲丢脸，不能给卓家蒙羞。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所有声音。弦乐和谈笑被隔在身后，世界骤然安静。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走进与主厅相连的玻璃花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