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温泉迷雾上
...
-
【一】邀约
周一上午，卓卿玖盯着电脑屏幕上“时间凝珠”的设计图，眼睛发涩。
自从家宴后，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睡了不到六小时，吃了两顿外卖，其余时间都耗在这间办公室里。画图，改图，推翻重来，再画。
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
不去想白洁温婉的笑，不去想周曼云满意的眼神，不去想连君灼按在他肩上那一下沉甸甸的重量。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东方晓发来一张照片——群山环抱中的日式庭院，木结构建筑，露天温泉蒸腾着热气。配文：「新开的温泉山庄！巨巨巨赞！周末去泡！必须带上你！」
卓卿玖盯着照片里氤氲的热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他不想去。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强撑笑容。
但东方晓的下一条信息紧跟而来：「不去我就杀到你家把你绑走！说好了啊，周五下班我去接你。不准说忙，不准说不舒服，不准找任何借口！」
后面跟了三个挥刀的表情。
卓卿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世上大概只有东方晓，会这样不管不顾地、用最粗暴的方式拽他出泥潭。
他慢慢打字：「好。」
「这才对嘛！」东方晓秒回，「对了，我叫了林慕秋那小子。他说他开车，省得我开你那破车跑山路。」
林慕秋？
卓卿玖愣了愣。但还没来得及问，东方晓已经发来新的消息：「周五六点，公司楼下见。敢迟到你就死定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温泉。山林。远离城市的地方。
也许……真的需要喘口气。
【二】启程
周五傍晚，秋雨绵绵。
卓卿玖拎着简单的行李下楼时，林慕秋那辆亮蓝色的跑车已经停在公司门口，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扎眼得像一道闪电。
车窗降下，林慕秋探出头，笑容灿烂：“卿玖哥！这儿！”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东方晓跳下来。她穿了件明黄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高的丸子头，整个人明亮得像个小太阳。
“你可算下来了！”她冲过来，一把接过卓卿玖的行李，扔进后座，“快快快，出发！我饿了，听说山庄的怀石料理绝了！”
卓卿玖被她推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雨声和寒意。车里暖烘烘的，弥漫着柑橘味的香薰，还有林慕秋身上淡淡的、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
“卿玖哥，给你。”林慕秋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还温热的咖啡和三明治，“晓晓姐说你肯定没吃晚饭。”
卓卿玖接过，低声道谢。
车子驶入雨幕，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东方晓坐在副驾驶，正兴致勃勃地研究山庄的宣传册，嘴里念叨着“这个温泉看星空绝了”“这个按摩好像很厉害”。
林慕秋一边开车，一边笑着附和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卓卿玖。
那眼神很小心，带着观察，也带着关切。
卓卿玖垂下眼，小口喝着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慢慢渗进冰冷的四肢。
也许……出来是对的。
【三】山庄
温泉山庄坐落在城郊的山谷里，车程两小时。到的时候天已全黑，雨停了，山谷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笼着灯火通明的日式建筑。
前台办理入住时，卓卿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们三个……住一间？”他看着林慕秋手里的房卡。
“当然不是！”东方晓拍他肩膀，“我订了两间。你和慕秋一间，我自己一间。怎么，不想和弟弟住啊？”
卓卿玖摇头：“不是……”
“那就行。”东方晓拿过另一张房卡，“我先去放行李，半小时后餐厅见！饿死我了！”
她蹦跳着走了，明黄色的背影在长廊里跳跃，像一盏移动的灯。
林慕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卿玖哥，你要是不习惯和人住，我可以去问问还有没有空房……”
“不用。”卓卿玖说，“就一起吧。”
房间是和式套房，宽敞，雅致。推拉门外是私人温泉池，热气蒸腾，融入夜色中的山雾。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和草木清香。
卓卿玖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山谷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坠落的星子。
“卿玖哥，”林慕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迟疑，“你……还好吗？”
卓卿玖转过身。林慕秋站在灯光下，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有点被雨打湿的痕迹，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诚。
“我没事。”卓卿玖说，顿了顿，“谢谢你，慕秋。”
“谢我什么？”
“谢谢……”卓卿玖想了想，“谢谢你们拉我出来。”
林慕秋笑了，那颗小虎牙露出来，显得有点傻气：“应该的。晓晓姐说得对，你再闷下去要发霉了。”
晚餐是怀石料理，在单独的包厢。东方晓已经点好了菜，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眼巴巴等着上菜。
“我跟你说，这家的刺身绝了！”她看见两人进来，立刻开始安利，“还有那个和牛寿喜烧，我点了双份！”
整顿饭，东方晓的话就没停过。讲她最近接的旅行定制项目，讲她遇到的奇葩客户，讲她打算明年去冰岛看极光。她说话时眼睛发亮，手势夸张，笑声清脆，像永远不会枯竭的能量源。
卓卿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林慕秋则一直笑着看她，眼神专注，偶尔给她夹菜，递纸巾，动作自然得不像话。
“慕秋你不错啊，”东方晓咬着一片三文鱼，含糊地说，“挺会照顾人。以后谁当你女朋友有福了。”
林慕秋耳朵红了，低头扒饭：“晓晓姐你别开我玩笑。”
“谁开玩笑了？”东方晓挑眉，“说真的，你们学校有没有漂亮妹子？姐帮你介绍啊。”
“不用不用！”林慕秋慌忙摆手，脸都红了。
卓卿玖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很温暖。这种轻松的、没有负担的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饭后，三人去泡公共温泉。男女分开，卓卿玖和林慕秋进了男汤。
巨大的露天岩池，热气蒸腾。夜空中没有星，雾气浓重，远处的山林隐在黑暗里，只有檐下的灯笼投出暖黄的光。
池子里人不多，三两个中年男人在角落低声交谈。卓卿玖和林慕秋在另一侧坐下，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舒服……”林慕秋长舒一口气，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卓卿玖学他的样子，后仰，闭眼。水流轻轻拍打皮肤，热气蒸着脸颊，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慕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卿玖哥，你和小舅舅……以前是不是特别好？”
卓卿玖的心猛地一缩。
他睁开眼。雾气蒙蒙，林慕秋的脸在光影里模糊。
“为什么这么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
“感觉。”林慕秋说，“家宴时他按你那一下。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还有偶尔他看你的眼神……不是对外甥会有的。”
卓卿玖沉默。
泉水汩汩作响，远处有隐约的笑声传来，又消散在雾里。
“慕秋，”许久，卓卿玖开口，“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林慕秋转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在雾气里湿润发亮，清澈得能映出人心。
“我明白。”他说，声音很认真，“我不会多问。但卿玖哥，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和小舅舅以前怎么样，以后会怎么样，我都站你这边。真的。”
他说得郑重，像在发誓。
卓卿玖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懵懂无知，也是这样清澈的眼神，毫无保留地，把一颗心捧给一个人。
然后摔得粉碎。
“慕秋，”他轻声说，“别学我。”
林慕秋愣了愣：“什么？”
“别把心轻易交给别人。”卓卿玖看着蒸腾的热气，声音飘忽。
林慕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卓卿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嗯，记住了。”
【四】晨雾
第二天清晨，卓卿玖醒得很早。
林慕秋还在睡，侧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平稳。卓卿玖轻手轻脚起床，穿上浴衣，推开拉门走到阳台上。
山谷的晨雾比昨晚更浓，白茫茫一片，淹没了远山，近处的庭园也只剩朦胧轮廓。空气清冷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叶被洗涤。
“起这么早？”
声音从隔壁阳台传来。卓卿玖转头，看见东方晓也起来了，穿着同款的浴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头顶，正伸着懒腰。
“睡不着了。”卓卿玖说。
“我也是。”东方晓走过来，胳膊搭在栏杆上，和他并肩看着雾海，“这地方真不错，对吧？适合放空。”
“嗯。”
两人沉默地看着雾。天色渐亮，雾开始流动，像有生命的活物，在山谷里缓慢翻涌。
“卿玖，”东方晓忽然说，“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卓卿玖顿了顿：“有。”
“骗人。”东方晓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胃疼？”
“老毛病。”
“老毛病也得治。”东方晓皱眉，“等回去，我押你去看中医。我知道一个特别厉害的老先生，专治你这种作出来的胃病。”
卓卿玖苦笑：“我真没事。”
“你有事。”东方晓盯着他，忽然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黑眼圈这么重，昨晚又没睡好吧？”
她的手指很暖，触碰很轻。卓卿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但没躲开。
“晓晓，”他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东方晓收回手，重新看向雾海，“朋友不就是拿来麻烦的？你呀，就是太不麻烦别人了，什么都自己扛。”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卿玖，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有慕秋，有小姨，有姥姥。我们都在。”
卓卿玖的喉咙发紧。他转过头，看着晨光里东方晓的侧脸。她没化妆，皮肤在天光下白皙透亮，睫毛很长，眼神清澈坚定。
这个从十七岁起就挡在他身前的女孩，这个永远明亮、永远炽热的太阳。
“晓晓，”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喜欢的人，永远不可能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东方晓沉默了很久。
雾在流动，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空灵。
“那就继续喜欢。”东方晓说，声音很平静，“喜欢是你自己的事，和他喜不喜欢你没关系。但卿玖——”
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别让这份喜欢，把你变成你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别卑微，别讨好，别失去自我。你要记得，你首先是卓卿玖，然后才是喜欢某个人的卓卿玖。”
卓卿玖看着她，晨光在她眼里碎裂成万千星辰。
“我记住了。”他说。
东方晓笑了，拍拍他的肩：“走，吃早饭去！听说早餐的海鲜粥一绝，去晚了就没了！”
她拉着他往回走，力道很大，不容拒绝。
卓卿玖跟着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晨光里她明黄色的浴衣背影，心里那片冻结的湖，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照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