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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香火寄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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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泊枝走后的第十天，谢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出了家门。
这些天里，他像一具失去牵引的木偶，守着满屋子关于少年的痕迹，在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中反复煎熬。宋泊枝父母那淡淡的怨言，像一根细而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头，时刻提醒着他——是他带宋泊枝走出那扇安全的门，是他陪在少年身边却没能护住他，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欢喜奔向自己的人，推向了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不敢再出现在宋家父母面前，怕自己的出现再次勾起两位老人丧子之痛，也怕面对那混杂着悲痛与怨怼的目光。那些日子，他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摩挲着宋泊枝没写完的信纸，一遍遍回想那个傍晚。少年攥着信纸从楼道跑出来，耳尖泛红，拽着他的袖口撒娇，让他等一等；两人并肩走在晚风里，少年偷偷看他，被抓包后慌忙转头，连耳根都染满羞涩；就在宋泊枝仰头、即将对他说出心底话的那一刻，刺耳的刹车声撕碎了所有温柔。
抢救无效，无法上机，连最后一面都未能相见。
这几个字，成了谢决余生都无法挣脱的枷锁。他从前习惯用冷漠掩饰心底的愉悦，少年靠近时的窃喜，撒娇时的心动，牵挂时的安心，全都被他死死压在冷淡的面具之下。他以为这样的克制是稳妥，这样的拉扯是温柔，以为他们还有无数个明天可以慢慢靠近，却没想到，命运连一句告白的时间都不肯给予。
直到某天清晨，他在恍惚间听见路人提起，城郊的妈祖庙香火极旺，心诚之人的祈愿，或许能跨越生死，抵达逝者身旁。
从前的谢决从不信这些神佛之说，他冷静、自持，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可如今，失去宋泊枝的痛苦早已将他的理智碾碎，但凡有一丝一毫能为少年做点什么的机会，他都不愿放过。
他简单收拾了自己，换下多日未换的衣物，遮住满身的疲惫与憔悴。曾经挺拔清冷的身影，如今透着难以掩饰的孤寂，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线条紧绷，整个人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笼罩。他把宋泊枝的信纸贴身放在胸口，那是少年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奔赴这场祈愿的全部勇气。
去往妈祖庙的山路漫长而崎岖，谢决一步一步往上走，没有急躁，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脚步，踩在铺满落叶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沿途的风掠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像极了宋泊枝从前靠在他身边时，身上淡淡的奶甜气息。他一路走，一路回想，那些被他刻意掩饰的愉悦，那些小心翼翼的暧昧拉扯，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在脑海里翻涌不息，化作眼底止不住的酸涩。
他想起宋泊枝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写字，时不时回头偷偷看他，一被撞见就立刻转头，假装认真书写，耳尖却红得发烫；想起两人散步时，他下意识把少年护在马路内侧，宋泊枝会悄悄放慢脚步，跟在他身侧，嘴角藏着浅浅的笑意；想起少年总爱拽着他的袖口，软声软气地说话，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软成一滩水。
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把宋泊枝放在了心尖上，只是骄傲与克制，让他不敢表露分毫。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连弥补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宋泊枝父母的怨言，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刻薄的咒骂，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痛苦。“如果不是跟你出去，他怎么会出事”“你怎么就没能拉住他”，这些话日夜在他耳边回响，让他深陷自责的泥潭，无法自拔。他不怪两位老人的怨怼，换作是他，或许也会难以释怀，是他辜负了少年的满心欢喜，是他没能护住那份纯粹的心动。
不知走了多久，香火缭绕的妈祖庙终于出现在眼前。
钟声低沉，香火袅袅，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有人求前程，有人求姻缘，有人求家人平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虔诚与期许。谢决混在人群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周身的气压低沉，眼神死寂，没有丝毫对生活的期盼，只剩下对逝者无尽的愧疚与祈愿。
他走到香烛台前，默默取了香，点燃。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眼底深藏的痛苦与思念。他双手持香，一步步走到正殿之前，站在庄严的妈祖像前，缓缓弯腰，郑重地拜了三拜。
没有旁人的喧闹，没有多余的心思，他闭上眼，将胸口那张信纸紧紧按住，一字一句，在心底虔诚地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承载了全部的悔恨与祈愿。
“妈祖娘娘，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是我没能护住他，是我让他带着满心的遗憾离开。我不求您原谅我的过错，不求您让我得到解脱，只愿您能保佑宋泊枝。”
“求您保佑他，来世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再也不要经历这样的意外，再也不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求您保佑他，来世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脚下的路平坦安稳，身边的人温柔善良，再也不会遭遇突如其来的灾祸。”
“求您保佑他，来世无忧无虑，自在欢喜，不用再小心翼翼藏心事，不用再忐忑不安猜心意，想笑就大声笑，想闹就尽情闹，活得肆意又坦荡。”
“求您保佑他，来世被人好好偏爱，不用再对着喜欢的人假装不在意，不用再看着冷漠的背影暗自欢喜，有人懂他的温柔，有人护他的天真，有人把他捧在心尖上，再也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求您保佑他，来世长命百岁，安稳终老，拥有完整的人生，拥有幸福的时光，把这一世没来得及感受的美好，全都补回来。”
“求您保佑他，来世再也不要遇见我，再也不要因为我，陷入小心翼翼的拉扯，再也不要因为我，失去宝贵的生命。所有的过错与悔恨，都由我一人承担，所有的苦难与波折，都由我一人承受，只求他来世，平安喜乐，万事无忧。”
他一遍遍地默念，虔诚又卑微，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在神佛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不再假装冷漠，不再掩饰情绪，露出了最脆弱、最痛苦的一面。
从前他掩饰愉悦，是怕惊扰了少年；如今他虔诚祈福，是想弥补所有亏欠。
香灰落在手背上，带来轻微的灼痛感，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香火缭绕间，他仿佛看见了宋泊枝的身影，少年穿着干净的衣衫，笑着朝他挥手，眼底依旧是满满的欢喜，没有丝毫责怪。
可下一秒，幻影破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宋泊枝真的走了，带着没写完的信，带着没说出口的告白，带着对他满满的喜欢，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他，只能在香火缭绕的庙宇之中，隔着生死，祈求神佛，给少年一个圆满的来世。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失去知觉，谢决才缓缓直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庙宇旁的石阶上，独自坐下，望着山下的城市，静静发呆。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香火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像极了宋泊枝从前轻轻靠在他肩头的温度。他掏出胸口的信纸，慢慢展开，少年清秀的字迹在香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谢决，我好像很喜欢你。”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成了他余生最珍贵，也最痛苦的念想。
他想起自己从前的冷漠，想起自己的克制，想起自己明明满心愉悦，却偏偏装作毫不在意。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不会再伪装，不会再掩饰，会紧紧拉住宋泊枝的手，告诉他自己所有的心意，会把少年护在身后，不让他受半点伤害。
可世间从无如果，只有结果与后果。
宋泊枝父母的怨言，他默默承受；失去少年的痛苦，他独自吞咽；未说出口的告白，他终身珍藏。他用一场虔诚的祈福，寄托所有的思念与愧疚，不求自我救赎，只求那个干净纯粹的少年，来世能拥有无忧无虑的一生。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庙宇的飞檐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香客渐渐散去，只剩下谢决一人，坐在石阶上，守着一纸未说完的心事，守着一段戛然而止的心动。
他终于明白，他再也不用掩饰愉悦，再也不用假装冷漠，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拉扯。
因为那个让他心动、让他欢喜、让他甘愿放下所有骄傲的人，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傍晚，再也不会回来。
香火渐渐熄灭，钟声最后一次回荡在山间。
谢决站起身，把信纸重新贴身收好，缓缓转身，走下漫长的山路。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他会带着宋泊枝父母淡淡的怨言，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带着这场在妈祖庙许下的祈愿，独自走下去。
他不求原谅，不求解脱，只求——
宋泊枝来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无忧无虑，一生顺遂。
这是他能为少年，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只守住一件事：
岁岁年年，为宋泊枝祈福。
求他来世，健康、平安、快乐、无忧，一生顺遂，永不被辜负。
山路渐暗，晚风渐起。
谢决的身影慢慢走下山，融入暮色之中。
没有告别，没有回望，没有誓言。
只有一场安静的祈福，作为结局。
只有一份深藏的心意，伴他余生。
香火为证，余生为祭。
愿你来世，平安喜乐，万事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