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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 落雨 “好小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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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落雨了。
鸟雀不安地乱飞，叽叽喳喳地掠过人的头顶。
浓烈的土腥味卷着风飘来，田里刚才还忙碌着的农人们瞅了眼天色，骂骂咧咧地收拾起东西。
“这鬼天气，刚才还艳阳高照的，这就要下雨了，活还没干完呢。”
“都叫你动作快点了，一直懒洋洋的不肯动，现在好了吧，全要被水泡了。”
“你什么意思，家里哪里的活不是我在干，累得半死，我坐会怎么了？”
……
周遭乱糟糟的，争吵声、抱怨声搅在一起，薛凌却仿佛无有所觉，仍站在田埂旁的柳树下，遥遥望向天边。
厚重如墨的乌云正以极快的速度，铺天盖地朝这边涌来，层层堆叠、漫无边际，缝隙间隐隐滚过雷光。
该回家了。
她心里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挪动半分，仍站在原地。
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鼓涨着，几欲脱她而出，衬得她分外落寞。
“小凌——”
扛着锄头往家赶的吴大娘远远瞧见了她，挥着手朝她喊话，“小凌，要落雨了，你还傻站在这干吗？赶紧回家，别淋着了。”
薛凌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向老人，扯出个略显僵硬的笑来，“待会就回，大娘。”
回话声被风吞掉了大半，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笼紧，提高了声量，“我在等阿彦回来，他说去镇上有点事。”
吴大娘被风吹得晃悠，艰难地走到她跟前。
觑了眼自家老头子的脸色，她在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
回过身来，她笑着打趣：“这才对嘛，夫妻之间就是要相互照应的……不过，小凌，云家那小子平时恨不得跟你黏在一起，去哪都带上，今儿，怎么丢下新媳妇，自己跑了？”
薛凌低下头，蝶似的睫毛微微颤动，“阿彦说，他去找先生借几本书。”
老人没料到她竟这般老实地答，促狭心起，“是吗？既是去见先生，更要带上你啊！咱们小凌生得这般好，云彦能娶到你，可是天大的福气。”
薛凌低头，不再言语。
吴大娘只当她是脸皮薄、羞赧了，笑着打自己的嘴，“瞧我这老婆子话多的，该打该打。新媳妇脸皮薄，我胡咧咧这些干甚。”
眼见女孩没有回去的打算，她反手从竹筐里摸出把伞，“原本带伞，是怕落雨，没想到真赶上了。”
“给，”抖了抖黄泥，她将伞一把塞进薛凌怀里，“大娘家这把旧是旧了点，遮遮雨还是使得的，你先拿着，别淋着自己，回头再还我啊！”
薛凌下意识接住了伞，抬起头看她，好半晌才愣愣地道了声好。
吴大娘看着她长大，明白她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也没见怪，仍自顾自地抱怨：“最近这天也是怪，上午还晴空万里的，下午就落了雨，还好你大娘我有远见，出门时拿了把伞。”
薛凌闻言，望了眼那古怪的乌云，点了点头，“最近确实是，越来越怪了……”
“行了，”老人没注意到她的恍惚，念叨完便匆匆转身要走，“我先走了，小凌你也早点回去啊。”
“好，谢谢大娘。”薛凌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蹒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才收回视线。
吵嚷的人群四散着往家的方向赶，时不时有人冲她搭话。
“丫头，别傻站在这了，雨点子都要下来了。”
“小凌啊，你家云先生精着呢，不会淋着的，你快回吧，还得做晚饭呢！”
“云家娘子，这雨一看就要下得深，你手里那把破伞能有什么用，赶紧家去吧。”
……
薛凌皆只是微微一笑，算是回应。那些人见此，也识趣，没再多管。
晒着的衣服要收，柴火要抱到廊下，谁家都有一堆事要忙，没得多少闲工夫管别人家的媳妇犟在雨里。
转瞬间，周围只剩下薛凌一人。
*
雨终于落了下来。
像天破了个口子似的，往下倾倒。
薛凌撑开伞，举过头顶，急促的雨在伞面上敲出滴滴闷响。一道细细的水流顺着伞柄，蜿蜒着爬到她的指上。
裙摆起先还飞扬着，很快便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坠着。脚边的野草也被雨水打湿，伏趴在地上，洇湿了她的鞋袜。
她却浑不在意，仍一错不错地望着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月白色的小小身影出现。
云彦，终于回来了。
男人撑着一把不知从哪来的伞，手里还提着些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却走得不疾不徐。即使在泼天的雨里，也举止得体，没有半分狼狈。
薛凌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却又倏地停下，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走来。
透过雨幕，云彦也看见了她，脚步变得急促，须臾间便近了过来，眉头紧锁着看她，“小凌，雨下这么大，你怎么在这等我，要着风寒的。”
薛凌立在他面前，抬眼与他对视，男人眼里的焦急和心疼不似作伪。
“要下雨了，我担心你，就出来了，阿彦。”她的回答有些冷硬。
云彦动作变扭地将东西和伞换到同一只手上，腾出手来，牵住她往自己的伞下带，“走，咱们先回家。”
如被炭火灼伤般，薛凌飞快地抽回了手，未等眼前人反应，便已回转过身，径直走开，“走吧，阿彦。”
握着的手如湿凉的鱼儿般逃离，男人僵在原地，好半晌才迈动了脚步，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时间无言，只沉默着一前一后往家走。
雨还在下，雷鸣声不断响起，震得人耳朵疼，村里的狗也不安地吠叫起来，此起彼伏，时不时能听到主人们呵斥的声音。
“走快些，阿彦。”走在前方的女人终于开口。
云彦看向她，捏紧了手里的提绳，“好。”
*
转过了几个弯，进了家门。
薛凌先收了伞，抖了抖水，放在门槛外。云彦跟进来，也收了伞，放了过去。
两把伞明明放在一起，却显得极为泾渭分明。一把黄上带灰，伞面斑驳，一把月白如新，洁如玉兰。
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被命运随手搁在了一处，挨得那么近，又隔得那么远，看着就觉着别扭。
云彦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走进屋，刚要说些什么，便看到薛凌坐在桌前，专心盯着烛火，神色有些古怪。
心里一紧，他走上前去，伸手拉住她微凉的手，摩挲着捂热，“冻坏了吗，小凌，是我不对，这么晚才回来。”
薛凌听话地任由他牵着，云彦打量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凌，你是因为我走的太久，生气了吗？”
觉着自己洞察了真相，他慌忙找补：“先生新得了本古籍，同我分享，我俩聊得尽兴，才耽搁了会。等要走时，外面快要下雨，先生留我，说雨停再走……”
顿了顿，他放软了声线，有些委屈道：“但是，小凌，我怕你担心，便还是匆匆赶回来了。”
听了这话，薛凌抬眼看向他。
云彦长得并不算好，眉淡唇窄，五官勉强算是端正，有些刻薄的妇人常常议论他是个短命相，和薛凌天生一对。
真要夸赞些什么的话，只能说是因着读书多年，勉强有些读书人的斯文气，眼睛倒是清亮亮的，很是晃人。
此刻，为让自家娘子心软，又卖起可怜来，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这招往日很有效用，薛凌每次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管多大气都消了。
今日却没什么用，女人依旧没什么大的反应，甚至隐隐用力，又想抽开手。
云彦见此更加着急，拿过刚才手里提的东西，一层层拆开，“娘子，我这次去镇上，不仅是为了借书，还给你带了糕点，是你最喜欢的林家米糕，要不要尝尝？”
白色的糕点，质地绵软，方方正正地累在一起，表面撒着些黄色碎末点缀，看着很是精巧。
云彦献宝似的捧起，递到她面前，“他们家生意太好，我排了好久的队，好小凌，你就心疼我，尝尝吧。”
米香混合着桂花香气萦绕在鼻尖，甜丝丝的。
薛凌低头看向那些被护得极好的糕点，伸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云彦看她终于理自己，绽开个笑来，“好小凌，好娘子，莫要再生气了，好不好？我保证，下次出门一定早去早回，不让你一个人在家等这么久。”
薛凌伸手擦干自己嘴角的碎渣，看向男人，“我没有生气，阿彦。”
她的瞳仁极黑，专注看人时像两汪幽潭，映照得云彦有些心虚，慌忙别开了眼，“那就好，小凌。”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在赌气，薛凌又捻起一块，递到自家相公嘴边，“你也吃，阿彦。”
刚才还亲热非常的男人霎时间僵住，“不了，小凌，这是买给你吃的，我……我不爱吃甜食。”
气氛有些古怪，他慌忙找着事做，“我先去……烧点水，小凌你今天淋了雨，得用热水泡泡脚。”
“不……还是先把湿衣服脱了吧，别冻坏了。”男人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薛凌不甚在意，听话地解开扣子，将湿衣一件件脱下，随手丢到椅上。
“我去给你拿衣裳。”不敢看似的，云彦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件中衣，反手递过去。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又停歇，等他再回头时，薛凌已换好了衣服，坐到了桌前。
云彦松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自然地蹲下身，要替她脱鞋袜。
薛凌歪了歪头，将脚踩在他膝上。
男人的手生得白净，指节分明，指甲也修剪整齐，一看便是双读书人的手，未曾沾过阳春水。
此刻，却无甚嫌弃，握着她的脚踝，小心地脱下泥湿的鞋袜。
只不过，脱完便拿起那堆湿物，匆匆往屋外走去，仿佛身后的不是自己的娘子，而是要吃了他的猛虎。
薛凌坐在原地，心绪平淡，只一心一意看向他那走动间翻滚起的衣服下摆。
那里，未曾沾染过半分污渍。
低下头，她看向自己的趾间，蜷了蜷脚趾。
因为泡了泥水，皮肤有些发皱，缝隙间还能看到一些污印。
云郎……云郎……
从镇上走回来，至少也要半个时辰，怎么能，连半分污渍也无？
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米糕，她伸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抿着那香甜。
这初春时分，又哪来的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