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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八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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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衍睡在沈知意旁边的空地上,看着沈知意照常清理腿间黏腻,洗漱,更衣,早餐。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经过八年训练,完美得无可挑剔。
周伯欣慰地看着他用完早餐,递上熨烫平整的米色风衣。
“少爷,今天有批荷兰来的郁金香到货,货车大概十点半到店里。”周伯提醒。
“知道了,谢谢周伯。”沈知意接过风衣穿上,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清晨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皮肤透出瓷器般细腻的光泽,也映出眼底那片深水寒潭般的平静。
他再次走向山下的小镇。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拔。
陆则衍跟在他身侧,试图从那完美面具的每一丝最细微的纹理中,解读出真实的情绪。
可沈知意掩饰得太好了,好到连跟了他八年、日夜不辍的陆则衍,有时也会恍惚,觉得他是不是真的……在慢慢好起来。
“知春”花店的门在九点整被推开,风铃发出和昨日别无二致的清脆声响。
沈知意打开店内的灯,调好冷藏柜的温度,为橱窗里的几盆绿植喷上水雾,然后系上深咖色的亚麻围裙,开始整理昨天剩下的花材,动作娴熟而轻柔。
上午的客人不多。小镇的生活节奏缓慢,花店的生意也总是这样不温不火,恰恰好维持着一种宁静的表象。
沈知意并不在意盈利,这家店与其说是营生,不如说是陆则衍遗愿清单上的一项任务,一个让他看起来“有正常生活”的必要道具。
十点半,运送郁金香的货车准时抵达。司机是个热情的荷兰Beta,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和沈知意核对单据。
沈知意清点着纸箱里那些含苞待放、颜色各异的球茎,指尖拂过冰凉湿润的泥土,神情专注。
“这批‘燃烧的青春’品质非常好,沈先生,您瞧这颜色,多正!”司机指着一种橙红渐变的品种夸赞道。
沈知意点了点头,拿起一支端详。浓郁热烈的橙红色,花瓣边缘镶着一圈金,确实像燃烧的火焰。
很漂亮,也很……刺眼。充满了他早已无法感同身受的、属于“青春”的生命力。
“嗯,很好。”他淡淡应道,将花枝小心地放回箱子。
“您看起来可不太像为这热烈颜色高兴的样子,”司机是个直肠子,打趣道,“您这儿啊,总是安安静静的,像这山谷里的雾气,好看,但摸不着似的。”
沈知意整理花枝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给了司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浅笑:“只是不太习惯太鲜艳的颜色。谢谢您,花很好。”
司机哈哈笑了两声,也没在意,拿了签收单便驾车离开了。
店门关上,重新归于安静。沈知意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看着那箱橙红似火的郁金香,眼神有片刻的放空。
然后,他默默地开始将它们一枝枝取出,修剪,放入盛了清水的醒花桶。动作机械,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娇艳的花朵,落在了不知名的虚空里。
燃烧的青春。他在心里无声重复这个词。陆则衍走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出头。
他是否也曾这样燃烧过?带着病痛,带着对他近乎偏执的爱
心口某个地方,又开始传来熟悉的、细微的、连绵不绝的钝痛。不剧烈,却足以让呼吸微微一窒。
他放下剪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颈后的位置,似乎又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麻痒。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后颈。是错觉吗?还是……
不,应该只是昨晚没睡好。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继续手头的工作。
然而,那股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它像一缕游丝,缠绕在神经末梢,时不时撩拨一下,带着某种难以忽视的、熟悉的气息。不是信息素,Alpha死后不会有信息素残留。那更像是一种……存在感。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沈知意猛地转过身。
花店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室的花香和透过玻璃窗的、春日淡淡的阳光。冷藏柜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他静静站了几秒,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书架后面,收银台下,花架之间……什么都没有。
又是幻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自嘲。
八年了,这种感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在他决定彻底放弃的此刻,变得愈发清晰、愈发频繁起来。是潜意识在作祟吗?因为临近那个“期限”,因为内心那疯狂的计划,所以连幻觉都开始变本加厉?
他走到收银台后,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硬壳笔记本。
钥匙被他藏在贴身的口袋里。打开笔记本,里面不是花店的账目,而是密密麻麻的医学笔记、摘录、以及他自己的一些晦涩难懂的推演公式和图示。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因为反复翻看而微微卷起。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清晰,到后来的潦草狂乱,记录着他这八年来,在“高级Alpha意识存留可能性”这个荒诞课题上,所有的心血、猜测、以及一次次从希望到绝望的轮回。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凌乱地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新:
【假设:S+级腺体蕴含的特殊能量场,能否在特定条件下(如强烈精神链接、宿主极端执念),成为意识碎片的临时载体或“锚点”?】
下面是一段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注释:
【驳论:现有医学及精神力理论均不支持。意识依赖于大脑活动,腺体仅为信息素及部分外放精神力发生器。载体假设缺乏物理基础。但……残留能量感应与‘被注视感’如何解释?心理投射?还是……未被认知的领域?】
最后那个问号,笔迹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
沈知意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眼神晦暗不明。他知道自己走的路可能是一条死胡同,甚至是一个疯子可悲的自我安慰。
“如果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如果你真的还在……以某种方式看着……”
他停顿了很久,才用更轻、几乎破碎的气音说完:“……那我做的事,你会看到吗?”
“你会……阻止我吗?”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午后的阳光,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将他的影子拉长,孤独地投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
陆则衍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翻开那本笔记,看着他指尖抚过那些绝望的文字,看着他低语。
默默陪伴着他。
他看到沈知意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好,放回抽屉深处。然后,青年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疲惫,又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姿态。
这时,陆则衍回飘到他身旁,抱着浅眠的爱人,头想埋在爱人颈侧,却又穿过,最后只能虚虚掩着。
下午,花店照常营业。
沈知意接待了几位熟客,为一位即将庆祝银婚的夫人精心搭配了花束,温柔地听着她讲述与丈夫五十年来的点点滴滴,适时地露出祝福的微笑。
他做得天衣无缝,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个性情温和、生活安逸、或许有些过于安静的漂亮青年。
只有陆则衍看见,在每一次微笑的间隙,沈知意眼底飞快掠过的空茫;看见他偶尔无意识地将手伸向颈后,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看见他午后冲泡红茶时,对着袅袅热气那长达数分钟的失神。
黄昏时分,沈知意提前结束了营业。
这次他没有立刻返回山上的庄园,而是沿着小镇另一侧的碎石小径,慢慢走向不远处的一个湖泊。
这是他偶尔会来的地方。
湖不大,水很清,倒映着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和天空变幻的云彩。湖边人迹罕至,只有几只水鸟偶尔掠过水面。
他在湖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水。风拂过他的头发和衣领,带来山间清冷的气息。
在这里,他可以短暂地卸下那副“沈少爷”的面具,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点点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片荒芜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或者说,死寂。
陆则衍坐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看向湖水。虽然他知道沈知意感觉不到,但他还是固执地保持着这个“并肩而坐”的姿势。
如果他还活着,此刻一定会将身边这个人紧紧搂进怀里,用体温驱散他周身的寒冷,告诉他“我在”,告诉他“别怕”。
可他现在,连一阵风都不如。
“这里很安静,对吗?”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这湖泊、这山风倾诉,“你以前说,喜欢带我来看安静的水。说水能让人心静。”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可是哥哥,这也没有用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哭泣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着什么、以至于肌肉都在痉挛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