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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蹶不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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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容再次睁眼,首先看到的不是壁画里的黑白无常,而是颜渊。
颜渊双目遍布血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季容也盯他,两人就这么互相僵持着盯了一会,最后季容因为男人眼中的怒气节节败退,主动将眼神移到一边。
“醒了,”颜渊看着他说:“醒了把饭吃了。”
“吃了饭才好喝药。”
季容依旧逃避喝药,躺在床上的身子又往里侧了侧,半张脸缩进被褥,闷声说:“不吃。”
“由不得你。”两度性命垂危,颜渊对季容逐渐没了耐性,他压到床上将人托起,动作里全是不容拒绝的威严。
季容被他抓在手心,既虚弱又无助,先不论眼前的男人跟阎王到底有何区别,季容心里还尚未接受自己被救活的事实,他已决心要陪孩子,这样一来他在孩子那岂不成了说话不算数的娘亲。
“放开我!”季容扯开嗓子竭力叫喊,他的叫喊声除了会磨损喉咙外,对颜渊的震慑力极近为无:“谁让你管我,谁让你救我?”
“颜渊你这个混账,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季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他已全然癫狂,明知道自己的力气对上牵制他的男人就是以卵击石,却仍然要和颜渊对着干。
他恨自己,更怨颜渊。
“你早就不要我了,”季容说:“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三年前你不是做的很好吗?颜渊,三年前你丢下我我不怨你,现在我的孩子死了,我做什么你也休想管我。”
季容闭目,耳边又响起一阵无法说明的呜咽,与三年前雪崩落下时的轰鸣相比,与当初得知颜渊离开宜梁后的死寂相比,说不清哪个更让他伤怀,这些事就像高山上积攒的雪花,一层层垒到自身无法承受的高度后便会随风坍塌。
他心中的那场雪山便倒在此时。
“颜渊,求你看在我们这几年的微薄情谊上成全我,好吗?”
“成全,”颜渊面色难看到极点:“你所谓的成全是指什么,让你去死吗。”
“一死百了,皇叔可是觉得自己的孽障已经赎清了?”颜渊说:“不,远远不够。”
颜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这位因过度失血而过分清丽的美人,将他的一切痛苦尽收眼底。
季容现在能站着叫嚣全倚赖颜渊抓着他身子的那双手,如果痛苦需要用重量衡量才贴切,颜渊想,自己手上这副瘦骨嶙峋的骨架便足够让他心惊。
季容听完颜渊的话,突然整个人都静了,他像秋风随意打下的一片枯叶,又像被鸟群放弃的一只病兽,跪在打了桐油的木板上,连哭泣都没了力气。
“我,”季容倒在地上,就那么静静地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静默了良久才发出一个音节。
“我连死都不成吗?”季容问。
颜渊把米粥拿到他眼前,将勺子杵到嘴边:“谁都可以死,你不能。”
突然两人中间冒出血腥味,颜渊放下米粥检查,原来是季容手上包裹伤口的纱布开始渗血。
他将纱布解下来,里面的伤口翻出皮肉,细看甚至能看到跳动的细小血管。颜渊将季容重新抱回床上,给一言不发的人换上新纱布,换好后问:“疼吗?”
季容点点头。
颜渊轻笑:“怎么疼也不知道说?”
“身上还有地方比这更疼。”季容小声讲:“疼来疼去,慢慢就习惯了。”
“人活着总要疼的,既然您不准我死,我也只能这样苟延残喘地活。”季容说。
“我以后天天来给你换药,总有痊愈的时候,到那时就不会疼了。”颜渊摸摸他的头,走到圆桌前,把保温好的饭菜端过来:“都是你爱吃的,我喂你吃。”
“吃完我们喝药。”
孩子死后的第七天,攸都下了今年最漫长的一场雪。
清雪从外面跑进来,带进一屋子快活气,她一蹦一跳地对季容说:“主子您看到了吧,外面下了好大的雪。”
季容依着小方桌坐在窗边,一件毛绒绒的雪白狐裘从肚子盖到腿下,季容很少穿纯白色的衣服,今日外面白色苍茫,他也跟着让雪色铺陈全身。
她主子从头到脚一身素白,双眸湿润眼角微红,若有所思地凝视窗外大雪。
季容自打被救过来后便一直提不起精神,清雪想借雪景逗逗他,让他开怀些:“主子,他们都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您要不要也出去瞧瞧?”
“不去,”季容拒绝了她的提议:“我在这看看就好。”
“在攸都雪到成稀罕物了,咱们宜梁一年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下雪。”清雪故意提宜梁。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季容的反应,季容眨眼的频率增快了,清雪以为有用,趁热打铁道:“主子从前喜欢喝雪水煮的茶,奴婢打算存一些雪水,等来年给您煮茶用。”
“嗯好。”
季容应完又没了声响,清雪不再打扰他,识趣地站到一边陪季容。
在他院里伺候的丫鬟小厮也知道季容这几日心情不佳,玩闹都不敢在近了玩,怕打扰到夫人。可笑声和欢闹藏不住,北风卷起喧嚣拂起季容落在鬓边的细发。
季容被吹得一颤,吩咐清雪:“把窗户关上吧,冻人。”
“夫人,”就在季容侧身让清雪帮忙关窗时,颜渊突然出现在屋门前,脑袋上顶了一头雪花,鼻尖都冻红了:“外面下雪了,我……”
我想起你身体虚弱,怕你冻着就赶回来看看你。
“我在军营也没什么事,”颜渊解开斗篷,走到季容的另一边坐下:“我来时吩咐了厨子,我们等会煮暖锅吃吧。”
季容点头:“好。”
颜渊给院子里的下人也准备了暖锅和食材让清雪回去吃饭借口把她支走,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季容两人。
颜渊将烫好的牛肉喂给季容,亲眼看他吃掉后又喂了一口,他进来时就发现了对方这身不同寻常的打扮,状似不经意地问:“穿这么素净吃暖锅可不好,容易脏衣服。”
“今天是宝宝的头七。”季容说。
按照攸国的习俗,未满三月夭折的胎儿不立牌位也不刻碑,就当它从未来过世间,久而久之忘掉就好。可季容不想忘,他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把这件事情渡过去。
季容无视颜渊顿在半空的手,毫不留情地说:“它连一具尸身都没有,只是从我肚子里排出的一滩血水,我也只能为它穿穿孝衣,其他的什么也没法做。”
他喝了七天堕胎药,宝宝留在身体里的残渣才被一点点排干净,每每腹部痛得下坠,季容便将胳膊抵在那想阻止,阻止剩下的积血掉落体外,可因为坐胎药一碗不落地灌进身体的缘故,一切都是徒劳,他连宝宝留在自己体内的最后一点东西都挽留不住。
“啊——”新烫的肉熟了,颜渊夹起来吹凉喂给他:“别想它了,你想要孩子我们以后再生就是。”
“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颜渊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好多孩子,嗯?别想了。”
“颜渊,”季容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想喝从前的那副助孕药。”
颜渊听他说这话心里一惊,尽量面上不显地问:“身体都没恢复就着急喝助孕药做什么。”
“民间一直有胎儿百日转世的传说,若是我在这一百天里再有身孕,就有可能是那个死去的可怜胎儿转世回来了。”
颜渊打断季容的胡言乱语:“都是假的,人死了就是死了,胎儿也一样,不可能转世。”
“可,”季容并不松口:“可既然有这种说法……”
“够了!”颜渊突然生气,摔下筷子说:“你到底还要为了这个死胎要死要活到什么时候?”
季容被他吼僵住,坐在凳子上半晌缓不过神:“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说……”哪怕你再不喜欢我,哪怕我们的关系再差,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呢。
季容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了,窗外飘散的不是雪,是他孩子的血,屋内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丈夫更不是孩子的父亲,只是一个厌他厌到骨子里的攸国将军。
“不是的,”季容拼命否认,孩子的魂灵或许就停在这间屋子的某一个地方,这种混账话他听听无妨,孩子听了会伤心的:“不是这样的,颜渊你闭嘴!”
“宝宝,宝宝不是这样的,别听他的话。”
颜渊站在身边,眼睁睁看着季容变得失魂落魄,俯视下只能看到男人的发顶,几日打击让季容原本漆黑幽亮的长发少了不少光泽。
季容哭着哭着眼前一黑,手指不小心按到暖锅上,指肚被烫出水泡。
“小心,”颜渊下意识冲过来查看,被季容抽掌甩开,他不想看到这个可恶的男人,更不想吃他喂的饭。
“滚开,”季容用气声斥责道:“我不想再看见你。”
颜渊把话说得这么狠这么无情,不就是不想再和他有孩子吗。季容心中苦笑,怪不得男人对孩子的死毫无触动,只怕还在暗喜少了桩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