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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迟来的告白 客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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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还残留着小姨和小姨夫仓促离开的余温，大门闭合时发出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荡开微弱的回音，将叶瑾乱糟糟的思绪扯回神。他站在玄关处，指尖还捏着那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表面印着最普通的快递单据，字迹工整，地址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自家住址，寄件人那一栏简简单单落着两个字——江亦。
短短两个字，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指腹微微发紧。
叶瑾抬脚慢慢挪回卧室，脚步虚浮，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书包随手扔在门边的角落，方才整理到一半的行李箱敞开着，半箱衣物和书本乱糟糟堆在里面，原本井然有序的房间，此刻也跟着主人的心境变得凌乱起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窗框，落在木质的书桌表面，扬起细小的浮尘，蝉鸣依旧聒噪，一声叠着一声，没完没了，往日里听惯了只觉得是盛夏标配，如今入耳，只觉得格外吵闹，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走到书桌前，将牛皮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动手拆开。指尖悬在信封封口处，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异常猛烈，“咚咚”的声响清晰可闻，仿佛要冲破单薄的肋骨蹦出来。长到十七岁，他收过同学递来的贺卡、节日的小礼物，甚至还有低年级学妹偷偷塞过来的情书，每一次他都能做到从容应对，要么委婉拒绝，要么笑着收下，唯独面对这一封来自江亦的信件，他竟生出几分临阵退缩的胆怯。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打转。
江亦为什么会给自己寄信？
“别胡思乱想了，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叶瑾低声对着自己念叨了一句，试图用这句话稳住慌乱的心神。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两下，像是给自己鼓足勇气，终于抬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纸质信封被划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细微的“刺啦”一声，像是直接刮在了叶瑾紧绷的神经上。他放缓动作，一点点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先是一叠厚薄不一的照片，顺着桌面滑开，紧接着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最后，一个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木质许愿牌“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三样东西平铺在阳光底下，一目了然。
叶瑾的目光率先定格在那块木质许愿牌上，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块牌子他认得，再熟悉不过。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时候，他们几个一起去爬山，中途遇到寺庙进去写的许愿牌。
而江亦，当时也去写了许愿牌。
所有人的许愿牌，写完之后都会亲手挂在山间的树枝上，任由风吹日晒，留在古寺里，作为一份寄托和念想。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江亦的这块许愿牌，明明当初已经挂在了古寺的林间，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的信封里，被千里迢迢寄到家中？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疯狂冒出来，搅得天翻地覆。叶瑾的呼吸下意识放轻，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木质许愿牌的表面，木头被岁月和香火熏得温润，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能清晰摸到上面浅浅的纹路。
他慢慢将许愿牌翻转过来。
下一秒，几行清秀隽永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江亦独有的笔迹。江亦的字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清隽利落，笔锋偏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平日里看惯了他作业本、试卷上的字迹，叶瑾一眼就能认出来。
木牌上的字不多，短短两句话，却像两道惊雷，直直劈在叶瑾的心上。
“愿叶瑾岁岁平安，更愿我能岁岁伴他身边。”
岁岁平安。
岁岁伴他身边。
短短两句话，反复在叶瑾的视线里打转，一字一句，清晰得过分。他盯着这行字，眼神发直，大脑一片空白，原本纷乱的思绪彻底停滞，仿佛有一根紧绷了整整两年的弦，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蝉鸣、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鸣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外界的声响都渐渐被隔绝在外，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高二上学期……
叶瑾在心底默默推算着时间。
那块许愿牌，是高二上学期爬山时写下的，算下来，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整年。
整整一年的时间。
原来在那么早以前，江亦心底就藏着这样一份心思？
叶瑾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滚烫的烈日灼烧过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一直以为，江亦把他当朋友。
他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小心翼翼把那份懵懂又热烈的喜欢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表露半分，以为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心事。
他以为这只是他一厢情愿。
可眼下这块辗转被送回来的许愿牌，还有牌面上直白又温柔的心愿，狠狠推翻了他所有的认知。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
原来那个永远清冷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江亦，也在很早以前，就把他放在了心上。
“呵……”
半晌，叶瑾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震惊，有错愕，有酸涩，有惊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
迟来的情话。
整整一年前写下的心愿。
若是早一点，哪怕早几个月，早几天，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他们不用刻意疏远，不用小心翼翼回避目光，不用在一次次对视之后慌忙躲闪。
可偏偏，时机错得彻彻底底。
叶瑾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里抽离出几分心神。他暂时放下手中的许愿牌，目光转向桌面上散落的几张照片。照片一共四张，尺寸都是常规的拍立得大小，边缘带着淡淡的白边，画质清晰，看得出来拍摄的时候格外用心。
他一张一张拿起翻看。
第一张照片，拍摄场景是教室。
看背景应该是日常的自习课，教室里光线柔和，窗外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中心的少年正是他自己，彼时他大概是刷题太过投入，不知不觉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脑袋侧枕在摊开的习题册上，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侧脸线条柔和，平日里清冷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气质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熟睡时的慵懒与乖巧。嘴角微微抿着，甚至还隐隐透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甜甜的美梦。
拍摄角度是班级窗户外，恰好将他熟睡的模样完整记录下来。
叶瑾捏着照片的手指又是一顿，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翻过照片背面，果然看到了一行字迹，依旧是江亦熟悉的笔迹，字迹比平日里写字要随意一些，少了几分规整，多了几分私底下的软意：偷偷拍的，睡着的样子好可爱，舍不得叫醒。
叶瑾的耳根瞬间热得发烫，一直蔓延到脖颈处。
可爱？他活了十七年，听过别人夸成绩好、长得清秀、性格好，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可爱”来形容自己，更何况说出这句话的人还是江亦。一想到当时江亦就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自己熟睡的模样，悄悄举着相机拍下这一幕，心底就像是被温热的糖水灌满，甜丝丝的，又夹杂着几分窘迫，整个人坐立难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热度，拿起第二张照片。
第二张的场景是操场，应该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
操场上人声鼎沸，不少同学三五成群打球、散步、闲聊，背景有些喧闹模糊，唯独画面里的他格外清晰。那时候他正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微微仰头喝水。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勾勒出少年利落的身形。他的目光望向操场中央打球的人群，神情放松，没有平日里做题时的紧绷，也没有与人相处时的拘谨，整个人透着一股少年独有的鲜活气。
这张照片的角度偏侧方，依旧是隐蔽的偷拍视角。
翻转到背面，字迹映入眼帘：体育课偷懒喝水，阳光落在身上，很好看。
叶瑾：“……”
他现在算是彻底确定了，江亦这家伙，背地里居然偷偷拍了他不少照片，还在每张照片后面写了这种直白又暧昧的碎碎念。平日里看着清冷寡言，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谁能想到私底下心思这么细腻，还藏着这样幼稚又温柔的小动作。
尴尬之余，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甜意，又浓重了几分。
他捏着照片，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最后一张照片。
第三张照片的场景，是学校大门外的那条老街，也就是结业散场之后，他独自漫步走过的那条路。
照片里的他背着大大的双肩包，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背影清瘦，走在两旁栽满行道树的街道中央。街边的店铺、来往的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主角只有他一个人。看天色，应该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暖橙色的余晖铺满整条街道，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翻到背面，字迹比前面几张都要沉敛一些，字里行间多了几分淡淡的怅然：放学路上的背影，看了无数次，以后怕是很难再看到了。
为什么很难再看到。
叶瑾不再思索，他将三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收拢在一起，指尖轻轻拂过相纸的表面，触感温热。他把照片整齐叠好，放在一旁，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上。
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能猜到这封信里写了什么，结合许愿牌和照片上的文字，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可即便心里已经有了预判，指尖触碰在信纸边缘时，依旧紧张得手心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慢慢展开信纸。
信纸是最普通的白色横线稿纸，是学校小卖部随处可见的款式，纸张质地偏薄，带着淡淡的纸张本身的清香。一行行工整又清隽的字迹铺展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三页，看得出来，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对方酝酿了许久，下笔认真，字字句句都经过了斟酌。
叶瑾静下心，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
叶瑾：
这些照片，藏了挺久。
我习惯独处，本就没什么多余情绪要分给别人。只是后来下意识会带着相机，拍到你的次数最多。走廊打闹、靠窗晒太阳、低头做题的模样，都是我私下留意很久的片段。
我从来没对外提过，也没想过要告诉你。
我整理东西翻到这些底片，索性全部洗了出来。
我性格别扭，做不到当面直白坦诚，也不想见面徒增尴尬。对你的在意，早就超出普通
朋友范畴，我藏了很久。
我喜欢你。
不用特意回复，也不用纠结。
你向来热烈，没必要因为我的离开改变什么。
就此別辻。
最后一页只写了两句：“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因为没有你，我的天空没有了颜色。”
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又恳切。
叶瑾捧着信纸，从头读到尾，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最后将信纸轻轻合拢，放在桌面之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在读完这封告白信之后，彻底得到了释放。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所有过往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局促、回避、对视后的慌乱、人群里若有似无的目光，全部都有了答案。
江亦和他一样，从很早以前就动了心。
两人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彼此牵挂，彼此在意，却又都不敢上前一步，只能在原地兜兜转转，互相试探，互相躲闪。
“这家伙……”叶瑾低声呢喃了一句，嘴角扬着止不住的笑意，眼底却又泛起淡淡的湿意，“明明心里想了这么多，表面上还装得那么冷淡，演得可真像。”
还记得每次月考结束，大家挤在公告栏前看排名，所有人都在起哄他们两个稳居前二，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余光瞥见江亦也是一脸不自在，悄悄往人群外侧挪。那时候只当是两个人都不喜欢被围观，如今才明白，那是被戳中心事之后的手足无措。
还有无数个自习课、体育课、放学路上的细碎瞬间，那些被他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目光，那些看似无意的擦肩而过，全部都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
“迟来的告白啊……”叶瑾再次感慨了一句，拿起那块木质许愿牌，放在掌心反复摩挲。
许愿牌上的字迹依旧清晰，“愿叶瑾岁岁平安，更愿我能岁岁伴他身边”。
前半句的心愿，或许还能实现，天各一方，也可以各自安好，岁岁平安。可后半句“岁岁伴他身边”，在如今的局面下，却成了最难实现的奢望。
遗憾吗？当然遗憾。
但遗憾之余，更多的却是温暖和庆幸。
庆幸在这段纯粹美好的青春岁月里，自己藏在心底的喜欢，并不是单方面的独角戏。原来那个人，也在同样的时光里，悄悄喜欢着自己。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午后的燥热慢慢褪去，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街边草木的清香，拂动桌角的信纸和照片。卧室里安静下来，不再有最初的慌乱和震惊，只剩下平和、温暖，夹杂着淡淡的怅然。
叶瑾把许愿牌、三张照片还有那封长信，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随身的收纳盒里。这个盒子一直用来存放他从小到大珍视的小物件，贺卡、书签、获奖证书，如今又添上了这一份沉甸甸的、来自少年的告白。
收好东西之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积攒的沉闷。楼下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逛街的行人、往来的车辆。
他望向二中的方向，隔着几条街道，看不到校园的模样，可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操场、教学楼、香樟树林、挂满许愿牌的古寺山林，还有那个清瘦挺拔、眉眼清冷的少年身影。
“江亦。”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角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了微信消息提示。
叶瑾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点开一看，发来消息的人，居然是乐文茵。
【乐：瑾瑾！你在家干嘛呢？我刚才和班里几个同学约好了，晚上去城南的小吃街逛一逛，吃点烧烤冷饮，算是给高二彻底收尾啦！你之前说有事出门，现在忙完了吗？要不要过来一起玩？好多人都在呢！】
后面还跟着一连串可爱的表情包，看得出来小姑娘兴致勃勃，玩心正浓。
叶瑾看着消息，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紧绷了这么久，确实也该放松一下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消息：【刚忙完，现在有空。地址发我，我晚点过去。】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乐文茵立刻秒回，语气雀跃得快要溢出屏幕：【太好了！！我们就在小吃街入口的那家冰粉摊集合，快点过来呀，晚了好吃的摊位就要排长队啦！】
放下手机，叶瑾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又看了一眼收纳盒的方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拿起门边的背包，随手带上卧室的门，走出客厅。家里依旧安安静静，小姨和小姨夫出去买东西还没有回来，想来也是刻意留出空间，让他独自消化家里的变故。叶瑾心里清楚，长辈们是好意，他也已经慢慢平复好了心情。
走出单元楼，傍晚的风格外舒爽，褪去了正午的滚烫，温温柔柔地拂在脸上。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线一点点铺满路面，和天边残留的晚霞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小城温柔的傍晚轮廓。
路上行人步履悠闲，空气中飘着街边小吃的香气，烤串的焦香、甜品的甜香、冷饮的清爽气息混杂在一起。
叶瑾朝着城南小吃街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