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零下二十度的接力
...
-
小五话音未落,他空洞的眼底骤然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
他伸出的指尖,在半空中僵硬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无力地垂落。
整个房间因高压氧气泄露而变得扭曲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固了一瞬。
沈栖猛地转头,循着小五的视线望去——隔断门外,托马斯脸上优雅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暴躁。
他不再故作镇定,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造型诡异的消音手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小五。
“不!”沈栖嘶声喊道,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小五,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枚致命的子弹。
然而,贺凛的速度更快。
他左腿猛地蹬地,身体像一道离弦的箭,从沈栖身后闪电般窜出,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远远地甩向一旁。
与此同时,他右手在空中一抄,不知从何处抓来一个厚重的金属仪器外壳,几乎是同时,枪声炸裂。
“砰!”
金属外壳被击穿,发出刺耳的钝响,但子弹的轨道被生生偏移。
贺凛借着这一瞬间的缓冲,身形猛地一矮,手中的仪器外壳如同一面盾牌,精准地撞向托马斯的持枪手腕。
“咔嚓!”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托马斯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手枪也随之脱手,飞出老远,撞在光滑的烤漆墙壁上,滑落。
他发出一声掺杂着疼痛和愤怒的低吼,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开,额角青筋暴起。
沈栖被贺凛甩到墙角,重重地撞在档案柜上,那股冲击力让她胸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贺凛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狠厉,将托马斯按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托马斯在贺凛的绝对力量面前,显得异常脆弱,就像被捏住后颈的野猫,只能徒劳地挣扎。
贺凛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俯身,从托马斯衣兜里搜出一串钥匙,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示意沈栖看向隔断门后的液压椅。
小五。
沈栖的心脏骤然紧缩。
小五的身体依旧僵硬地坐在液压椅上,但他那双眼睛却彻底失去了光泽,瞳孔放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死了。
他带着那个惊天的秘密,以及那串只言片语,永远地消失了。
沈栖的指尖冰凉,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脑海中回荡的,只有小五最后那几近崩溃的嘶喊:“是你在另一个世界的脸!”
贺凛没有时间给她哀悼。
他用托马斯的钥匙,飞快地解开了液压椅上小五的束缚带,然后将他软塌塌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沈栖终于回过神,她冲上前,指尖落在小五冰冷的脖颈上,没有脉搏。
她的眼眶发涩,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走。”贺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沈栖的执着,也知道此刻不是停留的时候。
小五的死,并非终结,而是更深的谜团的开端。
他将小五的身体放在地上,迅速从他的衣领处撕下一块布料,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抓起沈栖的手腕,带着她朝着镜像化妆间最深处的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冲去。
那扇门,在托马斯的钥匙串里,赫然也在。
他们在托马斯和保镖完全恢复之前,成功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螺旋向下的通道,冰冷的寒气从深处涌出,带着一股浓郁的福尔马林味。
冷库。
当他们抵达冷库区时,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沈栖的呼吸冻结。
四壁被厚重的水泥包裹,地面铺着粗糙的防滑砖,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
贺凛将小五的尸体小心地放在一个空置的推车上,用一块白布盖住,然后转身面向沈栖。
“19号柜。”沈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是小五给她留下的最后一个线索。
贺凛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如同巨型蜂巢般的冷藏柜,最终停在右侧角落,那个被厚厚水泥封层覆盖的19号柜。
那层水泥封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熏黑的颜色,显然经过了特殊的处理,边缘粗糙且坚硬,像一块顽固的疤痕,将柜门死死封死在墙壁里。
“这得用炸药才能炸开。”贺凛皱眉,他的指节叩了叩那坚硬的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栖没有回答。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她前世那些关于腐蚀化学试剂的知识,关于骨骼解剖与材料科学的交叉研究。
她回想起那些为了还原顶级仿生妆容,她曾接触过的各种溶解液、强酸。
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刺激的味道。
沈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废弃的维修推车上。
那里散落着一些管道疏通剂的空瓶,以及一个沾满了黑色油污的园艺喷雾器。
她的视线又转向了角落里堆放的、用来清洁冷库地面的工业草酸浓缩液。
“贺凛,把那个喷雾器给我。”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果决。
贺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她的指示,迅速取来了喷雾器。
沈栖接过,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快速评估着喷雾器的状态。
她将推车上的草酸浓缩液小心地倒入喷雾器,又加入了一些管道疏通剂中提取出的某种活性成分,用一个废弃的搅拌棒轻轻搅动。
一股比福尔马林更具侵略性的酸味开始在冷库中弥漫开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高浓度的草酸混合液对准了19号柜边缘那坚硬的水泥封层,均匀地喷洒。
“嘶啦——”
一股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在寂静的冷库中骤然响起。
墨黑色的水泥封层在强酸的侵蚀下,开始冒出大量的白色泡沫,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感。
沈栖早有准备,她从维修推车上拿起一副破旧的塑胶手套戴好,指尖触碰着那些带着腐蚀液的泡沫。
白色的泡沫像有生命的生物一样,在水泥表面不断鼓动,侵蚀着每一寸坚硬。
沈栖没有停顿,她又拿起一根生锈的钢钎,用巧力沿着泡沫侵蚀的边缘,一点点地剥离着第一层覆盖物。
水泥在酸液的作用下变得酥软,大块的黑色水泥块带着被腐蚀的痕迹,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上。
就在沈栖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破拆工作时,冷库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声响。
“咚!咚!咚!”
那是重物撞击墙体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更重,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栖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回头望去,只见冷库入口处的金属门被几名身穿保安制服的人死死抵住,而门外,李处长那张油腻的脸在缝隙中若隐若现,他的目光越过贺凛,直勾勾地盯着19号柜的方向。
“贺凛!给我拆!把这个非法改造的冷库,给我强制拆除!”李处长尖锐的嗓音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穿透了冷库的隔音,回荡在沈栖耳畔。
贺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李处长这是要用公权来掩盖他私下的罪行。
而“非法改造”的罪名,无疑是要将沈栖正在进行的、所有与19号柜相关的行动,都打上非法的烙印。
伴随着李处长的命令,门外的撞击声变得更加猛烈。
保安们手中挥舞着巨大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冷库外墙。
“砰——!”
一声巨响,冷库外墙坍塌了一角。
巨大的气流瞬间涌入,卷着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和煤灰,将沈栖的头发吹得乱舞。
由于内外气压的剧烈变化,冷库内部的温度开始出现剧烈波动,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白雾,能见度骤降。
紧接着,一排排冷藏柜上的压力感应器发出刺耳的尖锐报警声,“嘀——嘀——嘀——”,如同濒死的野兽在哀嚎,冲击着沈栖的耳膜。
沈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
她在混乱中戴上了防毒面具,因为□□感开始让她胸口发闷。
她用钛合金的化妆刷柄,精准地敲击着水泥层被腐蚀后的脆弱部分。
她的目光锐利而冷静,仿佛这所有的喧嚣和危机,都只是她手中这场精密手术的背景音。
“小赵!你愣着干什么!加大力度!”李处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沈栖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哭喊。
小赵,那个在入殓部总是战战兢兢的助手,此刻正被几名保安推搡着,手上拿着一把大锤,被迫加入了撞击的队伍。
他的脸上写满了崩溃和绝望,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障碍,死死地盯住了19号柜。
“不……不!”小赵发出一声悲鸣,他手中的铁锤失控地砸向了自己身前的墙壁。
沈栖的心脏猛地一沉。
小赵的反应太异常了。
她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小赵对19号柜的执着,并非偶然。
“沈主任!那、那是!”小赵嘶声喊道,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变得扭曲。
他指着沈栖刚刚剥离的水泥封层下,露出的柜门缝隙。
从那缝隙中,溢出了几缕鲜艳的红色化纤物质,带着被灼烧过的焦痕。
那红色,是如此的刺眼。
“那是我哥!我哥当年的消防服内衬!”小赵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肝肠寸断的悲恸。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保安,不顾一切地冲向19号柜,想要用自己的手去撕开那层水泥。
贺凛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地拦住了情绪失控的小赵。
他看着那几缕红色的纤维,眼神也变得晦暗不明。
消防服……
沈栖的呼吸骤然一滞。
小赵的哥哥,是七年前那场火灾中,唯一一个被宣告失踪的消防员,也是小五曾提及的“被消失的战友”。
水泥层在她的精准打击和酸液的腐蚀下,终于彻底崩裂。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覆盖在19号柜门上的水泥墙体轰然倒塌,露出了被遮掩已久的金属柜门。
然而,柜门却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轻易打开。
它似乎被内部的巨大压力顶住,纹丝不动,甚至因为内部的膨胀而微微向外凸起。
沈栖的目光落在柜门冰冷的锁孔上。
它被水泥完全覆盖,现在虽然水泥脱落,但内部的锁芯却因为长时间的腐蚀和变形,彻底卡死。
“贺凛!”沈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时间不等人,门外的撞击声依然持续,李处长不可能给他们太多时间。
一是强行切割。
贺凛有工具,他们可以暴力破拆。
但这极有可能损毁柜子内部的证物,而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线索。
二是……
沈栖的目光落在了冷库顶部,因为剧烈撞击而出现裂缝的顶梁。
几块碎石正随着撞击而簌簌落下。
她看了一眼贺凛,又看了一眼他手上从托马斯那里夺来的液氮喷雾,那是他在镜像化妆间为了以防万一顺手拿走的。
沈栖的呼吸变重,眼睑下的肌肉细微地跳动了一下。她没有犹豫。
“贺凛,用液氮!”她的声音果决而冷静,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贺凛没有问为什么。
他明白沈栖的意图,也知道她此刻的选择。
他猛地冲到柜门前,手中的液氮喷雾对准了锁孔,瞬间释放出刺骨的白色雾气。
“嘶——”
锁孔在液氮的极低温下迅速冷冻,内部结构变得脆弱。
沈栖则从化妆包里抽出一支最坚硬的钛合金化妆刷柄。
她屏住呼吸,在贺凛喷射液氮的同时,目光死死地锁定锁孔中央那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受力点。
一声清脆的响声,钛合金刷柄精准地击打在被液氮冻脆的锁孔上。
锁芯应声崩裂,碎裂的金属片带着冰渣,四散飞溅。
然而,柜门依旧没有打开。内部的压力实在太大。
“沈主任!顶梁!”小赵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指着头顶,更巨大的裂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贺凛的目光也落在了摇摇欲坠的顶梁上。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没有一丝犹豫,身体猛地一个侧冲,用自己的双肩狠狠地顶住了那段随时可能坍塌的顶梁。
“贺凛!”沈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发颤。
“开门!”贺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剧痛。
就在他顶住顶梁的一刹那,几块巨大的石块轰然落下,重重地砸在他的双肩上。
“咚!”
那是血肉与岩石撞击的闷响,沈栖甚至听到了骨骼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断裂声。
贺凛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哼,额角青筋暴起,但他的双腿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快!”贺凛的声音带着一丝血腥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
沈栖的眼眶通红,她几乎是扑到柜门前,双手死死地抓住门把手。
在贺凛用身体硬生生撑起顶梁的平衡下,那扇卡死的柜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摩擦,缓缓地向外滑出了一条缝隙。
一股冰冷而浓稠的气味从缝隙中涌出,带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沈栖的视线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看到了19号柜内部的景象。
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单具遗体。
而是一大块包裹在透明工业蜡里的暗红色物体。
它占据了柜子的大部分空间,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块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琥珀,却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肉感。
就在沈栖想要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冷库内的电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又猛地亮起,昏黄的灯光带着一种濒死般的颤抖。
在那电光火石的闪烁中,沈栖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看到了。
在那块巨大的暗红色工业蜡中,除了隐约可见的肢体轮廓,还包裹着大量闪烁着熟悉光泽的……她前世美妆直播时使用过的定制彩妆盒。
活扣剥离。沈栖半跪在摇晃的冷库地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