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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柜里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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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再度响起时,她没有像身后的李师傅那样尖叫。
相反,她将手中那支微弱的应急手电光束调到了最低频率,只留下一抹近乎于无的惨白,悄无声息地横向扫过19号柜的缝隙。
视网膜上捕捉到了一缕极细的白烟。
那是水雾,在零下八度的环境里,这些雾气正顺着柜门的密封胶条缓缓溢出,伴随着一种带有金属震颤感的“嘶嘶”声。
这种节奏非常机械,每隔三秒出现一次,像是某种濒死巨兽的肺泡在极力开合。
沈栖冰冷的指尖探向柜门的合页处,那里有一丝极微弱的空气流动。
这不是活人的喘息。
“李师傅,闭嘴。”沈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切开了黑暗。
李师傅此时已经彻底瘫软,他手里的长剪重重撞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哐当”巨响。
他像是在躲避某种无形的怪物,蹬着双腿疯狂后退,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回魂了……他们回来收债了……”
沈栖猛地跨步上前,在黑暗中精准地揪住了李师傅的衣领。
她动作粗暴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浸满了石灰水的湿棉布,不由分说地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股辛辣、刺鼻、几乎能烧灼掉鼻腔黏膜的石灰味强行冲进了李师傅混乱的大脑。
这种极端的感官刺激让原本神志恍惚的老人浑身一僵,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的癫狂被求生欲生生压了下去。
“睁大眼睛看清楚。”沈栖指着柜门边缘那层由于断电而迅速凝结、又因为排气而融化的一圈淡灰色霜痕,声音冷冽如冰,“这柜体加厚了四十厘米,内部容积被强行压缩,导致气流压强失衡。现在停电了,里面的温控感应器失效,气压阀在因温差产生的自动排气泄压。这就是你听到的‘呼吸’。”
李师傅剧烈喘息着,石灰水的味道让他渐渐清醒,他看着那些物理性的结霜,眼底的恐惧却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转化为了一种更深层的、对未知的敬畏。
还没等他开口,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铅皮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一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束瞬间撕裂了黑暗,马德才那张写满了横肉与狰狞的脸在光晕后方若隐若现。
他手里提着一柄乌黑沉重的防暴棍,皮鞋踩在冻结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声响。
“沈栖!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老实!”马德才咆哮着,光束在冷藏柜表面疯狂扫视,最后死死定格在19号柜那被撬开一角的石膏层上,“谁给你的胆子动冷藏库的柜子?你知不知道这违反了馆里的保命守则?”
沈栖在光束移过来的前一秒,右手极其隐蔽地反向一扣,将那卷沉重的名单顺势塞进了防割手套加厚的内衬夹层里。
她的动作轻盈得像是在给遗体涂抹腮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紧接着,她顺手抓起托盘边缘搁置的一瓶显影喷雾,在马德才冲到近前的刹那,对着19号柜门的缝隙狠狠喷了过去。
“滋——”
淡蓝色的气雾遇冷迅速液化,在铝合金柜门上勾勒出一道清晰、扭曲且极深的人为撬动痕迹。
“马馆长,我也想问你。”沈栖抢在马德才举起防暴棍之前开口,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在这种压抑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停电期间,备用发电机为什么没有启动?而且,为什么19号柜这个‘特级冷藏件’上,会有这种不合规的撬动痕迹?”
马德才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中的电筒晃了晃,虎口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出了惨白的筋络。
“特级冷藏件?这柜里是空的!”马德才咬牙切齿地挥舞着防暴棍,“守则第七条,停电期间严禁入库,你违规了,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空柜子?”沈栖冷笑一声,她指着19号柜那还没被推回去的金属托盘,目光如炬,“作为入殓师,我的手就是秤。这台托盘的标准重量是12公斤,但刚才我过秤的时候,它报出了40.25公斤。”
沈栖上前一步,逼近马德才那张透着虚汗的脸,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激起一阵阵回响:“多出来的这28.25公斤,不是遗体,更不是空气。马馆长,这柜体夹层里藏着的,是未经报备的易燃化学品,还是火灾中被‘熔炼’掉的证据?这种密度的东西放在冷藏区,一旦停电导致温控失效,整个馆都会变成第二个七年前的火场。这已经不是守则的问题,这是在踩消防安全的红线。”
马德才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刚来不久的小姑娘竟然能通过这种方式反将一军。
就在双方对峙、气氛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时候,头顶上方的通风管道里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哐!”
一块已经变形、甚至还沾着陈年油垢的监控摄像头,精准地从天而降,砸在了马德才那双锃亮的皮鞋前。
贺凛那矫健的身影如同一头暗夜中的孤狼,从三米高的管口轻盈跃下,稳稳地落在了沈栖身侧。
他的作战服上沾满了灰尘,眼神冰冷地扫过马德才,右手自然地垂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把折叠多功能钳。
“监控是坏的,马馆长。”贺凛的声音嘶哑而笃定,“从十分钟前,这一层的所有记录就都被人从后台手动切断了。你想在这里‘处理’违规员工,可能找不到合适的证人。”
马德才看着贺凛,这两个人的组合,一个负责拆解逻辑,一个负责断掉后路,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威胁。
沈栖没有理会马德才的反应,她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借着贺凛身体的遮挡,反手猛地拉开了19号柜侧面那块松动的装饰板。
除了被她藏起来的名单,里面还卡着一件被挤压得几乎认不出形状的东西。
那是一套半融化的消防隔热服。
衣服的表层早已在高温下碳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干裂皮肤般的焦黑色,唯有胸口处那一块金属标牌,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眼的冷光。
沈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顶着马德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借着手电筒最后的余光,迅速低头扫视了一眼手套夹层里的名单。
在那泛黄的纸页上,第一行写着“沈栖”两个字。
而在名字的下方,有一道极深的、几乎抓破了纸背的横线,那是用指甲在某种极端痛苦的情况下生生划出来的。
名单侧边的日期,清晰地跳进了她的瞳孔:
2010年12月13日。
沈栖的脊背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是她正式入职这间殡仪馆的前一天,而在名单的逻辑里,她本该在七年前就已经是一个死人。
马德才的手指在那柄防暴棍上不安地摩挲着,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看够了吗?”马德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阴狠。
沈栖没有回答。
她缓缓将名单收拢,眼神在那件焦黑的消防服和马德才的脸庞间来回巡视。
空气中,那股原本已经淡去的焦煳味似乎再次浓郁了起来,伴随着电缆烧焦的刺鼻感。
沈栖慢慢退到操作台旁,手掌在阴影里摸索到了那个盛放着细碎滑石粉的布包,她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且具有一种仪式感。
冷藏室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某种金属利器划过墙皮的、极其漫长的刺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