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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没心跳的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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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动作机械且精准地跨过了那道生与死的隔板边缘。
滑道内部比预想中更为狭窄,像是一条生锈且干瘪的食道,将她整个人吞没。
身体在下滑过程中剧烈摩擦着铁轨,那些粗糙的氧化层隔着工作服布料,如同一柄柄微小的钝刀在皮肉上疯狂割裂。
沈栖咬紧牙关,在黑暗中凭借肌肉记忆控制着平衡,最终在滑道中段的一处转角缓冲区稳住了身形。
脚下的触感不是坚实的金属,而是某种软烂、层叠且带有弹性的堆积物。
沈栖按亮指尖的微型冷光灯,光圈一闪而过:那是成百上千只用过的黑色橡胶手套,层层叠叠地堆在这里,其间还夹杂着大量被剪得支离破碎的白色寿衣残片,像是一堆被剥下的蛇皮。
空气中不仅有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味,还渗入了一种橡胶由于过度摩擦产生的煳焦气,以及从下方焚化炉深处倒灌上来的、带着骨灰质感的干燥烟气。
下方约五米处,传来了低沉而沙哑的呵斥声。
“抖什么?稳住!把那几个卡扣给我焊死了!”是马德才的声音,在那幽深的金属空间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颤音。
随后是重物撞击不锈钢板的“咚”的一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沉闷如雷。
“馆……馆长,刚才滑梯里面好像有动静。”小赵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快要哭出来了,那是由于极度恐惧导致的呼吸不畅,“是不是……是不是那东西没死透,回头来找咱们了?”
“闭嘴!”马德才狠狠啐了一口,金属皮鞋跺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守则》第七条怎么背的?‘不得回应停尸间的任何异响,哪怕声音在耳后。’这里的响动都是温差导致的物理形变,谁再废话,我就把他塞进炉子里去跟那些‘形变’做伴!”
沈栖伏在滑道上方,马德才在撒谎。
他利用那些充满悬疑色彩的诡异守则,在殡仪馆内部人为地划出了一块心理“禁区”。
只要让所有人对异响产生生理性的恐惧与服从,他就能在这一片没人敢直视、没人敢靠近的黑暗地带,肆无忌惮地进行遗体掉包或贵重随葬品的非法转运。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长效冷光源荧光棒。
她没有选择折断它来获取照明,而是将其作为一根坚硬的撬棍,精准地捅进了滑道侧方那一组正在缓慢咬合的齿轮组中心。
“嘎吱——!”
刺耳的金属过载轰鸣瞬间引爆。
齿轮组被异物生生卡死,原本平滑运行的传动链条由于受力不均开始疯狂抖动,带起了一连串如同垂死野兽嘶鸣般的尖叫。
“谁在那儿!”
下方的马德才如惊弓之鸟,猛地抬头,手中强力手电筒的光柱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向上方滑道出口扫射而来。
沈栖的动作比光线更快。
在那冷白的光束抵达缓冲区之前,她顺手抓起旁边一具由于处理不当而高度脱水的干尸——那具尸体轻得像是一截枯木,四肢呈现出诡异的蜷缩状。
她双臂发力,将干尸猛地向上方支起。
在强光的直射下,干尸残存的焦枯毛发在光圈边缘根根竖起,扭曲的肢体在阴影的放大下,呈现出一种“死者起身后坐”的惊悚视觉。
“妈呀——!诈尸了!”小赵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手中的铁钩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去。
马德才虽然见惯了尸体,但在这这种极度压抑、且自知理智缺失的环境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起坐”景象惊得连退两步。
他由于慌乱,脚后跟狠狠踩中了小赵掉落的铁钩,身体重心瞬间失衡。
就在这一刻,侧方的排风管内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爆裂。
那是贺凛。
他像一头在暗影中潜行已久的孤狼,精准地切入了底层车间的配电箱,马德才手中那柄电筒的电源线在黑暗中被利落地剪断。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粘稠的黑暗。
沈栖趁着这不到三秒的混乱,从滑道一跃而下。
落地时,她的指尖意外划过那具被掉包的“遗体”面部。
触感极度诡异——没有尸斑的黏腻,也没有冻结的僵硬,而是一种类似蜡像的、过分平滑且温热的质感。
是高浓度的工业石蜡密封。
她屏住呼吸,指甲顺着尸体颈部的石蜡接缝处狠狠一刮,剥开了约莫三厘米长的口子。
在极其微弱的冷光余波下,她看到在那层虚假的皮囊下,赫然埋着一块泛着银冷光泽的金属植入物,上面刻着一个冰冷的编号:00。
这不是普通的死者,这是一个被抹除身份的、带编号的“实验品”。
“臭表子,老子弄死你!”马德才在黑暗中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凭着直觉疯狂挥舞着手中的长柄铁钩。
寒风呼啸,钩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贴着沈栖的肩胛骨划过,瞬间扯破了她那件黑色大衣的袖口。
沈栖没有后退,她反手扣住那只挥舞的粗壮手腕,利用前世在解剖课上精准到毫米的结构记忆,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马德才手腕上方三寸的“手三里”穴位狠狠一沉。
那种钻心的酸麻感瞬间让马德才整条手臂失去了知觉,铁钩“当啷”落地。
沈栖趁他吃痛惊叫的空挡,迅速从领口摸出那张带有她名字、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名单残页,将其精准地塞进了“00”号尸体僵硬的指缝间。
证据已经种下。
“走!”贺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精准地攥住了沈栖的手肘,带着她迅速折向西侧的逃生通道。
两人气喘吁吁地撤回地面冷藏区时,冬夜的寒风顺着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沈栖满是冷汗的长发。
她正要伸手去推19号冷藏柜的柜门,指尖却在触碰到金属拉环的前一秒僵住了。
在冷冽的月光下,原本平整的柜门此时竟然被人用一种极细的、浸透了鲜血的红绳,密密麻麻地缠绕成了一个诡异的“米”字形。
红绳打结的方式极其专业,那是老一代抬棺人才会用的锁魂扣。
在那血色红绳的交叉点上,一枚泛黄的纸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沈栖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最新签发的“焚化申请单”。
而在经办人那一栏里,三个用煤灰笔勾勒出的字迹显得异常刺眼:
□□。
那个终日躲在炉火后面、神志不清的疯老头,此刻正通过这道红绳,向她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沈栖缓缓抽出了随身携带的解剖刀,刀刃在月色下折射出一道近乎残忍的弧光。
刀刃切入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