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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黑暗里的名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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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金属的寒意在指尖一寸寸弥漫开来。
沈栖的指尖稳稳地勾住了那柄不锈钢调色刀的木柄,虎口处传来的木质纹理带着一种粗糙的安定感。
由于常年调和各种高浓度油彩和蜡质,她的手指生得极细却极有爆发力。
就在身后那只手猛然发力的瞬间,沈栖没有试图挣脱,反而顺着对方合拢的势头,手腕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诡谲的弧度,调色刀薄而韧的尖端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斜刺入对方右手虎口的软肉。
“唔!”
黑暗中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那只箍住她下颚的手因剧痛而骤然痉挛,沈栖趁势旋身,左肘重重地撞在对方的肋下。
随着距离的拉开,一股浓烈得近乎发苦的松香气卷入鼻腔。
那是焚化间里常年焚烧松木、柏木这些高油脂封棺木材才会熏染出的味道。
“是我……”那个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小赵在黑暗中急促地喘着粗气,他右手捂着流血的虎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栖……别杀我,我没时间了。”
“小赵?”沈栖并未收刀,她的背脊抵住冰冷的冷藏柜边缘,感官在黑暗中如雷达般张开,“你刚才说什么名单?”
“王守成……他疯了。”小赵凑近了一步,沈??能闻到他身上除了松香,还有一种腐朽的、属于停尸间深处的陈旧福尔马林味。
他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怖掐住了脖子,语速快得惊人:“刚才断电前,我在他桌上看到一份‘七年前火灾拟赔偿补录名单’。那是待销毁的……排在最后一个的名字,没有姓名,只有一组出生日期。”
小赵的牙齿在黑暗里打着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199X年X月X日……那是你的生日,对不对?沈栖,他们不是要你修补遗体,他们是要把你做成那具遗体的一部分!”
沈栖的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一种从尾椎升起的凉意瞬间传遍四肢。
那串数字如冰针般刺入她的意识——那是她这具身体最私密的底牌,王守成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名单在哪?”沈栖冷静得近乎残酷,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被金秘书拿去……不,电来了!”
“滋——啪!”
头顶上方的卤素灯管发出一阵垂死的挣扎声,随即猛地爆发出刺眼的惨白。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沈栖的视网膜出现了一瞬的留白,她下意识地眯起眼。
“沈栖!你在这儿干什么!”
伴随着一声暴喝,大厅侧面的配电室铁门被重重撞开。
王守成那张阴森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两名膀大腰圆的保安,马德才则像条哈巴狗一样缩在后面,眼神中闪烁着扭曲的兴奋。
沈栖的余光瞥见小赵正疯狂地朝后退缩,试图融入阴影。
而她的手中,还握着那台非法获取了权限、正闪烁着抓取进度条的移动PDA。
那是足以让她死一万次的证据。
在王守成的脚步踏入内圈的一刹那,沈栖的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看清。
她借着低头避光的姿势,手腕一抖,那台冰冷的PDA顺着“贵客”黑绸寿衣的褶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遗体腋下那道因为干缩而形成的冰冷缝隙中。
几乎在同一秒,她反手从化妆箱里抓起一瓶半透明的药水,暴力拧开了瓶盖。
“站住!”王守成已经冲到了近前,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沈栖空荡荡的双手,又死死盯着她身后的化妆箱,“刚才断电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拿出来!”
“拿什么?”沈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苍白,她举起那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高浓度酒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青,“王馆长,由于你们劣质的电力系统,刚才的电压波动直接烧毁了冷光源。你知不知道,在石蜡层尚未固化的状态下遭遇瞬间高温,‘贵客’的脸会变成什么样?”
王守成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一摆手,两名保安立刻冲上去,粗暴地扯开了沈栖的工作服口袋,甚至将她的化妆箱底朝天扣在大理石地面上。
剪刀、粉扑、油彩罐散落一地,唯独没有那台金色的PDA。
“搜身没结果?”沈栖冷笑一声,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时盛满了具有攻击性的寒芒,“王馆长,与其在这儿怀疑我窃取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不如看看你的‘作品’。由于断电导致的局部温差,‘贵客’的骨相复原已经受损了。如果兴盛商会看到这个,你觉得他们会先查名单,还是先查你的脑袋?”
王守成僵住了,他转过头,看向那具静静躺着的遗体。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原本已经固化、面色灰败的“贵客”,在惨白的灯光下,颈部的一条青紫色血管竟然微微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两缕粘稠的、混着蓝色纤维的半透明液体,缓缓地从死者的鼻孔中溢了出来,顺着唇沟淌下。
那些蓝色的纤维,在大理石般死寂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那是沈栖更衣柜里被“烧毁”的吸油布残渣。
王守成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认得那些纤维,那是他刚才亲手在更衣柜灰烬里捻过的证据。
现在,这些证据正通过死者的“呼吸道”排泄出来,这意味着沈栖刚才在黑暗中不仅仅是补妆,她利用某种手段,将那场自燃的真相塞进了死者的身体里。
这具遗体,现在成了一个随时会喷发真相的火药桶。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马德才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某种被看穿的恐惧。
沈栖神色漠然,她知道刚才在黑暗中给死者颈动脉注射的那一小管空气和催化剂起效了。
局部压强的改变,正在强行把肺部的杂质往外顶。
“馆长,他‘生气’了。”沈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撞击,“想让他闭嘴,还是想让大家都来看这个‘惊喜’?”
“都给我退后!”王守成猛地转头,对那几个正探头探脑的商会代表吼道。
就在这紧要关头,大厅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伪装成保安的贺凛在大厅角落里猛地撞倒了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灰炉。
刹那间,厚重的香灰如漫天大雪般炸裂开来,伴随着未熄灭的香火,浓烟瞬间弥漫了半个大厅。
“失火了!快跑!”人群中有人应声喊道,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在那团刺鼻的浓烟遮蔽视线的瞬间,沈栖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靠近了。
贺凛的身影在灰雾中一闪而逝,他的手掌在经过遗体架子时,看似无意地一按。
沈栖心中一动,指尖滑向遗体的心口位置。
在那里,贺凛用锋利的指甲或利刃,在僵硬的衣料下方的皮肤上,划出了一个极深、极硬的“3”字。
暗示冷藏库第3区有变。
“封锁现场!除了沈栖,所有人都出去!”王守成崩溃般地咆哮着。
面对那些被惊动、正吵闹着要冲进来的家属和代表,他终于感到了灭顶的压力。
他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栖,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你要什么?”
沈栖收回那只探在死者胸口的手,指尖还沾着一丝冰冷的□□。
她平静地对视着这个B市北郊的土皇帝:“第一,我要独立完成‘贵客’的最终整容,任何人在场,我都不保证这张脸会不会继续‘流血’;第二,我要通往冷藏库3区的感应卡。既然你要把我的生日写在出库单上,我总得亲眼看看,我未来的‘家’长什么样。”
王守成的腮帮子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带有暗沉铁锈味的感应卡,死死地捏在指缝里。
“沈栖,你会后悔的。”他把卡重重地拍在沈栖掌心,那股铁锈味混杂着福尔马林,像是一个受诅咒的契约。
第23章:
沈栖握着那张带有铁锈味的感应卡,掌心传来的冷硬质感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顽石。
她没有回头去看王守成那阴鸷的目光,转身走向通往整容组办公室的窄廊。
殡仪馆的走廊总是这样,永远照不进阳光,墙皮剥落处露出的红砖像是干涸的血块,在昏黄的感应灯下透着一股暮气。
就在她即将转过回廊尽头时,一个臃肿的身影如鬼魅般横跨一步,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马德才。
这个整容组的副组长此时正歪着脑袋,那张肥硕的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狞笑,由于长期接触防腐化学品,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小沈啊,馆长抬举你,不代表这儿的规矩就没了。”马德才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蛮横地抓向沈栖肩上的化妆箱,“听说你技术好,但新人入职,总得有个‘压力测试’。这个箱子,我先替你保管,免得你这种高级博主用不惯我们这儿的‘土物事’。”
沈栖没有反抗。
她顺从地松开手,任由那个沉重的皮箱落入马德才手中。
就在交接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借着箱带的摩擦,极轻、极准地在马德才的西服袖口上刮了一下。
一丁点干涸的粉底样膏体没入她的指缝。
那种触感粘稠而紧实,带着淡淡的油漆味——那是专门用来遮盖高度腐败或重度烧伤创口的“高浓度掩盖膏”。
马德才这种只会混日子的老油条,近期绝对接触过一具未经登记、且死状极其惨烈的遗体。
“跟我来吧,你的工作间在里面。”
马德才转过身,哼着一段跑调的小曲,将沈栖带向了走廊最尽头那扇被漆成墨绿色的铁门。
门板上歪歪斜斜地喷着一个白色的“4”字。
那是4号停尸房,殡仪馆里公认的风水最阴、最偏僻的死角。
“咯吱——”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死鼠腐臭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甚至压过了过量的福尔马林,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马德才反手将沈栖推了进去,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塞一件货物。
“十分钟。”马德才站在门外,那张肥脸在门缝里扭曲着,他指了指墙上一个满是油垢的倒计时钟,“在那位‘贵客’下葬前,你得先把这具‘无名氏’修好。修不好,你就不用出来了。”
“砰!”
铁门被重重反锁,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不休。
沈栖站在黑暗中,她的眼睛迅速适应了光线。
室内没有开暖气,由于靠近北侧的排污管道,冷气像蛇一样从地砖缝里钻出来,在房间中央那张锈迹斑斑的铁床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冻。
铁床上盖着一块被尸水浸透、泛着黄绿色斑块的白布。
沈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一把揭开了白布。
白布之下,并非她预想中的任何名单上的死者。
那是一具面部被生石灰大面积灼烧得血肉模糊的遗体。
生石灰与□□反应后的焦灼感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块被揉烂的紫黑色面团,眼球已经完全塌陷进入眼眶深处,露出的白森森的下颌骨在大理石灯光下显得格外惊悚。
这是一个必死局。没有专业的修护材料,没有骨粉,只有十分钟。
马德才这是要借刀杀人,只要这具尸体毁在她手里,王守成就有了最完美的借口把她送进焚化炉。
“嘎吱——嘎吱——”
头顶那个沾满尘垢的老旧排气扇吃力地转动着,发出类似于骨头摩擦的哀鸣。
沈栖闭上眼,她的视网膜上飞速掠过前世看过的成千上万张骨骼解构图。
她开始在室内疯狂搜寻。
没有化妆箱,马德才只在旁边的木凳上留下了一堆易开裂、质地粗糙的建筑用腻子粉。
那种东西一旦上脸,三分钟内就会因为干燥而崩裂,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丑陋。
沈栖的目光落在死者那只紧紧攥着的左手上。
那只手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姿态,指缝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她用力掰开死者僵硬的指节。
“叮。”
一枚带有“马”字钢印的纯银袖扣掉在了铁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栖的瞳孔微缩。
这是马德才的东西。
这具尸体……是他在掩盖某种罪行时留下的破绽。
没时间犹豫了。
沈栖猛地扯开自己的制服衬里,露出里面白色的棉布。
她伸手摸向死者的上衣口袋,居然搜到了一支断成两截、早已过期的廉价口红。
那是鲜红得甚至有些刺眼的色号。
她将口红拧出来,混入少许生石灰,又抓起一把腻子粉。
没有调色盘,她就在自己的掌心里揉搓。
掌心的温度融化了口红中的油脂,生石灰的碱性加速了腻子的固化,一种具有奇特粘性和强附着力的“骨相塑形泥”在她的揉搓下逐渐成型。
她弯下腰,手指直接触碰那片血肉模糊的焦黑。
指尖感受着颅骨残存的轮廓,每一处塌陷,每一条裂缝,都在她的脑海中自动拼凑成完整的图像。
她像是在捏制一件艺术品,将红色的塑形泥填入眼眶,修补鼻翼,抹平焦灼的边缘。
“哒、哒、哒……”
倒计时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脚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马德才那轻慢的、掐着表走近的脚步声。
“嘿嘿,小林,相机准备好了吗?只要门一开,就对着那张烂脸拍。我要让馆长看看,这个所谓的‘天才’是怎么把人的脸修成一摊烂泥的。”
沈栖的手指猛然停住。
就在这一刻,房间斜上方的通风口里,突然传来了三次极其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
那是贺凛的信号。
马德才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手持相机的林娇,准备在开门的瞬间,抓拍她“毁坏遗体”的现场证据,彻底钉死她的死罪。
沈栖看着手中最后一抹红色的塑形泥,又看了看那枚银色的袖扣,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俯下身,在那具无名尸已经初具雏形的唇角,抹下了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