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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颜料里的硫酸 ...


  •   沈栖扣在门把手上的指尖细微地顿了半秒。

      那种味道她太熟悉了,不是实验室里纯净的试剂,而是掺杂了杂质、带着某种铁锈和硫磺恶臭的廉价工业稀硫酸。

      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远处钢铁厂暗红色的炉光斜斜地照进屋内,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

      她径直走向操作台,指尖划过那一排整齐摆放的化妆箱。

      木质的箱盖在寒气中透着一种死心的凉。

      她翻开自己专用的颜料盒,本应呈现温润象牙色的肤色基底膏,此刻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乌青,像是一块坏死的腐肉。

      沈栖从工具架上拈起一根细长的竹签,挑起绿豆大小的一块膏体。

      她的动作很轻,呼吸放得极缓,仿佛在处理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哑弹。

      “滋——”

      当那团发乌的膏体被抹在铝制操作台边缘的刹那,死寂的房间里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沸腾声。

      白色的泡沫像蠕动的虫卵般迅速从膏体边缘炸裂开来,辛辣的烟气笔直地蹿向天花板。

      沈栖垂眸看着,铝合金台面在那团泡沫下迅速塌陷,被蚀刻出一个焦黑、斑驳的深坑。

      如果刚才她直接将这些东西抹在死者的皮肤上,或者是抹在自己裸露的手指上,这间化妆间现在回荡的就不只是化学反应的嘶鸣,而是皮肉消融的惨叫。

      “沈老师,还没动手呢?”

      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根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林娇逆着走廊刺眼的卤素灯光站在门口,那双贴着夸张假睫毛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某种焦躁而得意的光。

      她指着停机位上那具刚推入不久的遗体,声音尖细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王馆长和家属都在前头等着呢,这具‘无名氏’碎得像台压路机碾过,马组长说了,全殡仪馆除了你,没人接得住这活儿。你可得加紧,别让‘贵客’等急了。”

      沈栖没有回头看她。

      她的视线越过林娇,落在手术台那具蒙着白布的躯体上。

      那是从废弃矿井深处挖出来的,颅骨受损严重,面部由于粉碎性骨折,整张脸几乎塌缩进颈腔。

      “材料坏了。”沈栖平淡地开口,声音冷得像这室内凝固的雾。

      “坏了?怎么会坏了呢?”林娇夸张地惊叫一声,踩着细高跟鞋“咯哒咯哒”地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沈栖绷紧的听觉神经上,“哎呀,是不是天气太冷,析出来了?沈老师你可是中级入殓师,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罢工吧?”

      沈栖侧过头,目光在林娇那双亮闪闪的真皮皮鞋上停留了半秒。

      她没说话,而是当着林娇的面,缓缓合上了那个装满硫酸颜料的盒子,将其推到了台面边缘。

      随后,她转过身,走向那面挂满冷硬器械的工具墙。

      她避开了所有的色彩和刷具,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件间穿梭,最后沉沉地扣在了两罐尚未开封的工业耗材上——高强度的环氧树脂,以及一瓶未经过滤的高浓度工业甘油。

      “你疯了?”林娇脸上的笑意僵住,那对描画得过于纤细的眉毛拧在一起,“那是修补棺材裂缝用的,你拿它给死人上妆?王馆长要是知道了……”

      “林小姐,在这个房间里,能定义‘美’的只有我。”沈栖打断了她。

      她戴上乳胶手套,那层薄薄的橡胶紧贴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掀开了遗体头部的白布。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破碎的骨骼混杂着干涸的血块,在灯光下像是一堆毫无逻辑的拼图。

      沈栖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指腹的温热,缓缓探入那团血肉模糊的深处。

      那是骨相师的本能。她在寻找,寻找那些在毁灭中幸存的支撑点。

      当她的中指抵住死者塌陷的下颌骨边缘时,一种异样的触感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碎骨的尖锐,而是一种厚实、坚硬且带有特定弧度的隆起。

      那是一层常年受压、不断磨损后形成的厚茧。

      在邯郸这种工业城市,普通人的脸上绝不会出现这种印记。

      那是长期佩戴重型空气呼吸器面罩,在正压式密封圈高强度压迫下,皮下组织为了自我保护而产生的职业病变。

      脑海中浮现出小赵那张哭花的脸,还有那个在火场中消失的、始终找不到确切面貌的哥哥。

      沈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手腕却稳如磐石。

      这具“无名氏”,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坠井的流浪汉,他是那个被抹去编号的战士。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林娇见沈栖愣住,嫉妒心像野草般疯长。

      她笃定沈栖是不敢动用那些被动了手脚的颜料,想以此拖延时间。

      她几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抢沈栖案头那个装着树脂的调配罐,“我帮你调,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沈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

      在林娇的手指触碰到罐口的刹那,她肩膀轻晃,一个极小的侧身闪避,左手肘看似无意地在操作台边缘顺势一推。

      “啪嚓!”

      那罐掺满了稀硫酸的肤色基底膏在空中翻转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沉重地扣在了林娇那双昂贵的皮鞋面上。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化妆间的死寂。

      林娇甚至没来得及低头看,那股浓烈的、带着焦煳味的酸雾就从她的脚尖升腾而起。

      原本光亮的羊皮表面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焦黑、蜷曲,继而腐蚀出几个丑陋的孔洞。

      酸液渗透进丝袜,那种灼烧皮肉的滋味让林娇整个人瘫倒在地,疯狂地蹬踹着。

      “沈栖!你这个疯子!你故意的!”

      “林小姐,是你自己没站稳。”沈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化妆间外的马德才听到动静,满头大汗地撞门进来,看到地上的惨状,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写满了惊愕与心虚。

      他刚要开口怒骂,却被沈栖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马组长,去带她冲洗吧,再晚一分钟,她的脚趾就保不住了。”沈栖举着沾满树脂的双手,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祭祀,“还有,告诉馆长,复原已经在进行了,任何人不准打扰。”

      马德才看着沈栖那双冷静到近乎癫狂的眼睛,又看了看台面上那个被硫酸烧出的黑洞,竟一句话也没敢说,拖着哀嚎的林娇退出了房间。

      门重新合上。

      沈栖脱下受损的手套,换上新的。

      她从怀中摸出贺凛交给她的那枚领章。

      原本代表荣耀的金属,在七年前的火场里被烧成了扭曲的一团,边缘挂着如泪滴般的熔渣。

      沈栖拿起一柄细微的刻刀,在领章表面用力刮蹭。

      金色的、银色的、带着焦黑碳粉的金属屑漱漱落下,精准地掉进那盏调配好的甘油里。

      工业树脂在缓慢放热,沈栖用指尖一点点将那些混入金属粉末的粘稠液体抹上死者的面颊。

      没有肤色,没有红晕,没有属于活人的色彩。

      她利用树脂的固化速度,在那张塌陷的脸上重新架构起如刀削般的轮廓。

      金属粉末在甘油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具有压迫感的乌光。

      随着最后一抹树脂在死者的鼻翼两侧固化,一张冷硬、刚毅,宛如从青铜中铸造而出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浮现。

      那是一种超脱了生死的容貌,像是一尊永远不会低头的战神。

      沈栖拿起手术灯,将光束调到最暗,从一个极刁钻的斜角打过去。

      光影交错间,在死者领口处那些细微的、被刻意加重的金属粉末,因为折射的角度,隐约显影出一个模糊且深沉的轮廓。

      那是一个硕大的、带着火痕焦感的“19”。

      沈栖静静地看着那张重获新生的脸,随后缓缓推开了操作台的制动阀。

      冷藏车轮毂滚过水磨石地面的低沉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闷雷般滚过,直指那扇通往大厅的、承载着无数谎言与罪恶的重型红木门。

      她低头吻了吻指尖残留的一点冷香,那是死亡与重生的味道。

      “走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轻声说,“去拿回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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