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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消失的录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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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边缘嵌入掌心,带来一种近乎清醒的钝痛。
升降机开始剧烈抖动,向上攀升时的机械磨损声在大脑皮层反复横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开这栋建筑的沉默。
当沉重的铁栅栏门再次在地面一楼拉开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足以让鼻腔黏膜瞬间收缩的恶臭——不是尸臭,而是那种廉价、刺鼻、带着强烈侵蚀感的工业洗涤剂味道。
它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试图将所有刚才在地下深处发生的、关于血腥与阴谋的质感统统封存。
化妆间的长廊显得异常空旷,水磨石地面被拖得发亮,倒映着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
沈栖的脚步很轻,由于常年接触遗体,她习惯了这种近乎潜行的走路方式。
推开化妆间那扇厚重的、包了铁皮的门,那种洗涤剂的味道浓烈到了顶峰。
洗手池里的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地砸在白瓷盆里,每一声都像是在数着死神的步点。
沈栖视线一扫,瞳孔骤然紧缩。
靠墙的那排绿色铁皮更衣柜里,属于她的那一格,柜门正诡异地半敞着。
锁头处有明显的撬动痕迹,深绿色的喷漆被划开,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白铁皮,像是一道被翻开的伤口。
她快步走过去,指尖在柜门边缘一抹,摸到了细微的铁屑。
柜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翻乱了。
修容盘的粉末撒了一地,那是她最钟爱的一套矿物粉底,此刻却像廉价的尘土一样被践踏。
而原本藏在制服内兜里、那个由小赵拼死递出来的微型录音笔,消失了。
“沈老师,找什么呢?这么急吼吼的。”
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从门口斜刺里扎了进来。
沈栖没有回头,光凭那种混合了劣质香粉和冷冻室寒气的味道,她就能辨认出对方——林娇,这个殡仪馆里对她敌意最深的初级入殓师。
林娇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通体漆黑、指甲盖大小的物件。
录音笔在她的指尖上下翻飞,反射着日光灯那种惨白且病态的光。
“这玩意儿挺精致啊,沈老师。咱们殡仪馆的规矩,严禁携带私自的录音录影设备,你这是打算给谁当卧底呢?”林娇向前迈了一步,皮鞋扣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得扎人,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你说,我要是现在把它交给王馆长,你这还没转正的实习期,是不是得提前在这儿‘火化’了?”
沈栖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映在洗手池上方那面布满水垢的镜子里,冷静得像是一尊刚出土的青铜器。
没有惊慌,没有辩解。
她只是平稳地伸出手,从实验台上取出一瓶贴着红字标签的医用石炭酸溶液。
那是用来大面积消毒的苯酚,高浓度状态下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和毒性。
“林娇,别乱动那个东西。”沈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粘稠的、让人不寒而栗的质感。
她扯过一张无纺布,浸透了石炭酸,开始不紧不慢地擦拭起面前的操作台。
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那层虚伪的洗涤剂香气。
“吓唬我?”林娇嗤笑一声,捏着录音笔的手又紧了几分,“沈栖,你以为复原了几具焦尸,就能在这儿充大头了?这录音笔,就是你背叛馆长的证——”
“你有没有觉得,指尖有点发麻?”沈栖打断了她,视线越过林娇,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录音笔。
由于石炭酸与空气接触后的微弱化学反应,空气中开始游离出某种淡淡的、肉眼难辨的粉红色。
沈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录音笔外壳上那几个清晰的、由于手心出汗而留下的指纹印记:“那不是普通的指纹。刚才在B3层,我从那个‘19号’的喉管里提取了一种强腐蚀性的粘液。那是由于极度恐惧或中毒后产生的腺体异常分泌,极具渗透性。录音笔只是一个载体,你现在手里捏着的,是足以让你半张脸烂掉的病灶原体。”
林娇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常年混迹在停尸房的心理暗示,让她本能地感觉到指尖似乎真的开始隐隐作痛。
她的瞳孔由于恐惧而放大,手腕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聚在这儿干什么!”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带着汗臭味的压迫感,马德才推门而入。
他那双被横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沈栖和林娇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林娇手里。
“马组长!”林娇像是见到了救星,又像是抓到了烫手山芋,“沈栖私带录音设备,她还……她还想用化学药剂害我!”
马德才冷哼一声,跨步上前,粗大的手掌直接朝那支笔抓去:“拿过来!这种东西,必须归公处理。”
“马组长,我劝你先听听里面的内容。”沈栖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她趁着林娇手抖的瞬间,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过,指尖精准地擦过录音笔侧面的物理按键。
“嗒。”
一个极其轻微的机械弹跳声。
化妆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马德才和林娇都僵在了原地,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想中关于王馆长或者黑色产业链的谈话内容。
然而,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并不是人类的语言。
“哈……呼……哈……嘶——”
那是某种极度沉重、缓慢,仿佛风箱在破旧废墟里拉动的声音。
伴随着一种粘稠的、液体在气管中翻涌的咕噜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化妆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马德才的咽喉。
这正是沈栖在B3升降机里,利用手机收音功能采集到的、那一层地狱深处传出的“呼吸声”。
马德才那张油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听过类似的幻听,那是属于那些“被消失”的人,在断气前最后的不甘。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林娇尖叫一声,那股被沈栖种下的“尸毒”心理暗示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只觉得那支笔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手指一松,录音笔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录音笔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排水孔边缘。
沈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弯腰,指尖稳稳地夹起那枚黑色的小东西。
她转头看向马德才,目光像是一把剖开真相的手术刀:“马组长,职业职称考核里有一条,如果入殓师在操作过程中发现‘非自然震颤音’,必须原地待命报备。你觉得,这段声音代表了什么?”
马德才张了张嘴,喉结剧烈起伏。
他原本准备好的威逼利诱,在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面前,碎成了齑粉。
他狠狠地剜了林娇一眼,吐出一口浓稠的痰,转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化妆间,脚步快得近乎逃窜。
“滚!都给我回去干活!”
林娇被马德才的怒火波及,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终死死瞪了沈栖一眼,捂着那只“中毒”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化妆间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的、充满了药水味的冰冷中。
沈栖收起录音笔,眼神落在了一直躲在角落阴影里、正沉默地挥舞着竹扫帚的老员工李师傅身上。
老人的腰佝偻得像一截枯木,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机械而枯燥。
沈栖走过去,在经过李师傅身边时,手心微微松开。
一张折叠得极小、边缘泛黄的纸条,被她顺势塞进了老人那只布满老茧、由于常年浸泡防腐剂而呈现出黑紫色的手里。
纸条上只有四个炭笔写的数字:【1998-07】。
那是她在地下B3捡到的铝制铭牌上的日期,那是属于小赵哥哥消失的时间,也是这个殡仪馆所有禁忌的起点。
李师傅原本枯井一般的眼神在触碰到那张纸条的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剧烈的震颤。
他挥舞扫帚的动作戛然而止,那把竹扫帚在地板上跳动了两下,“啪”地一声倒在两人之间。
老人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燃起了一簇幽暗、却又狠厉的火光。
他死死盯着沈栖,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年轻人是否真的具备对抗黑暗的资格。
接着,他伸出右手,那根断掉了一截的食指微微颤抖着,指向了走廊尽头、馆长室的方向。
“名单。”
老人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声,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完,他便弯下腰,吃力地捡起扫帚,再次变回了那个卑微、沉默、近乎隐形的清洁工。
深夜的更衣室,由于暖气管漏气,弥漫着一种潮湿且温热的压迫感。
沈栖换下了沾满石炭酸味道的工作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站在洗手池前洗脸。
冷水激在脸上,却无法熄灭胸腔里那团焦灼的火焰。
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视线习惯性地投向更衣柜后方的那面仪容镜。
镜子由于年代久远,边缘出现了大片褐色的氧化层,像是一圈干涸的血渍。
就在她侧过头整理长发的一瞬间,由于光线角度的微妙偏移,在镜子正后方、那道本该封死的木质装饰条缝隙里,一点极其细微、极其暗淡的红光,突兀地跃入她的眼帘。
那红光有节奏地闪烁着,在黑暗的狭窄缝隙里,像是一只正一眨不眨、恶意窥探着的血色瞳孔。
那是针孔摄像头的指示灯。
它正对着沈栖的后脑勺,也正对着每一个入殓师在卸下伪装后、最私密、最毫无防备的瞬间。
沈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任由发梢的水珠顺着脊椎滑落,带起一阵通透的战栗。
她没有动,只是在那面残破的镜子里,与那只躲在暗处的红眼静静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