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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枕头下的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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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者姓名那一栏,赫然印着两个冰冷且规整的黑体字:沈栖。
那两个字像是一对黑色的钩子,死死咬住沈栖的视线。
她没有颤抖,指腹甚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感,缓缓捻过那张略显生硬的纸张。
纸张边缘残留着一种极其尖锐、且带有侵蚀性的高锰酸钾气味。
这种味道在殡仪馆里并不陌生,那是大批量清除腐烂恶臭后留下的、近乎虚伪的洁净感。
王守成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她这具活生生的“耗材”推入焚化炉的排队序列里。
走廊里的红外线监控正幽幽地转动,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机械眼。
沈栖侧过身,利用宿舍门框的阴影遮蔽了手中的动作。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推开宿舍门,走向走廊尽头的灭火器箱。
箱体漆面斑驳,透着一股铁锈的腥气。
沈栖将那张薄薄的申请单对折,精准地塞入箱体与墙壁之间那道深邃的缝隙中。
随后,她从袖口抽出一根极细、近乎透明的白色缝纫线,一端绕过箱门的合页,另一端则巧妙地别在后方的凸起处。
这是一个简易却灵敏的“警报器”。
沈栖返回房间,合上门,没有开灯。
在死寂的黑暗中,她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大约一百五十次后,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极轻、极缓的摩擦声。
“咔哒。”
灭火器箱门的合页在深夜里发出一声难以察觉的脆响。
紧接着,是一阵粘稠且沉重的脚步声,拖把在地上划过时,水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拖动一具灌满了水的皮囊。
沈栖猛地拉开门,走廊尽头,陈姨那佝偻的背影一闪而过,灰色的工服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阴森且不详。
沈栖快步走向灭火器箱,指尖一抹,那根细线已经崩断,断口处呈不规则的撕裂状。
缝隙里的名单,消失了。
清晨五点,殡仪馆的化妆间被浓重的雾气包裹,室温由于供暖管老化降到了零下。
沈栖推门进去时,那种福尔马林的甜腻感被冻成了某种固体,刺得人肺部隐隐作痛。
陈姨正低头拎着一桶巨大的医用酒精,那桶足有三十斤重,塑料外壳泛着一种廉价的惨白色。
就在沈栖经过她身侧的瞬间,陈姨原本紧扣桶柄的手指毫无征兆地一松。
“咣当!”
沉重的铁质底座重重地砸在沈栖脚边的瓷砖上,酒精溅了一地,辛辣的气味瞬间爆开。
沈栖没有躲,任由冰冷的液体洇透了她的裤脚。
陈姨没有道歉,也没有伸手去扶那只桶。
她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黑眼珠的眼睛,死死地、贪婪地盯着沈栖的右手虎口。
“拿了死人的名字,手会烂的。”陈姨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栗,“沈老师,那张单子……是催命符,你留不住,谁都留不住。”
她一边呢喃着,一边神经质地绞着那块满是污垢的抹布。
这种恐惧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超越规则之物的屈服。
这证实了沈栖的推测:陈姨不仅见过那份名单,而且她此刻的惊惶,源于某种她自认为无法逃脱的“因果”。
“陈姨,你知道那张单子是谁印的。”沈栖冷冷地盯着她,语气平稳得不带一丝起伏。
陈姨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拎起半空的酒精桶,跌跌撞撞地退入了阴影。
这时,化妆间的重门再次被推开。
马德才那张油腻、浮肿的脸出现在门后,他推着一部冰冷的金属推车,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单。
“沈老师,来活儿了。”马德才冷哼一声,将推车停在沈栖面前,白单下露出一截焦黑且扭曲的手臂,“车祸,面部损毁严重,上头交代了,要‘原样’送走。”
他说到“原样”两个字时,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嘲讽。
“拿出来吧。”马德才伸出那双肥厚的手,掌心向上,“馆里新规定,为了防止外部污染,所有私人调色粉、修容膏一律收缴。以后,你只能用馆里配发的统一油彩。”
他指了指操作台上的一盒劣质颜料。
沈栖走过去捻了一点,那油彩质地粗糙,颗粒大得惊人,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铅汞味道。
这种东西涂在皮肤上,不出半小时就会让肌肉纹理变得模糊变形。
“可以。”沈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美妆箱递了过去。
就在马德才志得意满地伸手接箱子的瞬间,沈栖修长、涂了树脂粘剂的指尖,极其隐蔽地擦过他手腕上那块老式海鸥牌手表的表扣。
一枚米粒大小、边缘锋利的金属碎屑,随着她的动作,稳稳地嵌入了表扣的缝隙里。
那是她在地下B3层19号柜的夹缝里取出的,带着独有的锈迹与弧度。
只要马德才带着这块表移动,他走过的每一寸地板,都会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留下属于那枚碎屑的微小划痕。
马德才拎着箱子转身离开,沈栖收回视线,转过身,揭开了推车上的白单。
那是一具高度炭化的遗体,面部由于撞击和高温早已失去了人类的特征,凹陷的眼眶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块。
沈栖带上无菌手套,指尖轻轻拨开死者的指甲缝。
一股极其隐秘、极其尖锐的煤焦油味,顺着指缝溢了出来。
这种味道在普通的车祸现场是不可能出现的,它更像是某种重型工业机械,或者……老式消防设备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残留物。
沈栖并没有立即开始修复。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化学溶剂,滴在死者中指指甲的根部。
随着溶剂的渗透,原本焦黑的血污开始软化、剥离。
沈栖用镊子从那指甲缝隙的深处,缓缓剥离出了一枚极小的、呈现深蓝色的合成纤维。
她将纤维举到日光灯下。
尽管边缘已经被高温灼烧得焦黑,但在纤维的内侧,一个隐约的、用白色丝线绣成的英文字母“J”赫然在目。
沈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高密度的合成纤维材料,是七年前那一批老式消防服特有的内衬。
那个“J”字标识,代表的是当时B市老工业区消防中队的特定批次。
这具死于“车祸”的无名氏,竟然与七年前那场带走了贺凛父亲、带走了无数真相的特大火灾,有着某种硬生生的血肉连接。
就在这时,化妆间角落里那个生锈的广播喇叭,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轰鸣。
“滋——滋滋——”
紧接着,一段曲调古怪、音质扭曲的老旧秦腔从喇叭里流淌出来。
那声音像是被放慢了三倍,每一声高亢的过门都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感,在冰冷的墙壁间疯狂折返。
“救苦……救难……血海……无边……”
原本躲在角落里刷洗地板的陈姨,在听到秦腔的一瞬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猛地跪倒在那具遗体前,额头重重地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回来了……他又回来了……”
陈姨一边机械性地磕着头,一边伸出颤抖的双手,疯狂地扣弄着自己的指甲缝。
她的动作极其用力,甚至抓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蓝色的地面上。
她指着沈栖手里那枚蓝色的纤维,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凄厉得不似人声:“沈老师!你看他的指甲!他在里面抓着呢!他没死……他一直在那场大火里没出来!”
陈姨猛地扑向沈栖,带血的手指死死攥住沈栖的衣襟,将那个带血的指纹留在了沈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