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庭破裂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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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式居民楼的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常年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油烟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劣质饭菜香气。夏家住在四楼，没有电梯，夏梦栀每天上下楼都要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一步一步慢慢走。她走得轻，走得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稍微重一点，就会被这个家彻底抛弃。
今天的家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从清晨开始，父母就没有停止过争吵。
一开始只是压低声音的争执，后来渐渐拔高，再到后来，尖锐的呵斥和暴躁的咒骂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狭小的客厅填得满满当当。夏梦栀缩在靠近阳台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几乎陷进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针织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瘦弱的脚踝。她不敢坐沙发，不敢靠近茶几，更不敢插嘴，只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人遗忘的小草。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夏雄起，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母亲林婉的声音尖锐而疲惫，带着长久积压的怨气，“你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喝醉了骂人、摔东西，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这个家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夏雄起瘫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精气息。他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片粗糙的皮肤。听到妻子的指责，他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猛地一拍扶手，粗声粗气地吼了回去：“我喝酒怎么了？男人在外边干活累得要死，喝点酒放松一下都不行？你整天在家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放松？”林婉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你那叫放松吗？你那叫烂赌烂醉，自甘堕落！这个家早就被你折腾得不成样子，房租拖了快两个月，水电费都快停了，你管过吗？”
“我没本事，那你有本事你走啊！”夏雄起猛地站起身，因为饮酒过量，脚步晃了晃，眼神浑浊而凶狠，“没人拦着你！你想滚就滚！”
夏梦栀在角落轻轻一颤，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这样的场面她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她还会害怕地哭，会跑过去拉着母亲的衣角，小声哀求他们不要吵架。可那时候母亲只会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嫌她碍事、烦?。父亲喝醉了更是不分青红皂白，连她一起骂。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缩在角落，学会了在这个家里做一个完全透明的人。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安静、足够懂事，这个家就不会散。
可今天，她清楚地听到了那两个字。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轻轻一划，就把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劈成了两半。
林婉听到夏雄起赶人的话，脸上没有丝毫留恋，反而像是解脱一般，长长吐了一口气：“走就走，我早就想走了。但是珠珠必须跟我。”
她说着，伸手把站在自己身边的夏珠揽进怀里。
夏珠是夏梦栀的亲妹妹，比她小两岁。
妹妹生得白净乖巧，眉眼精致，穿着崭新的公主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只干净柔软的兔子玩偶，整个人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小花。和站在角落里灰扑扑的夏梦栀比起来，一个是天上的月亮，一个是地上的尘埃。
夏梦栀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在母亲温柔抚摸妹妹头顶的手上，心脏猛地一缩。
同样是女儿，为什么待遇天差地别。
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第一口永远是夏珠的。有什么新衣服，第一件永远是夏珠的。有什么好玩的玩具，也一定先给夏珠。夏梦栀永远只能捡剩下的，穿旧的，用别人不要的。哪怕是偶尔犯错，挨骂受罚的也永远是她。夏珠就算做错了事，撒个娇、掉两滴眼泪，父母也会立刻心软，反过来安慰。
她曾经偷偷问过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可爱，所以才不被喜欢。
可她已经努力做到最听话了。
她放学早早回家，主动做家务，洗碗、拖地、擦桌子，甚至学着做饭。她从不乱花钱，从不提过分的要求，从不跟父母顶嘴。她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依旧换不来一丝一毫的偏爱。
“凭什么珠珠跟你？”夏雄起一听要带走小女儿，立刻暴躁起来，“那也是我闺女！要走你自己走，把孩子留下！”
“留下？”林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跟着你一起喝酒、挨饿、受人白眼吗？夏雄起，你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你拿什么养珠珠？你别耽误我女儿一辈子！”
“我怎么就养不活了？”
“你能让她吃饱穿暖，还是能让她好好上学？”林婉一字一句，字字冰冷，“你连自己的酒都戒不掉，连一份正经工作都做不长久，你让珠珠跟着你受苦？我绝不答应。”
两人又开始新一轮争吵，声音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难听。从年轻时候的感情不和，到后来的生活压力，再到如今互相指责对方不负责任。那些陈年旧账被一遍一遍翻出来，拌着怨气和不耐烦，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夏梦栀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隐隐有种预感，今天之后，这个家就真的没了。
而她，一定会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争吵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渐渐平息。不是达成了和解，而是双方都累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着夏雄起：“我不想再跟你废话。珠珠我必须带走，其他我什么都不要，房子、东西，全都留给你。”
夏雄起喘着粗气，一脸不耐烦：“行，带走带走，赶紧走，看着心烦。”
林婉点点头，目光轻飘飘一转，终于落在了角落里的夏梦栀身上。
只是那目光里没有温柔，没有心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家具。
“夏梦栀就留给你吧。”林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年纪也不小了，能自己照顾自己，跟着你也合适。”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夏梦栀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
她嘴唇轻轻颤抖，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她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是女儿，妈妈只带走妹妹。
为什么她听话、懂事、努力，却还是被轻易抛弃。
为什么她连被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进眼眶，酸涩得发胀，视线瞬间模糊。
夏雄起听到林婉把夏梦栀丢给自己，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像是甩掉了一个累赘，立刻满口答应：“行，留下就留下，反正我也懒得管你们，走了正好清净。”
清净。
原来在父亲眼里，她只是一个碍事、麻烦、让人不清净的累赘。
夏梦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海。四肢百骸都被寒意浸透，连呼吸都带着疼。
这个她生活了17年的家，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没有一块碎片，是属于她的。
林婉见夏雄起答应，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开始收拾夏珠的东西。她打开衣柜，把妹妹漂亮的裙子、精致的外套一件件拿出来，仔细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把妹妹的书本、文具、玩偶、零食一一装进去，动作轻柔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夏梦栀一眼。
没有问她要不要带一件衣服。
没有问她有没有舍不得的东西。
没有问她以后怎么办，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委屈。
仿佛夏梦栀只是这个家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夏珠依偎在母亲身边，时不时仰起脸撒娇，声音软糯可爱。她偶尔会瞥一眼角落里的夏梦栀，眼神里没有丝毫不舍，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早就习惯了独占父母所有的爱，姐姐的存在，对她来说本就是多余的。
夏梦栀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她看着母亲温柔的侧脸，看着妹妹被呵护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密密麻麻地疼。她也有喜欢的小玩意儿，也有舍不得的旧本子，也有偷偷藏起来的糖。可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问她想要什么。
没有人问她害怕什么。
没有人问她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珠珠，跟爸爸说再见。”林婉拉好行李箱，直起身，语气依旧温柔。
夏珠乖巧地挥挥手：“爸爸再见。”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夏梦栀一眼，没有和她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一声姐姐。
夏雄起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林婉不再停留，一手牵着夏珠，一手拉着行李箱，朝着门口走去。
夏梦栀的目光紧紧黏在她们的背影上，喉咙堵得厉害，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开口，想喊一声妈妈，想让她们带上自己，可双脚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母亲拉着妹妹，一步步走向门口。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框边缘。
看着那扇熟悉的门，一点点合上。
“砰——”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夏梦栀的心上。
砸碎了她对这个家所有的期盼。
砸碎了她对父母最后一丝幻想。
砸碎了她十四年来，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安稳。
门内，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下浓重刺鼻的酒气，和一地狼藉。
夏雄起瞥了一眼掉眼泪的夏梦栀，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反而皱紧眉头，厉声呵斥：“哭什么哭！丧门星！人都走了，哭有什么用？晦气！”
夏梦栀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哭出声。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一滴滴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散开。
她不敢哭出声。
不敢反驳。
不敢有任何不满。
她知道，从妈妈和妹妹离开的这一刻起，她的世界，彻底没有光了。
以前再怎么不好，至少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家。至少父母还在同一个屋檐下，至少她还有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可以回去。可现在，家没了，妈妈没了，妹妹没了，只剩下一个酗酒、暴躁、动不动就打骂她的父亲。
夏雄起看着她掉眼泪，心里更加烦躁，抬脚就朝茶几踢了一下。
空酒瓶晃了晃，发出哐当一声响。
“还哭？再哭信不信我揍你！”
夏梦栀猛地一哆嗦，身体下意识蜷缩起来，肩膀微微发抖。她见过父亲喝醉后打人的样子，凶狠、粗暴，毫不留情。她害怕，怕得浑身发冷，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夏雄起骂了几句，觉得无趣，又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拿起桌上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服上，他也毫不在意。
客厅里只剩下他喝酒的吞咽声，和夏梦栀压抑的抽泣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很快又被暮色吞噬。楼道里传来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那些人间烟火气，离夏梦栀无比遥远。
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脚冰凉，浑身发麻。
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母亲毫不犹豫的抛弃。
妹妹冷漠无视的眼神。
父亲不耐烦的嫌弃。
原来她真的是多余的。
原来她真的不值得被爱。
她今年才十四岁，还在上初中。她还想好好上学，想好好读书，想将来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地方，能过上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父亲不会让她上学的。
她心里很清楚。
夏雄起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可能花钱供她读书。他只会让她干活，让她赚钱，供他喝酒。以前母亲在家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她上学，如今母亲走了，她唯一的依靠也没了。
想到以后不能上学，夏梦栀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她喜欢读书，喜欢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听课的感觉。只有在学校里，她才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害怕突然而来的打骂。那是她唯一能短暂逃离这个家的地方。
可现在，连这点小小的奢望，都要被剥夺了。
夏雄起喝了一会儿酒，渐渐有了醉意，眼神更加浑浊。他瞥了一眼依旧站在角落的夏梦栀，不耐烦地挥挥手：“站在那儿干什么？死人啊？不会做饭去？想饿死我？”
夏梦栀连忙擦干眼泪，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慢慢走向狭小的厨房。
厨房又暗又小，油烟熏得墙壁发黄，厨具破旧不堪。她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个蔫掉的青菜，和半个干硬的馒头。她沉默地洗菜、切菜、点火，动作熟练而麻木。
以前都是她做饭。
以前都是她洗碗。
以前都是她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
她早就习惯了。
只是今天，心里格外空。
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
饭菜做得很简单，一盘青菜，一个煎蛋。端上桌的时候，夏雄起瞥了一眼，立刻不满地骂道：“就吃这破东西？连点肉都没有？你是不是故意的？”
夏梦栀低下头：“家里……没有肉了。”
“没有不会买？”夏雄起一拍桌子，“我养你这么大，连口肉都吃不上？”
夏梦栀抿着唇，不说话。
家里早就没钱了。母亲走的时候，带走了仅剩的一点积蓄。父亲挣的那点钱，几乎全用来买酒。她哪里有钱买肉。
可她不敢解释。
解释只会换来更凶的打骂。
夏雄起骂骂咧咧地吃了几口，没滋没味，又灌了几口酒，渐渐醉意上涌，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客厅里很快响起鼾声。
夏梦栀坐在桌边，一口饭都吃不下。
她看着眼前狼藉的饭菜，看着父亲醉酒沉睡的模样，看着这个空荡荡、冷冰冰的家，眼泪再一次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
反正父亲已经睡着了，反正没有人会在意。
她趴在桌上，肩膀轻轻抽动，无声地哭着。
哭自己被抛弃。
哭自己不被爱。
哭自己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生活。
不知道父亲酒醒之后会怎么对她。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上学。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打死，或者被活活饿死。
窗外彻底黑了。
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微弱而遥远。
夏梦栀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睛红肿，满脸泪痕。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永远都只能这样了。
永远活在黑暗里。
永远没有人疼，没有人爱。
永远等不到一束光，照进她灰暗的人生。
她趴在冰冷的饭桌上，一点点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猫。
她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人，像太阳一样，强势而温柔地闯入她的世界。
会有人假装吃不完营养午餐，偷偷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
会有人不顾旁人眼光，把她带进贵族学校，给她重新读书的机会。
会有人嘴硬心软，嘴上嫌弃，行动上却把她护得好好的。
会有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告诉她：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只是现在的夏梦栀，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父母离婚的这一刻起，她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漫长的黑夜。
而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庭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