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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下雨天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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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渐渐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闷热的空气在教室里凝滞,连窗外的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讲着历史事件的时间线,声音平稳悠长,夏梦栀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笔记记了一页又一页,思绪却时不时飘向身侧的人。
她现在寄宿在沈家,名义上是沈清禾的课外辅导老师,实则不过是借着这份由头,在那个空旷冷清的大宅里有一处安身之地。沈家家境优渥,沈清禾是名副其实的沈家大小姐,出入有司机接送,衣食住行样样精致,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而她只是寄人篱下,靠着给沈清禾辅导功课换取容身之处,身份差距像一道无形的线,横在两人之间,让她始终不敢太过靠近。
可偏偏,她们是同桌。
从开学被安排坐在一处开始,夏梦栀就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既尽到辅导老师的本分,又恪守着寄住者的分寸。沈清禾成绩本就优异,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她讲解,反倒是她自己,常常在数理化上犯难,要靠着沈清禾的提点才能理清思路。每每想到这里,她都觉得有些窘迫,仿佛自己这个辅导老师,当得实在名不副实。
沈清禾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笔尖轻轻在草稿纸上点了点,低声提醒:“注意力集中,老师刚才划的考点没记。”
夏梦栀猛地回神,慌忙低头翻看课本,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抱歉,我刚才没跟上。”
沈清禾没再多说,只是把自己的笔记往她那边挪了挪,工整的字迹一目了然,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晰明了。“看不懂的地方,晚上回沈家再给你讲。”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夏梦栀心头一暖。她小声道谢,低头认真抄写笔记,鼻尖萦绕着沈清禾身上淡淡的冷香,与沈家大宅里清冷的木质香气截然不同,干净又安心。
一整个下午,云层越来越厚,天色暗得像是傍晚,闷热感愈发强烈,教室里的电风扇嗡嗡转动,却吹不散丝毫燥热。同学们都有些心浮气躁,课堂上的小动作多了起来,只有沈清禾依旧坐得端正,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夏梦栀跟着她的节奏,勉强稳住心神,挨过了一节又一节课。
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天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凑到窗边,看着突如其来的暴雨议论纷纷。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我没带伞啊。”
“我也是,这下怎么回家。”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喧闹声中,夏梦栀微微蹙起眉。她出门时看天气晴朗,根本没带雨具,如今这般大雨,别说回沈家,就连走出校门都困难。她下意识看向沈清禾,想着对方向来有司机接送,应该不用发愁。
沈清禾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司机略带歉意的声音:“小姐,现在主干道严重堵车,整条路都动不了,附近几条支路也全是车,我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您看是在学校等,还是找地方避避雨?”
挂了电话,沈清禾看向夏梦栀,语气平静:“司机堵车,暂时来不了。”
夏梦栀愣了一下,有些无措:“那……那我们要在学校等很久吗?”她身上没有带伞,若是一直等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沈家离学校不算近,就算司机来了,堵车也不知何时才能疏通。
沈清禾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倾盆的大雨,又转回头看向夏梦栀:“不等了,走路回去。”
夏梦栀一惊,下意识反驳:“不行啊,雨这么大,走路会淋湿的,而且沈家离学校有好几条街,这么走回去肯定会感冒的。”她寄住在沈家,若是让沈清禾因为自己淋雨生病,她实在过意不去。
“我有伞。”沈清禾说着,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把黑色的全自动雨伞,伞骨结实,看起来足够容纳两人。“慢慢走,问题不大。”
不容夏梦栀再拒绝,沈清禾已经收拾好书包,起身看向她:“走了。”
夏梦栀只好匆匆收拾好东西,跟在沈清禾身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同学,喧闹嘈杂,两人顺着人流慢慢下楼,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冰冷的雨丝就随风飘了进来,打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凉意。
沈清禾撑开雨伞,伞面很大,她微微侧身,将夏梦栀护在身侧,率先走进雨幕。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地面早已积起水洼,脚步踩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沈清禾握着伞柄,手臂稳稳地维持着平衡,雨伞始终微微向夏梦栀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校服布料贴在身上,透出淡淡的湿痕。
夏梦栀很快察觉到这一点,心头一紧,小声说:“清禾,伞往你那边挪挪吧,你肩膀都湿了。”说着,她伸手想把伞柄往沈清禾那边推。
“不用。”沈清禾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我没关系。”
她的手掌微凉,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夏梦栀的手背,带来一丝细微的触感。夏梦栀慌忙收回手,脸颊微微发烫,不再坚持,只是下意识地往沈清禾身边靠了靠,想让对方少淋一点雨。
雨水冲刷着街道,路边的树木被风雨吹得摇晃,行人寥寥,车辆排成长龙,鸣笛声混杂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嘈杂。两人并肩走在伞下,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夏梦栀能清晰闻到沈清禾身上被雨水浸染后,愈发清冷的气息,还有自己心跳过快的声响。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回去的,在学校等司机来就好。”夏梦栀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大小姐,没必要淋着雨走路。”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妥,像是在刻意强调两人的身份差距,顿时有些懊恼。
沈清禾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在学校等也是等,走路也是回,没什么区别。”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想让你一直等。”
夏梦栀心头猛地一颤,抬头看向沈清禾,撞进对方清冷却温和的眼眸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雨水还在不停落下,伞下的空间却格外安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两人并肩前行的脚步,和心底悄悄蔓延开的暖意。
她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这段共伞而行的路,好像让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界限,悄悄模糊了几分。
身份的差距,寄住的拘谨,辅导老师的本分,在这一刻,似乎都比不上身边人稳稳撑着的伞,和那句简单的“不想让你一直等”。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将两人包裹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夏梦栀轻轻抿了抿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脚步也跟着放缓,珍惜起这段难得的、安静的陪伴。
沈清禾握着伞柄,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边的人,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握着伞的手指,又悄悄往夏梦栀那边倾斜了几分。
雨水再大,也打不湿伞下的温暖。
路再远,有身边人同行,也显得格外短暂。
伞外是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车辆的鸣笛声与水流冲刷路面的哗哗声,将周遭的一切都裹进一片潮湿的喧嚣里。伞下却是一方狭小又安静的天地,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人行道上,溅起细碎又温柔的水花。
沈清禾始终稳稳握着伞柄,手臂维持着一个微侧的角度,伞面大半都罩在夏梦栀身上,她自己左肩的校服早已被斜飘的雨丝打湿,深色的布料晕开一片明显的湿痕,贴在肩头,透着微凉的潮气。夏梦栀走在她身侧,几乎没被半点雨水沾到,连书包边角都干干净净,可看着沈清禾湿透的肩膀,心里却一阵阵发紧,总觉得过意不去。
“伞真的可以往你那边挪一点的,你看你都湿成这样了,等会儿着凉怎么办?”夏梦栀再次小声劝说,伸手轻轻碰了碰伞柄,想帮她调整角度。
沈清禾手腕微微用力,按住伞柄不动,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体质没那么弱,淋一点雨不碍事。你别乱动,小心伞沿刮到脸。”
她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夏梦栀的耳畔,带着一丝被雨水凉过的清浅气息,不刺鼻,反倒让人莫名心安。夏梦栀指尖一顿,只好收回手,不再坚持,只是下意识地往沈清禾身边又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的身子挡住一部分斜飘的雨丝,哪怕作用微乎其微,也能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亮着灯,暖黄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出来,在积水的地面映出晃动的光斑。原本宽敞的马路此刻堵得水泄不通,长长的车龙一动不动,司机们有的按响喇叭,有的探出头张望,烦躁的声音隔着雨幕模糊传来,与两人伞下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没想到会堵得这么严重。”夏梦栀轻声感慨,目光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车辆,“平时司机叔叔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学校,今天看样子,没一两个小时根本动不了。”
“这片路段一下大雨就容易积水,加上下班高峰期,堵成这样很正常。”沈清禾淡淡解释,脚步平稳地避开路面较深的水洼,带着夏梦栀走在地势稍高的人行道边缘,“以前也遇到过几次,司机都会晚很久。”
夏梦栀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以前沈清禾遇到这种情况,大概都是坐在舒适的车里耐心等待,哪里像今天这样,陪着自己在大雨里步行。她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本该养尊处优,不必受这种风吹雨淋的苦,却因为司机堵车,陪着自己一步步走在湿漉漉的路上,甚至还把伞几乎全让给了她。
念头落到这里,她心头微微发酸,又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暖意。
“其实……你完全不用管我的。”夏梦栀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你可以找附近的咖啡馆或者商场坐一会儿,等司机疏通了路况再来接你就好,没必要陪着我一起淋雨走路。”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提起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她是寄宿在沈家的辅导老师,本就不该过多占用沈清禾的时间,更不该让对方为了自己委屈。
沈清禾脚步微顿,侧过头认真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解,还有几分淡淡的无奈:“我为什么要不管你?”
夏梦栀被她问得一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为什么要管她呢?她们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她是辅导老师,她是沈家大小姐,本就只是利益往来,不必有多余的牵扯。
“我们一起从学校出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合适。”沈清禾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且,这条路回沈家,本来就要一起走。”
简单的两句话,却像一股温热的水流,轻轻淌进夏梦栀的心底,将她心头那些因身份差距而生的拘谨与不安,一点点冲淡。她抬头看向沈清禾的侧脸,雨水打湿了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在雨幕里显得柔和了许多,没有丝毫大小姐的骄纵,也没有对她的轻视,只有最纯粹的在意与照顾。
夏梦栀鼻尖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眼底的动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清禾。”
“都说了,不用总跟我说谢谢。”沈清禾轻轻皱眉,却没有真的生气,语气反而软了几分,“你再这么客气,我下次就不带伞了。”
夏梦栀被她这句略带孩子气的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紧绷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我知道了,我以后尽量不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伞下的气氛变得愈发轻松自然,不再有之前的拘谨与沉默。夏梦栀开始主动说起一些学校里的小事,说起课堂上老师讲错题时同学们偷偷发笑的场景,说起林薇薇课间分享的小零食,说起班里男生们总在体育课上抢着打篮球的热闹。
沈清禾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偶尔在她说到有趣的地方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全程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她平日里本就不爱参与这些热闹琐碎的事,可从夏梦栀嘴里说出来,却觉得格外有意思,连带着这沉闷的雨天,都多了几分生气。
“对了,昨天你给我讲的那道数学拓展题,我晚上回去又算了一遍,居然真的独立做出来了。”夏梦栀忽然想起一件开心的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清禾,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以前我碰到这种题,根本无从下手,多亏了你讲得仔细。”
“你本身就不笨,只是之前没找对方法。”沈清禾淡淡夸赞,语气真诚,没有半点敷衍,“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题型,按思路一步步来,就不会慌了。”
“嗯!”夏梦栀用力点头,心里满是成就感。
她从小就对理科不太擅长,常常对着复杂的公式和题目发愁,自从来到沈家给沈清禾做辅导,反倒是沈清禾帮她补了不少薄弱知识点,让她的成绩一点点有了起色。这份意料之外的收获,让她对沈清禾的感激,又多了一分。
说话间,两人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下挤着不少躲雨的路人,个个神色焦急,时不时探头望向车流的方向。沈清禾带着夏梦栀从站台旁轻轻走过,刻意放慢脚步,避免溅起的水花打湿躲雨的人。
经过一处积水较深的路口时,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带起一大片水花,直直朝着两人的方向扑来。夏梦栀下意识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沈清禾伸手轻轻揽住肩膀,往自己身边一带,整个人被护在怀里。
宽大的伞面瞬间挡在前方,挡住了所有飞溅而来的水花。
等车子驶过,水花落下,夏梦栀安然无恙,沈清禾却因为侧身护着她,手臂和后背又被打湿了一大片,连发丝都沾了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夏梦栀抬头看着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从她怀里轻轻退开,慌乱地说道:“你、你没事吧?又湿了这么多……”
“没事。”沈清禾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袖上的水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一点水,擦一擦就好。”
可夏梦栀却清楚地看到,她后背的湿痕又扩大了一圈,校服紧紧贴在身上,看着就让人觉得冷。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想去擦沈清禾脸颊上的水珠。
指尖快要碰到对方肌肤时,她又忽然顿住,有些局促地收回手,把纸巾递过去:“你擦擦吧,脸上都是水。”
沈清禾接过纸巾,没有立刻擦脸,反而先抽出两张,递给夏梦栀:“你先看看自己有没有沾到。”
夏梦栀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从头到脚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有,全是沈清禾护得周全。她心头一暖,摇了摇头:“我没有,一点都没湿。”
沈清禾这才低头,轻轻擦去脸颊和脖颈上的水珠,动作利落又安静。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不再是之前倾盆而下的模样,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飘飘洒洒地落在伞外。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清新又舒服。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脚步慢悠悠的,不再着急赶路。伞下的空间依旧狭小,彼此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能听清对方平稳的呼吸。之前横在两人之间的身份隔阂、拘谨客气,在这场大雨里,在这段同行的路上,一点点消散,只剩下干净又纯粹的陪伴与暖意。
夏梦栀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沈家别墅区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这段共伞而行的路,或许是她来到沈家之后,最温暖、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而身旁的沈清禾,握着伞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眼角余光却悄悄留意着身边笑意温柔的少女,握着伞的手指微微收紧,伞面又不自觉地往夏梦栀那边倾斜了几分。
雨水再凉,也凉不透伞下慢慢升温的、细腻的心意。
推开沈家玄关的门,一股暖融融的空气立刻裹了上来,和外面湿冷的风雨截然不同。玄关灯柔和地亮着,地砖干净光洁,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气息漫在空气里,瞬间把一身的潮气都隔在了门外。
沈清禾先一步侧身让夏梦栀进来,自己随后收了伞,轻轻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靠在门边的伞架上。伞骨上还在往下滴水,在大理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夏梦栀弯腰换鞋,指尖碰到棉拖鞋的时候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踩在冰凉潮湿的地面。她抬头看了一眼沈清禾,对方半边肩膀几乎全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连袖口都在往下滴水,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和颈侧,看着就冷。
“你快去上楼换身衣服吧,”夏梦栀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沈清禾“嗯”了一声,却没立刻动,只是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随手丢给她:“你先擦擦,别着凉。”
她自己则随手扯了扯贴在身上的校服外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也不太舒服。
夏梦栀接住毛巾,指尖还带着外面的凉意,毛巾却是干燥柔软的。她一边轻轻擦着脸颊和鬓角的碎发,一边看着沈清禾往楼梯走,忍不住又跟了一句:“记得洗个热水澡,我等下给你倒杯热水。”
沈清禾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空气滤得有些软,听不出平日的清冷。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楼梯转角,夏梦栀才轻轻吁了口气,把毛巾叠好放在一旁。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身走进厨房。
沈家的厨房宽敞明亮,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恒温饮水机一直亮着灯。她接了一杯热水,又犹豫了一下,找出柜子里的姜茶包,用热水冲开,淡淡的姜香混着甜味慢慢散开。她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自己则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等。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光灯,光线柔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夏梦栀抱着温热的水杯,指尖一点点回暖。她想起刚才路上,沈清禾一路把伞往她这边斜,想起被车溅水时那一下下意识的护住,想起对方那句平淡却认真的“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合适”。
心口轻轻一暖,又微微一涩。
她明明是来给沈清禾做辅导的,到头来,却总是被对方照顾着。
没过多久,二楼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禾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宽松柔软,头发用干发帽随意包着,脸上没有了外面的湿冷,气色好了很多。她走下楼,看见客厅茶几上的两杯水,脚步顿了顿。
“我泡了姜茶,”夏梦栀连忙抬头,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你喝点暖暖身子。”
沈清禾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伸手拿起那杯姜茶,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微微一顿。她低头抿了一小口,温热的甜辣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
“谢谢。”她轻声说。
夏梦栀摇摇头,捧着自己的水杯小口喝着,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还带着湿气的发梢上:“头发不擦干的话,还是会头疼的。”
沈清禾抬手摸了摸发尾,没所谓似的淡淡开口:“一会儿就干了。”
“不行,”夏梦栀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硬,稍稍放软,“雨天湿气重,很容易着凉的。我帮你擦吧,很快就好。”
沈清禾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坚持。沉默了几秒,她轻轻点了下头,把身体微微侧了过去。
夏梦栀起身,走到她身后,从沙发旁拿起一条干净的干毛巾,轻轻覆在她的头上。她动作很轻,一点点按压、擦拭,避开拉扯,尽量温柔。沈清禾的头发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清香,被雨水打湿过后,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很安静,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丝毫不耐烦。
夏梦栀一边擦,一边小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话:“以后要是再下雨,司机来不了,我们就在学校多等一会儿,别再走路回来了,你都湿透了……”
沈清禾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埋在空气里。
“还有,伞不要总往我这边斜,”夏梦栀继续小声念叨,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认真,“你也是,会生病的。”
沈清禾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淡,却清晰地传进她耳里:“知道了,老师。”
这一声“老师”,没有半点疏离,反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夏梦栀手上的动作一顿,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再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毛巾摩擦发丝的轻响,窗外雨声渐小,风也柔和了许多。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轻轻叠在地毯上,安静、安稳,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拘谨的客气,只有两个女生之间,最自然不过的温柔相处。
夏梦栀把毛巾轻轻拿开,沈清禾的头发已经半干,蓬松柔软,不再是之前湿漉漉的样子。
“好了。”她轻声说。
沈清禾微微仰头,向后侧了侧脸,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眼底清冷,却带着一点柔和的光,像雨停之后,悄悄透出云层的月光。
夏梦栀心跳轻轻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把毛巾叠好,低声道:“我、我先回房间了,晚上……晚上要是有不会的题,我再下来。”
说完,不等沈清禾回应,她几乎是逃一样转身,快步走上楼梯。
沈清禾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端起桌上的姜茶,又抿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比下午那颗白桃糖,还要更暖一点。
她轻轻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渐渐停下的雨,眼底的神色,软得一塌糊涂。
夏梦栀逃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反手轻轻把门合上,后背贴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零星的雨声顺着玻璃滑落的细微声响。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不规律地轻撞着胸腔,刚才替沈清禾擦头发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柔软的发丝,微凉的体温,还有对方那句带着淡淡笑意的“知道了,老师”,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明明是来做辅导的,怎么每次都弄得自己像个手足无措的学生。
夏梦栀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桌上还摊着下午没整理完的习题册,笔尖停在一道未写完的步骤上,墨迹早已干透。她原本是打算晚上帮沈清禾梳理薄弱知识点的,可经过刚才一路淋雨、一路照顾,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半点学习的思绪都聚不起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往外看。
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飘着,庭院里的绿植被冲刷得鲜亮,地面积着浅浅的水痕,倒映着暖黄的灯光,安静又柔和。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沈清禾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定格的画。
夏梦栀望着那个身影,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从住进沈家那天起,她就一直提醒自己要守本分。
她是寄人篱下的辅导老师,对方是家境优渥、性子清冷的沈家大小姐,身份有别,分寸不能乱。所以她向来恭敬、客气、不多言、不多事,尽量把自己缩在一个不打扰的位置上。
可沈清禾从来没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外人。
会在课堂上不动声色帮她补笔记,会在她解不出题时耐心讲解,会在暴雨天放弃等待,陪她走路回家,会把伞全倾向她,会在水花溅过来时第一时间护住她,会安安静静让她擦头发,会认真喝下她泡的姜茶。
那些细碎的、不张扬的温柔,一点点戳破了她心里小心翼翼筑起的隔阂。
不知站了多久,房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夏梦栀猛地回神,连忙整理了一下情绪,轻声应:“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清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已经把头发彻底吹干了,柔软的发丝贴在耳后,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身上依旧是那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两本习题册,指尖轻轻扣着封面。
“不打扰你吗?”沈清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语气平淡,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夏梦栀连忙摇头:“不打扰,你进来吧。”
沈清禾这才推门走进房间,顺手轻轻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单干净,书桌、小床、衣柜,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夏梦栀的干净气息,和沈家大宅整体偏冷的格调截然不同,让人觉得放松。
沈清禾走到书桌旁,把习题册放在桌面上:“下午老师布置的拓展题,有两道思路不太顺。”
夏梦栀心头微微一紧。
说是她给沈清禾辅导,可大多数时候,都是沈清禾比她学得更通透。如今对方主动来问她,倒让她有些莫名的压力。
她拉过椅子坐下,翻开习题册:“哪两道?我看看。”
沈清禾俯身,指尖在题目上轻轻一点。
距离忽然拉近,她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暖意笼罩过来,夏梦栀的呼吸下意识轻了几分,目光落在题目上,却半天没看进一个字。
“这里。”沈清禾又提醒了一声。
夏梦栀这才回过神,定了定神,仔细看起题目。
其实题型并不算偏,只是步骤绕了一点,她之前在沈清禾的讲解下刚好弄懂过类似的,此刻顺着思路慢慢梳理,竟然真的能一点点讲出关键点。
她小声说着自己的理解,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语气渐渐稳定下来,褪去了之前的局促。
沈清禾就站在她身旁,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偶尔轻轻“嗯”一声,表示听懂了。没有打断,没有催促,也没有因为她讲得不够流畅而露出半点不耐。
等夏梦栀把思路完整讲完,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沈清禾,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样……可以吗?”
沈清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可以,比我自己想的更清楚。”
一句简单的肯定,让夏梦栀瞬间开心起来,眼底亮了几分,嘴角不自觉上扬。
原来她也不是一无是处,原来她真的能帮到对方。
沈清禾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欢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翻到下一题:“还有这一道。”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安安静静对着习题册讨论。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低低的交谈声,窗外的雨声彻底停了,世界一片安静,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温暖而踏实。
夏梦栀渐渐放松下来,不再紧张,不再拘谨,像是面对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亲近的朋友,自然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偶尔也会因为卡住而轻轻皱眉,沈清禾则会在这时淡淡提点一句,不多不少,刚好点醒她。
一题讲完,夏梦栀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肩颈。
“没想到你讲题,还挺适合当老师。”沈清禾忽然开口。
夏梦栀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我也是刚好会而已,平时还是你帮我的时候多。”
“互相帮忙,不算什么。”沈清禾合上习题册,语气自然,“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今天淋雨了,别熬夜。”
夏梦栀抬头,撞进她温和的目光里,心头一暖,轻轻点头:“你也是,早点休息,别再看书太晚。”
沈清禾“嗯”了一声,拿起习题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路上,谢谢你。”
夏梦栀一怔。
该道谢的明明是她才对。
不等她开口回应,沈清禾已经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夏梦栀坐在书桌前,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云层散开,隐约能看见几颗微弱的星星。
房间里暖灯柔和,空气干净,心底像是被温水浸过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她轻轻趴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嘴角却忍不住一点点上扬。
原来在沈家的日子,并不只有拘谨和小心翼翼。
原来有一个人这样安静地在意你、照顾你,是这样让人安心的事情。
而楼下,沈清禾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习题册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夜晚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夏梦栀慌乱的侧脸、泛红的耳尖、小心翼翼替她擦头发的动作,还有讲题时认真发亮的眼睛。
沈清禾轻轻靠在窗边,眼底一片柔和。
暴雨会停,车流会通,可有些东西,却在这场大雨同行的路上,悄悄落了根。
安静,克制,却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