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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渊与逃离 第8章 ...

  •   第8章
      意识是被刺骨的寒冷唤醒的。

      夏梦栀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敲碎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稍微一动,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额头上的血早已凝固,结成暗红色的痂,黏在凌乱的发丝上,又痒又疼。嘴角的伤口干裂,稍微一张嘴,就牵扯着皮肉疼得倒抽冷气。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轻微晃动。客厅里昏暗无光,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看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味、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她想撑着地面爬起来,可手臂刚一用力,就软得彻底瘫回去。肌肉酸痛得像是被车轮碾过,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悲鸣,稍微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皮肉。

      她不知道自己昏死了多久。

      一个小时?几个小时?还是整整一天一夜?

      记忆还停留在父亲疯狂殴打她的画面里,那狰狞的面孔、凶狠的咒骂、毫不留情的拳脚,像噩梦一样死死缠着她,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只要一想起那个男人,她就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旧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还有父亲在沙发上发出的沉重鼾声。他大概是打累了,喝够了酒,倒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对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儿视而不见。

      夏梦栀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地面贴着她的脸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感到丝毫庆幸,反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活着,就意味着还要继续忍受这样的日子,还要面对那个暴戾的父亲,还要在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家里,苟延残喘。

      她缓缓挪动身体,一点点蜷缩起来,尽量减少疼痛。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和鲜血浸透,又干又硬,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淤青,新旧交错,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背上、腿上、小腹,每一处都在疼,疼得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她想哭,却不敢发出声音。

      不敢哭出声,不敢惊动沙发上的父亲,不敢再引来新一轮的殴打。她只能死死咬住干裂的嘴唇,任由眼泪无声滑落,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都咽进肚子里。

      为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读书,只是想上学,只是想有一个能稍微喘息的地方,只是想抓住一点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她没有害人,没有偷懒,没有不听话,她已经足够乖巧,足够隐忍,足够小心翼翼,可为什么,还是要被这样对待。

      别人的家,是避风港。

      她的家,是修罗场。

      别人的父亲,是靠山。

      她的父亲,是把她推向深渊的恶魔。

      她越想越难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一点点淹没她,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垃圾,无人问津,无人心疼,无人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沙发上的鼾声渐渐停了。

      夏梦栀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再次席卷全身,她浑身发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动,像一只等待处决的猎物。

      夏雄起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宿醉的头痛让他心情更加烦躁。他低头瞥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夏梦栀,眼神里没有丝毫心疼,只有厌恶和不耐烦,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装死呢?”

      他开口,声音沙哑粗鲁,带着浓浓的戾气。

      夏梦栀不敢应声,只是死死咬着唇,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夏雄起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而残忍:“还敢不敢偷偷跑去上学了?还敢不敢跟我耍心眼了?”

      夏梦栀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摇了摇头。

      “不敢了……”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不敢了就好。”夏雄起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仿佛驯服了什么不听话的牲口,“我告诉你,读书那玩意儿没用,就是浪费钱。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迟早还不是要嫁人。”

      嫁人。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夏梦栀的心里。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恐,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夏雄起看到她这副样子,反而笑了,笑容狰狞又可怕:“怎么,怕了?我早就给你打听好了,隔壁村有个男人,愿意出一笔彩礼,只要你嫁过去,以后就不用待在这个家里,也不用再干活,多好。”

      夏梦栀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嫁人。

      他要把她嫁人。

      卖给别人,换一笔钱。

      她还没成年还只是个孩子,他竟然要把她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用她的一辈子,换一笔可以供他喝酒赌博的钱。

      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比起殴打,这件事更让她恐惧。

      那是一眼望到底的黑暗,是彻底没有希望的未来。一旦嫁过去,她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再也没有机会读书,没有机会离开这里,没有机会过上哪怕一点点正常的生活。她会像这里无数个被早早嫁人的女孩一样,被束缚在一个陌生的家里,操劳一生,挨打受气,直到老死。

      不。

      她不要。

      她死都不要。

      “我不嫁……”夏梦栀用尽全身力气,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爸,我不嫁人,我还小,我不嫁……”

      “由不得你!”

      夏雄起瞬间暴怒,一脚踹在她的腿上,疼得她浑身蜷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彩礼我都收了,人家钱都到手了,你不嫁也得嫁!别给脸不要脸,老老实实听话,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收了彩礼。

      已经收了钱。

      夏梦栀彻底僵住,浑身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决定。

      早就把她当成一件商品,明码标价,卖了出去。

      在他眼里,她根本不是他的女儿,只是一个可以换钱的工具。用完了,不听话了,就直接卖掉,换一笔酒钱,换一笔清闲。

      “那是我的一辈子……”夏梦栀眼泪汹涌而出,哭得撕心裂肺,“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女儿啊……”

      “女儿又怎么样?”夏雄起满脸不屑,语气残忍至极,“养你这么大,花了我不少钱,现在该你回报我了。老老实实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别给我惹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根本不听她的哀求,根本不在意她的意愿。

      在他眼里,她的感受,她的人生,她的未来,全都一文不值。

      只要能拿到钱,只要能满足他自己的私欲,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入火坑。

      接下来的几天,夏梦栀彻底被囚禁在了家里。

      夏雄起怕她再次偷偷跑掉,干脆把她锁在了家里,不让她出门半步。每天除了扔给她一点勉强能填饱肚子的冷饭剩菜,其余时间根本不管她。她身上的伤没人管,没人问,只能任由它自己慢慢愈合,留下一道道丑陋的疤痕。

      她试过再次哀求,试过哭闹,试过拼命反抗,可换来的,只有更加凶狠的殴打和辱骂。

      父亲的态度异常坚决,彩礼已经收下,婚期已经定下,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嫁。

      他甚至找来了村里的妇女,给她收拾打扮,找出一身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衣服,准备婚礼当天直接把她送过去。

      夏梦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身上布满伤痕,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

      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人随意摆弄,等待着被送上命运的刑场。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她还没有好好读过书,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好好活过一次,她不想就这样被毁掉,不想就这样认命。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悄滋生。

      逃。

      必须逃。

      只有逃走,她才能活下去,才能有一点点希望。

      她开始默默观察,默默等待机会。

      家里的门锁是老旧的插销锁,从里面可以打开,只是父亲看得紧,平时根本不给她靠近门口的机会。她只能假装顺从,假装认命,假装不再反抗,让父亲放松警惕。

      她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吵不闹,不哭不喊,让父亲以为她已经放弃了挣扎,接受了命运。

      夏雄起果然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觉得这丫头终于学乖了,不再想着逃跑,不再想着上学,安安静静等着嫁人,正好省了他不少麻烦。他每天依旧出去喝酒打牌,只是出门前会把门锁好,回来再打开。

      夏梦栀默默记着他出门的时间,记着周围的环境,记着逃跑的路线。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失败,被抓回来,等待她的,将会是比之前更加可怕的殴打,甚至可能被彻底打断腿,再也没有逃跑的可能。

      她必须一次成功。

      婚期越来越近。

      家里偶尔会有邻居过来串门,说着恭喜的话,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也有漠然。没有人在意她愿不愿意,没有人在意她的未来,所有人都觉得,女孩子早早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夏梦栀表面顺从,心底却越来越坚定。

      逃。

      一定要逃。

      婚礼定在一个阴天。

      天刚蒙蒙亮,家里就开始热闹起来。几个妇女走进来,给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梳了头,换了衣服。没有喜庆的装饰,没有热闹的仪式,一切都简陋得可怜,更像是一场交易,而不是婚礼。

      夏雄起满脸笑意,喝着酒,等着男方的人过来接人。他拿到了彩礼,心里美滋滋的,只想着等把女儿送走,自己就能拿着钱好好潇洒一段时间。

      夏梦栀站在角落里,浑身僵硬,手心全是冷汗。

      机会来了。

      今天家里人多混乱,父亲的注意力全都在迎来送往和喝酒上,对她的看管,是最松懈的一天。

      她默默观察着门口的动静,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终于,男方接亲的人到了,院子里瞬间更加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父亲忙着招呼客人,脸上堆满了笑容,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就是现在。

      夏梦栀屏住呼吸,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一点点挪到门口。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发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注意。

      她轻轻拉开老旧的木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外,是清冷的空气,是灰蒙蒙的天空,是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像一只挣脱牢笼的小鸟,不顾一切,拼命往前跑。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不敢放慢脚步。

      身后的喧闹、笑声、说话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她只知道往前跑,拼命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出这个村子,跑出这个噩梦,跑出父亲的掌控。

      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奔跑而撕裂般疼痛,可她顾不上。

      双腿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可她顾不上。

      她只知道跑。

      跑,才有活路。

      跑,才能活下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熟悉的声音,直到眼前出现一条陌生的公路,直到再也跑不动,她才终于停下脚步,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她逃出来了。

      她真的逃出来了。

      喜悦和后怕同时席卷全身,她顺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这些天的委屈、痛苦、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她终于不用再挨打,不用再被囚禁,不用再被迫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用再活在那个地狱一般的家里。

      可哭着哭着,新的绝望,又慢慢涌上心头。

      她逃出来了,可她能去哪里。

      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住的地方。

      没有身份证,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浑身是伤,一无所有,流落在陌生的街头。

      未来,依旧一片黑暗。

      她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眼神茫然。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漂泊无依,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肚子开始咕咕作响,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又剧烈奔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尖锐地绞痛。

      她环顾四周,路边有小摊贩,有小吃店,飘来阵阵食物的香气,勾得她口水直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没有钱。

      一分钱都没有。

      她只能忍着饥饿,默默坐在路边,看着别人吃东西,看着别人欢笑,看着别人拥有温暖的家,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气温越来越低,冷风一吹,她浑身发抖。身上的衣服单薄,根本抵挡不住夜晚的寒冷。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在原地。

      街头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拉长了她瘦小孤单的身影。路边的店铺陆续关门,行人越来越少,夜晚的街头,显得格外冷清。

      她又冷又饿又怕。

      不敢去偏僻的地方,怕遇到坏人。只能待在路灯照亮的地方,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试图获取一点点温暖。

      她想找个地方住下来,哪怕只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也好。可她走遍了附近的街道,除了冰冷的墙角,什么都没有。

      晚上,她缩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口,靠着墙壁,瑟瑟发抖。地面冰冷刺骨,冷风不断吹来,她整夜都没有睡着,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恐惧而无助。

      饿了,就只能忍着。

      渴了,就去路边的水龙头接一点冷水喝。

      累了,就靠在墙上稍微歇一会儿。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开始四处寻找工作。

      她想,只要能找到一份工作,哪怕再苦再累,只要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住,她就满足了。

      她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店铺问过去。

      餐馆、小卖部、小工厂、服装店……

      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门口的人,要不要招人,她什么都能做,洗碗、扫地、端盘子、干活,什么都可以,只要给一口吃的,给一个住的地方就行。

      可换来的,全都是拒绝。

      “我们不招人。”
      “小孩子家家的,能干什么。”
      “没有身份证,我们不敢用。”
      “走走走,别在这里碍事。”

      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被驱赶。

      有的人语气冷漠,有的人满脸不耐烦,有的人甚至直接挥手把她赶走,像赶一只流浪狗。

      她年纪太小,没有身份证,没有经验,看起来又瘦又小,浑身脏兮兮,没有任何一家店铺愿意收留她。

      她从早上走到晚上,双脚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饥饿和疲惫不断侵蚀着她,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晕倒在路边。

      可她不敢停下。

      停下,就意味着要继续挨饿,继续受冻,继续在街头流浪。

      她依旧抱着一丝希望,一家一家问,一次一次被拒绝。

      希望,一点点被磨灭。

      绝望,一点点加深。

      原来,逃出了那个家,外面的世界,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温柔。

      没有人心疼她,没有人帮助她,没有人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她像一只真正的流浪猫,流浪在街头,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夜幕再次降临。

      她依旧没有找到工作,依旧没有饭吃,依旧没有住的地方。

      她缩在路灯下,看着万家灯火,眼泪无声滑落。

      别人的家,温暖明亮,充满欢声笑语。

      而她,只有冰冷的街头,无尽的饥饿,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依旧如此。

      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冷风再次吹来,她紧紧抱住自己,瘦小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孤单,格外悲凉。

      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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