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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锥子脚女人 若愚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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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愚老汉在没有时间，没有边界，没有未来中迷失，自从离开无畔村，再也没有看到过太阳。他在没有方向的方向中迷失，在没有时间的时间中等待，他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太阳，还能不能见到太阳。只有一个比一株豆芽还小的月亮时不时的伴着他，不知道那点亮光，最终把他引到什么地方。是坟墓？还是明天的太阳。
他已不记得他要的宝藏是什么，是儿女？是父母？是老伴？是朋友？还是他自己？这些，他觉得他似乎有，又似乎没有。细想想，又都不是他要寻的宝藏。他背靠着一棵枯树，望着在风中摇晃着的枯叶，一片，两片，三片……。
若愚老汉无聊的在村里游荡，鸡见了他不叫，狗见了他不咬，自由来去，因为人们看不见他。朦胧的月亮照在几棵光秃的树上，照在几处低矮的茅草房上，照在牲口圈里，照在木板门的院子里，院门前的一条小河静悄悄的流着。
鸡叫了两声，一个锥子脚女人踮着小脚，掂着尿罐去了茅房，随后便听到一阵阵轻手轻脚的扫地声。那女人个子不高，穿着蓝粗布偏大襟褂子。初冬的早晨寒意森森，院中的一棵枣树上微微结着白霜，炊烟袅袅的从烟囱升起，小脚女人已经把用来洗脸的热水盛放在保温壶里，开始做早饭。
在做早饭的空，又把拌好的猪食倒进猪槽，顺便给鸡抓了两把米。做好早饭，便提着篮子去了河对面的小山上打猪草。打完猪草，等公婆吃完饭，把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后，蹲在角落把公婆指给她的剩饭吃下。
在没有见过太阳也没有见过月亮，甚至不曾抬头看看天，她认为的世界只有她的锥子脚那么大。“不然女人为什么都要把脚裹成锥子，因为女人的世界没有一双脚掌那么大！”。
她在洗全家人的衣服，挑水，淘洗麦子磨面磨米，给公婆烧洗脚水，纺纱织布做衣做鞋等等。一些永远都干不完的琐碎活中，把上帝分给她的有限时间切割成碎片，最后留给自己的只有死人般的呼噜声。而这碎片中的呼噜声，还要填充上婆婆无休无止的骂声。
锥子脚女人所在的村子叫无畔村，十七岁嫁进沙家，将近十年的时间，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符合公婆心意的事，干活嫌她慢，又嫌太铺张，磨完粮食磨眼里的残留的够她娘家吃上一年都有余剩。吃饭又嫌她吃的多，总是说个头还没有米粒高，吃一顿快抵她婆家吃一年，如果她再这么吃下去，老沙家非出去要饭不可。
锥子脚女人在婆婆的骂声中，任凭脓血蛆虫从溃烂的手脚中流出，不哭，不反抗，不期盼，让她吃剩饭她就吃，让她吃发霉长毛的她就吃，让她通宵纺纱她一刻也不睡。她把从前在娘家撒娇时的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全都变成棉花在纺车上织了又织，织成可以任意捶打的布；变成打在篮子里的猪草，吞进母猪的肚子。
“打哪来的还送她回哪去！”锥子脚女人麻木的听着从上房屋传出的声音。那是婆婆给她儿子的对话声。
“趁你们现在没有孩子，把她送走，你该干啥就放放手去干吧，她成不了你的累赘，有我和你爸呢！”男人名叫沙攀贵，是锥子脚女人的丈夫，他始终一言不发，听从着母亲的安排。
无畔村离城市三十里，沙家二老省吃俭用，之所以要早早的给儿子娶媳妇，主要是因为家里干活的人手不够。他们可从来没有把比他们家还穷的儿媳妇放在眼里，她就是一个可以不用付工钱的丫头。
儿子沙攀贵从小就显示出比村里其他人不一样的进取心，早上第一声鸡叫就已经起床，从《史记》《诗经》到《三国演义》《红楼梦》，从唐诗宋词到元曲，从古希腊古典文学到欧洲哲学到世界名著，无不涉及。
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架下他吟出“藤下两三瓜，篱边四五花。蝉鸣催夏夜，叫醒月塘蛙。”
看到冬天的红梅，他吟诵“红销万朵雪中飘，舞动庭前翠竹摇。好景年年留此处，东风未到也逍遥。”听到远处传来似琴非琴的声音，他又吟道“半榻清辉一曲琴，千丝万缕觅知音。无须怨叹愁流水，有意婵娟照旧林。”。
住在小城里的沙攀贵把从书中学到的知识，巧妙的运用在他要寻觅的知音上。知音名叫仇素娥，仇家是城中为数不多的富贵之家，女儿素娥没上过学但喜欢绘画，沙攀贵就是靠这些没有思想和内涵的诗词，从仇素娥的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
因为在她众多追求者中，没有一个能吟诵几首诗歌的。身为大家闺秀的仇素娥以为这就是琴瑟和鸣，于是在《凤求凰》的鼓动下，准备选择夜奔。不过在夜奔前的第三天，仇家就为二人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婚后，沙攀贵堂而皇之的住进了仇家大宅。
沙攀贵在获得仇素娥的芳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无畔村休掉锥子脚妻子。在送走锥子脚女人前，她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沙攀贵把她背回自己的娘家，就在进村之前，锥子脚女人说“就放在村口吧！”。无情无义的沙攀贵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放下女人就走，她并没有为他的离开而伤心落泪。只是，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娘家。
仇素娥是家中独女，母亲早亡，只有一个老父亲患哮喘病多年，生意在他父亲的哮喘声中逐年扩大，哮喘由从前的不频繁到现在的频繁。沙攀贵在老岳父的哮喘病中大权独揽，既要表示出百般的孝心，又日夜诅咒岳父早死。
他定时为老岳父的窗户通风，每天给他的床被晒太阳，尽量不让他受风受寒，不让他为生意上的事过度操劳，为他亲手熬鸡汤和治疗哮喘病的汤药，单纯的素娥以为这就是真爱。只是她不知道，那个天天为他父亲熬鸡汤和汤药的男人，悄悄的学会如何运用十八反，并且运用的炉火纯青，神鬼不觉。
直到一个冬雪飘飞的早上，老父亲被自己的血液毒死，吐出一大口黑血后与世长辞。但她仍对那个为了操持父亲的丧事，而忙的面容憔悴的男人，心存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