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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涌动的食堂谈话 两人在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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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人声鼎沸。
和风四中的食堂是一栋两层的建筑,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特色窗口。酸菜鱼的味道从二楼飘下来,酸中带辣,辣中带鲜,闻着就让人流口水。那股味道里混着花椒的麻、泡椒的冲、酸菜的醇厚,一层一层地往鼻子里钻。整个食堂都弥漫着这种浓郁的味道,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陆大寻端着餐盘在前面开路,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鱼来了”,像一艘劈波斩浪的小船。他的餐盘上放着一大盆酸菜鱼,白瓷盆子比他的脸还大,鱼片在奶白色的汤里若隐若现,上面飘着红辣椒和绿香菜,颜色鲜艳得像一幅画。
学生们纷纷侧身让路,有人笑着骂他“至于吗”,有人探头看他盆里的鱼,有人吸着鼻子说“好香”。陆大寻一概不理,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餐盘,步子又快又稳,像一个执行任务的特种兵。
谢燃和纪砚跟在后面,一人端着一个餐盘,上面除了酸菜鱼还有米饭和两碟小菜。小菜是凉拌黄瓜和泡椒凤爪,黄瓜切得薄厚均匀,凤爪腌得透亮,看着就很有食欲。
“坐那!”陆大寻用下巴指了指靠墙的一张空桌。
那张桌子在食堂最里面的角落里,旁边是一扇大窗户,窗外种着几棵竹子,暮色从竹叶间透进来,把桌面染成淡淡的青色。三个人坐下,把餐盘摆好。陆大寻把酸菜鱼放在正中间,又把自己的米饭挪到左手边,筷子摆在右手边,勺子插在汤盆里,每一个餐具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陆大寻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鱼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嘴巴张合的速度快得像一条搁浅的鱼,但还是含混地说:“好吃好吃好吃——”他一边哈气一边嚼,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表情幸福得像中了彩票。
谢燃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确实不错。鱼肉嫩滑,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味恰到好处,不会太冲也不会太淡,辣味在后劲里慢慢涌上来,从舌尖蔓延到舌根,最后在喉咙里炸开,很开胃。他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酸菜切得细细的,嚼起来脆生生的,酸味里带着一丝回甘。
纪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他用筷子夹起一片鱼,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接着又夹了一片酸菜,同样慢慢地嚼,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不像在吃饭,更像在做化学实验。
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几乎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但谢燃听到了。
“怎么了?”谢燃问。
“在想事情。”纪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白色的陶瓷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嘴唇沾了一点水光。
“想什么?”
“想姜雅。”纪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谢燃和对面埋头吃鱼的陆大寻听不见。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她的信息素里那层药物残留,我想起来在哪里闻过了。”
谢燃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不到半秒,但对谢燃来说,半秒的停顿已经很长了。他把筷子重新拿稳,夹了一片酸菜放进碗里,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食物上了。
“十五年前。”纪砚说,声音几乎只有气流,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熔炉的实验室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学生的说笑声、食堂阿姨的吆喝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远在天边。只有纪砚的声音是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进谢燃的耳膜。
陆大寻还在埋头吃鱼,没注意到两人的沉默。他的筷子在盆里捞着酸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嘴里还念叨着“这个酸菜好好吃你们多吃点”。他的筷子捞起一片酸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然后又去捞下一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世界里。
谢燃和纪砚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十五年前的阴影——那些模糊的、破碎的、不敢回想的画面,像被压在箱底的旧照片,泛黄、卷边、模糊不清。被遗忘的编号——那些数字还刻在他们后颈的皮肤上,虽然已经褪色,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疤痕。首刃官违令救援的夜晚——那个人的脸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声音,很沉很稳,像一面鼓,在爆炸声中喊出他们的名字。氧气耗尽前四分钟撤出的舱体——那四分钟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出口,身后的温度越来越高,警报声越来越刺耳。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像沉在海底的船骸,表面上被泥沙覆盖,但只要有人搅动海水,它们就会重新浮上来。
“你确定?”谢燃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纪砚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地壳下的岩浆。
“百分之八十。”纪砚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但年绪那边如果有更详细的分析,可以确认。”
“我今晚联系他。”
“嗯。”
陆大寻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片酸菜,酸菜的一端在嘴里,另一端垂在嘴唇外面,像一条绿色的舌头。他眨了眨眼,看看谢燃,又看看纪砚,浅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好奇:“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十五年?什么实验室?”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谢燃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吃你的鱼。”
“你们每次都这样,说话说一半。”陆大寻不满地嘟囔,但还是乖乖低头继续吃。他把嘴里那片酸菜整个吸进去,嚼了两下,又去捞鱼片,动作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纪砚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不是在米饭上,不是在菜上,也不是在桌面的木纹上。他的眼睛看着的是别的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谢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有点咽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酸菜鱼不好吃。酸菜鱼很好吃,鱼肉嫩滑,酸菜爽脆,辣味恰到好处。而是因为那些被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溺水的人伸出水面的手,像深海里的鱼游到浅水区,像被埋在废墟下的幸存者敲打着墙壁。
它们要出来了。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食堂。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校园照得昏黄。路灯是老式的钠灯,光线偏黄偏暗,照在人的脸上像镀了一层旧铜。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静止的乌云,枝干交错,气根垂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庞大。
深秋的夜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凉丝丝的湿气。路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在路灯的光柱里翻转。
陆大寻走在前面,书包甩来甩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比谢燃还厉害。他哼的好像是某首流行歌,但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听不出来原曲是什么。他的尾巴在身后晃着,一摇一摆,像钟摆一样有节奏。
“谢哥,纪哥,明天见!”他在校门口转过身,朝两人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浅色的瞳孔里映出两盏灯。
“明天见。”谢燃说。
“路上小心。”纪砚说。
陆大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转身跑向公交站台。他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们也是!”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清亮亮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校门口的灯光只能照到公交站台边缘,再远就是一片昏暗。陆大寻跑进那片昏暗里,只有书包上的反光条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谢燃和纪砚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校门口的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气根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机械的女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纪砚先转身。
“嗯。”
两人往“家”的方向走去。说是“家”,其实是一套租来的公寓,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干净。算不上家,只是一个住的地方,但他们都管它叫“家”,大概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词了。
珠海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衣领,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路边的榕树一棵接一棵,气根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垂下来的手,又像一挂挂被风吹动的帘子。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并肩前行,影子在灯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纪砚。”谢燃忽然开口。
“嗯。”
“如果姜雅真的是熔炉的人——”
“那就抓她。”
“如果冥安也是——”
“那就一起抓。”
“如果织网者——”
“谢燃。”纪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纪砚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皮肤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颧骨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眉眼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坚定。
那种坚定不是热血沸腾的坚定,不是慷慨激昂的坚定,而是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坚定,像深水底下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
“不管他们是谁,不管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纪砚说,“这次,我们不会再被放弃了。”
谢燃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温度。但那是真正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应付人的、敷衍的、挂在脸上的假笑。
“说得对。”他说,“这次,换我们来找他们。”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回响,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和风市的夜空挂着一弯冷月,月牙很细,像谁用指甲在天上掐了一下。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又像在翻动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远处,公交站台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亮着灯,车身在夜色里缓缓移动,车窗里的灯光一格一格地闪过。车里坐着一个哈士奇少年,脑袋靠在车窗上,浅色的瞳孔望着窗外的夜色,尾巴搭在座位边上,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
公交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那些灯火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斑,晃啊晃的,像一地的碎金子。
而在更远的地方,校医室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从窗口透出来,白色的荧光灯,光线冷白,照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摊水。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那条缝比下午的时候窄了一些,但依然存在。
窗帘后的那只眼睛,还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