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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那不太安稳的春天 合庆巷的陈 ...

  •   合庆巷的陈宅出了件大事,新搬进去的户主夜里撞鬼了,发热烧了三天三夜,又梦见一白衣女子哭诉自己被老爷打死,连块碑都没有。

      那新户主也是个直性子,第二日早晨便张口骂女鬼,让她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去找陈家的老爷,别欺负自己这个无辜的可怜人。声音大到整个巷子都能听到。

      骂完却又四处打听,请来一波高僧做法事,超度了那女鬼。经念了五天还没完,据说要念七天咧!

      “哎呦,这事儿是真的?那新搬进去的,当真见鬼了?”

      合庆巷里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可不是吗,我听说了,那女鬼长发遮脸,白衣沾血咧!”

      “何止啊,我听说她用头发缠着人的脑袋,说要偿命呢!”

      “还有啊,据说半夜那户主人正在睡觉,有水滴滴答答从房顶落下来,她还以为是水,一睁眼,是血啊!”

      话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高兴,人人乐呵呵地分享鬼的消息,连惧怕都忘了。

      喜娃兴冲冲地跑进陈宅,捂着嘴哧哧地笑:“那些人怎么这么傻啊!”

      陆念坐在椅子上听和尚念经,听得昏昏欲睡,被喜娃吵醒也不恼,只是拍拍自己的脸提神:“乏味的日子过多了,总要有些新鲜事。”

      喜娃想了又想,可她和陆念的日子不乏味啊,买宅子,抓鬼,还有念经,都是有趣的事。别人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呢?她想不明白,干脆又跑出去玩。

      五具尸体静静地躺在正屋祖祠,被牌位遮住。陆念打了五口松木棺,又叮嘱和尚按照过世的法事做,长明灯燃在堂前,不论白日黑夜都照得亮堂堂。

      第六日天快黑,钱春带着一家人来了。她穿了得体的衣裳,发髻梳得齐整又漂亮,只是短短几日,她就老了一大截。仅剩的青丝遮不住满头白发,远远望去像头上盖着不化的霜。

      她本想着和陆念寒暄几句,可一进陈宅泪就止不住,好似一场晚到的春潮。

      陆念并不多问,扶着她到了祖祠后,棺材前。长明灯烧得旺,钱春借着灯火,点燃了三十年前没送出去的暖炉套子,扶着棺樽将错过的岁月娓娓道来。

      没人想打扰她,钱秀跟着陆念出门,二人倚着玉兰树聊起来。

      “不知道棺材会葬在哪里?”钱秀问。

      陆念答:“城外濛山。我找风水先生看过来,依山傍水,福地洞天,荫蔽后人。”她顿了顿,道:“只怕江夫人不愿荫蔽后人吧,但我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地方。”

      钱秀沉吟许久,似乎下了决心一般,道:“要是陆姑娘放心我们,可否将江夫人的遗体由我下葬?

      她在那年冬天救了我和婆母的命,给了我第二个人生,我愿意像对母亲一样对待她。其余人我也定会时时去幕前祭奠。”

      “更何况”,她隔着窗户望向屋内的钱春:“也算解了我母亲的心结。”

      她等了她三十年,凭着寥寥数面,几场梦境,支撑着活了半辈子。一辈子有几个三十年。

      陆念想,自己无权干预她们之间的事,于是答应了。

      钱秀急忙道谢,眼中是迷茫,又是欣喜。

      “真好啊”,她说:“我有三个母亲了。生我的,养我的,救我的。”

      第七日法事终于结束,夜半三更五具棺材出了陈宅的门,陆念在前面开路,钱春领养的小孙子在后面压棺。

      在这个安静又平常的晚上,江如蓝五人晚了三十年,终于入土。

      众人夜里忙活得紧,下葬的,祭奠的,哭泣的。陆念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像个隔了世的外人。

      她的思绪在缓缓地飞。

      NPC也会死,NPC也会思念,NPC也会爱,NPC也有自己的故事。自从她穿越进来,游戏里的背景板就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有自己日子的活人。

      日寒月暖,来煎人寿。岁月和痛苦不会因为她是玩家或NPC而区别对待。

      她想了很久很久,最终做出决定,第二日一早,将老王也接到了陈宅。

      老王不愿意来,无非就是担心他那混账儿子知道了会找陆念的麻烦。陆念笑呵呵地答:“这么大的法事都办了,他要想知道,早就该知道了。总不能因为这么一个人,不过日子了吧?”

      老王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收拾了忙活大半辈子囤下的家当,什么柴火啊,棉被啊,竹篾啊,搬进了陈宅。

      那晚喜娃难得炒了两道带油的荤菜,这丫头抠门得紧,平日里最爱熬粥。沾了老王的福,陆念也能打打牙祭。

      饭桌上喜娃狗腿地将肉往陆念碗里挑:“姐,你多吃点,多吃点!”挑完眼巴巴地盯着陆念看。

      陆念为难地扶额,这丫头就是用烂得这么明显的演技,在那天早上和谢衍聊了半早上?

      “说吧”,她放下筷子:“有什么事?”

      喜娃嘿嘿地笑两声:“你是我姐,我孝敬你是应该的。那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当上幕僚。”

      “你当幕僚干什么?”陆念问。

      喜娃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雄心勃勃地说:“我也想挣五十两银子!”

      王瘸子的筷子吧嗒掉在桌子上:“多少?!”

      “五十两啊。”喜娃以一种天真的口吻认真地回答。

      王瘸子捡起筷子敲喜娃的头:“过了两天好日子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这样的活计是你我这种人能干的吗?安安稳稳地活就行了,别指望有的没的!爬得高摔得疼,当心哪天大人物让你翻不过身来!”

      喜娃被敲得头耷拉起来,是啊,她能吃饱还没几天呢,怎么惦记起挣这么多钱了。

      “行了”,陆念开口打断:“老王,你那筷子洗洗再用啊,掉在桌子上又打人,怎么能直接进嘴里呢?会生病的啊!”

      老王边嘟嘟囔囔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边去取了双新筷子。

      陆念问道:“那天买的几匹布你做成衣裳了吗?”

      “成了,成了,真是折煞我老头,眼睛都瞎了还得穿针引线。”老王擦着筷子,夹了片肥肉答道。

      喜娃听了乐呵呵地笑起来,嚷着要穿新衣。

      陆念几口刨完饭,对二人道:“你们先吃着,我有事出躺门,一会儿晚了!”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

      喜娃换了新衣裳,在院里撒欢儿,老王缝的衣裳针脚是歪的,却密密麻麻。老王坐在椅子上用竹篾编篓,盘算着改日去上京卖了,还能挣点钱。

      夜色将黑时,陆念推开门进来,从怀里掏出两本书来,扔给喜娃。

      “想当幕僚,就得先识字念书。”陆念说。

      白纸绵软,黑色的字被太阳照得分明,仿佛还能闻到墨香。一本《三字经》,一本《论语》,就这样被交到喜娃的手上。

      “周边的几家私塾我问了,都不招女子,有几个书生我也问过了,避着狗屁男女大防,也不愿上女子家中教学。这几日我先教你认字,日后再想办法请个先生。”陆念拍拍身上的土,接过老王新缝的衣裳,进屋去试了。

      老王惊得手里的活计都不干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又想起这到底是陆念的钱,喜娃,现在叫郁禾,是陆念的妹妹。人家花自己的钱教养自己妹妹,他不好说什么。干脆拾起丢在地上的竹篓,闭上嘴巴。

      喜娃呆愣地捏着手中的两本书,仿佛有千斤。有没有千斤难说,千金是有了。什么时候读书认字这样奢侈的事也能轮到她头上了?

      念完书后要干什么呢?当幕僚挣钱吗?她掰着指头算了许久,算不出一月五十两银子,她得挣几年才能挣回本。

      “王瘸子”,喜娃懵懵地问:“我值这么多钱吗?我又不能考科举当大官。”

      “我老头子哪里知道!”老王有些烦躁不安地回答。他爷爷没念过书,他爹没念过书,他没念过书,他儿子也没念过书。他单单知道念书花钱,不知道为什么要念书,念书后会怎么样。

      喜娃在新衣上揩了揩手,翻开陆念给她的书,一个个四方四正的字困在格子里,像小娃娃画的涂鸦,又像某种神奇的符咒。

      恍惚间,她想起那天鬼阿哥说的大谢的四方版图,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自在日子就快要没了。

      屋内,陆念换好了衣裳,依然在琢磨喜娃念书的事。自己是教不了她的,她完全处在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之外,可喜娃要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私塾去不了,先生也难找。花得钱还少不了。

      陆念一笔笔地算要花出去的银子,可最怕备好了银子,她都没门路花出去。

      “啊——”她烦躁地揉了揉头,拍了拍脑子:“死脑子,快转啊!”

      这一拍给她真拍出灵感来,谢衍不是说了,自己是他的幕僚吗。给太子办事总得有点教育福利啊,车补房补啊,五险一金吧?拜托,她老板可是太子,福利不应该好点吗?!

      那上,陆念狗狗祟祟地猫着身子在太子府周围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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