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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里人 老太婆才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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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才缓过来,见陆念来,又眨着昏花的眼望向她:“你知道陈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陆念咽了口唾沫,舔舔嘴唇,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了很久,问道:“我把陈夫人的现状如实地告诉你,你能接受吗?”
老太婆点点头。
下了很大的决心,陆念说:“好,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浑身的皮肤都在颤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好感度条:
【钱春,好感度:6】
“她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陆念说。
【钱春,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16】
【钱春特别喜欢的礼物:梦里人的消息!】
老太婆无力地伏倒在床边,她的儿媳怔愣地盯着陆念,孙子则无知无觉地拍着奶奶的背,问她怎么了。
许久,老太婆支着虚弱的身子,站了起来,咬着牙,颤抖着对陆念说:“一定是陈江天那个混蛋,他害死了如蓝!他害死了如蓝!”
字字泣血。
“陈江天是谁?”陆念拉着她的胳膊,问道。
“就是你们说的陈老爷,那个不要脸的死狗!一定是他害了如蓝!”
陆念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担心她情绪激动晕过去。
钱春像面团一样摊在椅子上,一下又一下地喘气,良久才对儿媳说:“小秀,你告诉她吧。”
钱秀点了点头,先打发走孩子,才站在陆念面前。她身材高大,身上是鼓鼓囊囊的肌肉,像沉默的土地,又像堵不可忽视的墙。
“你想知道什么?”钱秀问。
她的好感度有10,还是不够高。陆念想了想,将发现尸骨过程细细道来:
“我便宜拿下陆家的宅子,清理祠堂时发现五具白骨。尸骨我已经找人看了,有一具确定是陈夫人,算起来她死后还和我做了邻居。”
陆念语气冷漠,但不容置喙地说:
“我既占了她房子的便宜,又有幸和她做一段时间的邻居,所以,愿意好生安葬她,愿意为她平冤昭雪。
哪怕没办法惩治杀她的人,也断不会让她白白地藏在地下做三十年尸骨。”
钱春听罢拿帕子掩面痛哭:“三十年!你说她在地下埋了三十年!天杀的陈家!”
钱秀安抚地拍着婆母的背,眼里也是藏不住的难过。她问:“你能好生安葬她?”
打口好棺材要几十贯钱,做法事更贵了,她婆媳二人没钱安葬陈夫人。
陆念认真地点点头,道:“我有些纹银,还能请几个和尚来念经。”
【钱春,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31】
【钱秀,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20】
这个好感度够了。陆念再次认真地问:“告诉我,我要知道全部。我是让陈夫人得见天日的唯一办法。”
钱春还在掩面而泣,钱秀坐下来,像片沉默的土地。
“我和婆婆都是钱家的童养媳”,她说:“钱家本来小有积蓄,奈何我公公染上了赌,田地房产都栽进去,我们只好换了间便宜偏远的房子。”
她继续说:“我和婆婆辛苦赚些钱补贴家用,都被公公拿去了。陈夫人救了我们。”
钱春嫌儿媳说的不够详细,抽抽嗒嗒地补充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想我嫁了个牲畜不如的杂种,半辈子都赔进去!
那时候小秀十三岁,冬日里给人浆洗衣裳,手又紫又肿,像烂萝卜一样……
冬衣、煤炭、粮,哪个不要钱,那狗杂种逼的我娘俩活不下去啊!
又冻又饿,回家还要挨打,我们娘俩在陈宅的拐角避风处坐下抱头痛哭。
然后,夫人出来了。”
那时候钱春才二十四岁,冬日里穿着短半截的衣裳,盖不住丈夫殴打留下的瘀青。
陈夫人带着丫鬟从侧门出来,面若桃花,眼尾带笑,穿一件佛头青刻丝白貂皮袄,点翠的步摇轻轻地响。
“像仙女一样。”钱春说。
她不知道这是人家的侧门,赶紧拉着钱秀往旁边走,怕惊扰了贵人。
可是陈夫人却俯下身子,托起二人。
“天寒地冻,怎么在这儿哭?想来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陈夫人说。
钱春忘不了,她那双葱白的手紧紧握着自己老树一样的手,捧到嘴边哈气取暖。
丫鬟递过来暖炉,钱春告诉她自己的难处。陈夫人听罢,递给她几两碎银。
不知为何,钱春不想接过她手里的银子,好像接过去后,她二人身份就会有了更大的差别。
陈夫人说:“不是施舍给你的。宅中缺送菜的人,你拿着银子,去府内找管事,告诉他,我让你送菜。这银子是买菜钱,你的工钱按天结,也去找管事说,记得把价抬高一点。”
她声音轻,语气柔,像暖炉里的火一样,温暖,却不灼人。
遇到她那天,钱春的冬天也没那么难捱,似乎真如她的名字一般,遇上了春。
那晚,钱春和钱秀难得吃了饱饭。那晚,神仙一般的夫人,入钱春的梦来。
梦里是春天,梨花开的像雪一样,陈夫人在站在树下,像花中仙子,拉着她的手盈盈地笑。
靠着送菜的活计,二人活了下来。
这不是个容易活,天不亮要去买菜,冬日里拉着一大车沉甸甸的东西。可这是个好差事,各处菜价不一样,找到便宜的菜,就能省些钱留下;陈府不要品相不好的东西,她娘俩就能捡回家吃顿好的。
钱春攒了一小笔钱,买了线,织了暖炉套子,盼望着哪天遇到夫人送给她。
她盼啊盼,盼到冬天过完,春天过完,也没能再见夫人一面。也是,那是陈府的夫人。
钱春嘴上说着不指望,却还是把暖炉套子放在心口。
直到那日,她去送菜,陈宅却不如往常,四处的灯都亮着,宅内嘈杂声一片。
“陈江天!她才那么小,你可知廉耻为何物!整日同姓沈的厮混,怎么不见你也学些文人的风骨!” 她听见了夫人的声音。
“到底是吸我江家血的蚂蝗!上不得台面,改不了勾栏瓦舍的习气!平日叫你资助学子,给乞丐施粥,一个子儿都舍不得,欺侮女子倒是大笔大笔地砸银子!猪狗不如的畜生!!!”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夫人带着丫鬟,气冲冲地掀开门,像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
她鬓发散乱,脸颊高肿,不屑于藏起眼里的愤怒。
她的好那么分明,恨也那么恣意。
钱春急忙交了手里的菜,蹑手蹑脚地跟上夫人。
“是你啊。”合庆巷不远处,夫人发现了她:“钱春,对吗?”
人见到了,钱春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嗫嚅地叫了句“陈夫人”。
“别叫我陈夫人,那姓陈的不过是我父亲心善养在家里的干儿!我姓江,江如蓝,春来江水绿如蓝,你晓得这句诗吗?”夫人问她。
她不晓得。
夫人边说话边扶正发髻,问她近几日过得怎么样。
这回她晓得了,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日子。
日子就是那么过,丈夫还是赌博,找不到她藏起来的钱,常常打她。儿子渐渐长大了,有样学样,有天趁她不在,把小秀压在灶台边用烧火棍打。
好在手里有了钱,也能顾住肚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
江如蓝看着钱春,她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压不倒,只要根还在,就能活。蓦然,她发现她们是一样的,她心里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既然如此”,夫人语气平淡地对她说:“不如杀了他。”宛若平地惊雷。
“什么?”钱春惊讶地问。
“没了他,你娘俩的日子反而更好过了,不是吗?”江如蓝说。
江如蓝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冷汗却从钱春的头上流下来。很快她发现,这些汗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流下的,更多是因为兴奋,一眼望到头的后半辈子突然明亮起来。
“别担心”,江如蓝说:“你要是愿意,我会帮你想好办法,解决后顾之忧。”
她们手拉着手说了很多。
钱春说她的难处,说她童养媳的日子,说她身上的疤。江如蓝说陈江天一个养子,却被父亲托付整个陈家,说她遭遇的不公,说她如今寄人篱下。
“那个畜生”,江如蓝说:“新纳的妾才那么小,糟蹋了年轻的姑娘。”
钱春听着她说话,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时和这个被糟蹋的姑娘一样大。她贫瘠到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
天渐渐亮了,江如蓝告别,告诉她下次想见自己在侧门学布谷鸟叫,往那座于她而言意味着不公的陈宅去;钱春也离开,回到了她痛恨无比的家里。
晌午她补觉时又做了梦,梦里小秀在一旁支着脸笑,江如蓝在拉着她的手,夸她饭做的香,夸她补衣裳的针眼密,夸她活儿干得好。看啊,她钱春做的所有事,都是有价值的,只是她的丈夫脑子里只有赌博和□□那些破事。
钱春惊醒过来。
那晚,她在侧门学布谷鸟叫,学着夫人的口吻,平静地对门里的人说:“我要杀了他。”
如蓝的动作很快,她托人给钱春一小包药,告诉她这药服下去会像发热病一样,不过几个时辰人就没了。她托话给钱春,说官府也打点好了,人死后宅子会过继到她的儿子名下,由钱春代管。
那晚,钱春难得煮了稠米粥,她的畜生丈夫二话不说,一如往常,吃光了所有的稠米粥,一口没分给别人,仿佛这是他应得的。
等到她在厨房洗碗时,儿子跑过来说:“娘!娘!爹发热了!”
等到她收拾完院子时,儿子跑过来说:“娘!娘!爹没气了!”
钱春的心从来没有那么松快过,压着她半辈子的大山,没声没响地倒下了。她急着想去找如蓝,却觉得现在去不合适,在院里转了片刻才跑进里屋。
可她看到儿子剥光了小秀的衣服,用板凳腿挤她的肚子,抽她的皮肉,抽得见血。
“死东西!”钱春一把拉过儿子,扇了他一巴掌,给小秀套上衣裳:“活像你那个死鬼爹!”
她儿子瘫坐在地上哭起来,哇哇地叫唤,一会儿说娘对他不好,一会儿说小秀是个痨死鬼,生下来就欠钱家的,一会儿说爹也是混蛋,粥他只偷喝了一口。
可钱春没心情听他哭,自然也不知道他喝了一口粥。因为小秀身下见血了。
“娘”,小秀脸色发白,颤抖着问:“我有了,是吗?”
啪!钱春又扇了儿子一巴掌,连带着自己的愤怒一起。她取了钱,都是她自个儿起早贪黑挣的钱,光明正大地带小秀找大夫看病。
丈夫出殡那天没什么人来,钱春忍不住地去找如蓝,却见陈宅空了。
“人呢?”她拉住过路的人问。
“儿子中举被外派,早走了。”
“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个声响?”她问。
“谁知道呢,宅子都搬光了,管事的才说。也许是上任走得急吧。”
钱春恍惚地回家,日子还是那样过下去。
她儿子吃了粥,但份量小,活了下来,只是身子不好,被一场风寒带走了。好在后面律法改了,房契也能归在女子名下,没惹出多大麻烦。
小秀到底年轻,滑胎后好生将养,吃饱了饭,长得越发壮实,家里家外的活儿都包揽下来。
她自己呢,攒了些银子,搬到了合庆巷,想离如蓝生活过的地方近一些,又想起这宅子对如蓝来说,也不是个好去处,精挑细选,落户在巷尾。她渐渐老了,为避免外人的风言风语,和小秀商量后领养了一个孩子。她悉心教导他,听了一位秀才的话,希望他长成君子。
君子是什么样的,钱春不知道,可她打心底希望这个孩子像如蓝那样。如蓝在她心里就是君子。
她等啊等,等如蓝的消息。她等到了,可消息是,如蓝埋骨沉尸三十年。
可怜泥下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