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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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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榕城,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苏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大了。她单手撑开伞,另一只手护住怀里的图纸文件袋,快步往路边的写字楼走去。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裙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今天是她入职新公司的第三天,还在试用期。早上出门时特意换了件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规规矩矩,想给人留个干练的印象。结果这场雨一来,什么形象都打了折扣。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客户公司楼下。前台刷了访客卡,指引她上二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画作,整个空间安静得有些过分。苏晚扫了一眼门牌号,往左转,找到了2608会议室。
推开门,会议室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走进去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打开,将提前准备好的三套设计方案平铺在桌面上。窗外是榕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区,高楼林立,雨雾笼罩着玻璃幕墙,整个城市像浸泡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
她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四十分。约好的时间是十点。
还有二十分钟。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方案的每一个细节。这次的客户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要为新总部大楼做室内设计。她在前公司积累了三年商业空间设计经验,跳槽到这家业内知名的“衍界设计”,第一个独立对接的项目就是这块硬骨头。
带她的总监明姐说了——“这个项目要是拿下,试用期直接转正。”
所以她必须拿下。
十分钟后,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苏晚睁开眼,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笔挺,神色职业化但算不上冷淡;跟在他身后的,是另一个男人。
苏晚的目光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身量很高,肩线平直,五官轮廓深邃而冷硬,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沉。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像是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抽身出来,还没来得及收起那层冷淡的壳子。
“苏设计师是吧?”前面的男人主动伸出手,“我是恒瑞生物的项目负责人周明远,这位是我们……”
“傅总临时过来的。”周明远看了身后的人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恭敬,“我们集团的总裁,傅斯衍。”
苏晚已经站了起来,礼貌地点头致意:“傅总好,我是衍界设计的苏晚。”
傅斯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没有握手的意思,径直走到会议桌另一端坐下,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桌沿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铺开的方案图纸上。
苏晚没有觉得被怠慢。做乙方这三年,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甲方,这种清冷寡言的类型反而好打交道——至少比那种满嘴跑火车、最后什么都不满意的强。
“那我们开始吧。”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翻开第一套方案,“针对贵公司生物科技研发的行业属性,我提出了‘细胞生长’的空间概念,将有机曲线与实验室的理性秩序感结合,在公共区域……”
她的声音清润,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落点都干净利落。讲到关键节点时,她会弯下腰,用指尖点在图纸的某个细节上,身体微微前倾,专注而投入。
周明远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而傅斯衍始终没有说话。
苏晚讲到第二套方案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但不失矜贵,目光低垂,落在图纸上,看不出是在认真审视还是在走神。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越发冷淡疏离。
她收回视线,继续讲。
“……第二套方案更偏向‘容器’的概念,用大量留白和光影变化来体现科研空间的纯粹性,材料上选用微水泥和哑光金属,质感内敛,但细节处理会更考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转头看向傅斯衍:“傅总,您觉得?”
苏晚也跟着看过去。
傅斯衍抬起眼,和她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是极深的黑,像深冬的潭水,看不出温度,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第二套。”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质感,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动线要改。研发区和行政区的交汇点太密集,安全管控会有问题。”
苏晚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他说得没错。第二套方案里,她为了追求空间流动感,确实在设计上让研发区和行政区的动线过度交叉了。这个问题她自己也隐约意识到了,但交稿前没来得及优化。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傅总说得对,这里确实需要调整。”苏晚没有辩解,坦然地点头,“我回去修改一版动线方案,把交叉点控制在三个以内,同时保持空间的通透感。可以吗?”
傅斯衍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周明远见状,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第二套方案为基准,苏设计师辛苦一下,改完我们再约时间。”
“好的,没问题。”
苏晚开始收拾图纸,动作利落地把文件装回袋子里。周明远先出去了,接了个电话。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傅斯衍。
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支笔,直起身的时候,发现傅斯衍还坐在原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部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傅总,关于动线的调整,您这边有没有具体的安保等级要求?我可以参照着做更精准的优化。”
傅斯衍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两秒。
“B级实验室标准,人员流线和物流线分开。”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具体的规范文件,我让周明远发给你。”
“好,谢谢傅总。”
苏晚抱起文件袋,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叫苏晚?”
她回头。
傅斯衍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慢条斯理的。他没有看她,语气也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方案做得不错。”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谢谢。”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微微出了汗。不是紧张,是专注时不自知的用力。
走进电梯,她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
第二套方案被选中了,这是好事。但动线要大面积重改,工作量不小。她得抓紧时间,今晚大概率要加班。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雨还在下。
苏晚撑开伞,走进雨里,脑子里已经开始梳理动线调整的思路了。她走路很快,步子稳当,即便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也不见半分踉跄。
这是她骨子里的习惯——做一件事,就全力以赴把它做好。
她不知道的是,二十六楼的会议室里,傅斯衍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着楼下那个撑着伞快步走向路边的身影,目光停了几秒。
周明远打完电话回来,见他站在窗边,笑着问了句:“傅总,这设计师还行吧?听说是衍界新招的,虽然年轻,但之前在别的公司口碑不错。”
傅斯衍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方案可以,人也可以。”
“那后续对接……”
“你负责就行。”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向门口,经过会议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规范文件整理好发给她,别耽误进度。”
“明白。”
傅斯衍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他的步伐从容,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刻度丈量过一样精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负二楼的按钮。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个女人讲解方案时的样子——专注,笃定,不卑不亢。面对他的沉默和冷淡,她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稳稳当当地把自己的东西讲完。
被指出问题的时候,反应也干脆,不找借口,不推诿,直接就认了。
这种性格,在乙方里不多见。
但也不过是工作中的一面之缘,不值得多想。
电梯到了负二楼,门打开,他迈步走出去,黑色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司机已经在地库等着了,见他过来,拉开了后车门。
傅斯衍坐进去,闭目养神。
车子驶出地库,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模糊的街景,又闭上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苏晚弯腰捡笔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颊边,她随手别回去的动作。
很快,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小习惯。
傅斯衍皱了皱眉,将思绪清空。
今天晚上还有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明天早上的行程排到了十一点。他没有时间去留意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车驶入傅氏集团总部大楼的地库,傅斯衍下车,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里他看了一眼手机,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
「傅总,规范文件已经发给苏设计师了。她回复说收到,三天内给出修改方案。」
傅斯衍没有回复,锁了屏幕。
办公室的门推开,助理陆衡已经等在里面,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待签的文件。
“傅总,下午两点董事会,四点银泰那边的人过来谈并购方案,晚上七点……”
“知道了。”傅斯衍接过文件,坐到办公桌前,翻开第一份,目光沉下来,进入了工作状态。
窗外的雨还在下。
榕城的六月,总是这样,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像一场没有预谋的邂逅。
二
苏晚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十一点。
衍界设计的办公室在另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整层都是开放式的空间,采光极好。她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冲她比了个手势:“苏姐,明姐找你。”
“好,谢谢。”
她把文件袋放到工位上,转身去了总监办公室。
明姐——本名简明,三十五岁,是衍界设计的设计总监,也是当初面试苏晚的人。短发,干练,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但对苏晚很欣赏。
“回来了?”简明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怎么样?”
“定了第二套方案,但动线需要大改。”苏晚在她对面坐下,把会议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
简明听完,挑了挑眉:“傅斯衍亲自去了?”
“嗯,说是临时过来的。”
“这位傅总,平时很少亲自过问这种项目。看来他对恒瑞的新总部挺上心的。”简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苏晚,“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只提了一个动线的问题,很专业。”苏晚顿了顿,“他说得确实有道理,是我之前没考虑周全。”
简明笑了一下:“你倒是实诚。行,那你回去改吧,三天够不够?”
“够。”
苏晚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先看了周明远发来的规范文件。厚厚几十页的PDF,她从第一页开始逐条细读,用荧光笔标出和动线相关的条款,然后在笔记本上画起了草图。
她工作的时候很安静,不戴耳机,不听音乐,整个人的注意力像被吸进了图纸里。偶尔停下来,咬一咬笔帽,皱着眉想一会儿,再继续画。
同事林窈窈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小声说:“晚晚,午饭去不去?楼下新开了家日料。”
“你先去,我先把思路理清楚。”
“你也太拼了,才入职三天。”林窈窈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多劝,拎着包走了。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苏晚画完第三版动线草图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草图拍照发到自己的微信上,准备回家再细化。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简明发来的消息:
「恒瑞那边说傅总对方案整体满意,让你放心改。另外,下周二的方案汇报,傅总可能还会参加,你做好准备。」
苏晚回了句「收到」,锁了屏幕。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以前在前公司,她对接的项目大多是餐饮店和民宿,甲方顶多是某个小老板或者品牌经理。现在跳槽到大平台,第一个项目就直接对上了傅氏集团的总裁。
这种级别的甲方,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
她记得傅斯衍这个名字——榕城最年轻的顶级财阀掌门人,傅氏集团第三代接班人,二十七岁接手家族企业,用五年时间把资产规模翻了三倍,涉足金融、地产、生物科技、高端制造等多个领域。
外界对他的评价清一色的“冷漠”“不近人情”“商业鬼才”。
但今天短暂的接触下来,苏晚觉得他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至少,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而且对专业领域有足够深的理解——这一点,比很多只会凭喜好提要求的甲方强太多了。
她收回思绪,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她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坐地铁三站路。租的是一个老小区的单身公寓,面积不大,但被她布置得很舒服——浅色的窗帘,暖黄的落地灯,书架上摆满了设计类的书和几盆绿植。
回到家,她换了家居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端着碗坐到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继续改方案。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晚咬着筷子,盯着笔记本上的草图,忽然想起傅斯衍说“方案做得不错”时的语气——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像是不经意间给出的评价。
但她能感觉到,那句话不是敷衍。
一个真正专业的人给出的认可,分量是不一样的。
她弯了弯嘴角,把碗推到一边,拿起笔继续画。
晚上十一点,苏晚终于把动线优化的初稿画完了。她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龇了龇牙。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窈窈发来的消息:
「晚晚,你看傅氏集团的官网了吗?傅斯衍的照片也太绝了吧,我盯着看了五分钟,差点忘记呼吸。」
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苏晚失笑,回复:「没看,忙着改方案。」
「你居然还有心思改方案?!那种级别的男人站在你面前,你居然能专心工作???」
「不然呢,我又不是去相亲的。」
「……苏晚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女人。」
苏晚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想起下午在会议室里,傅斯衍抬起眼看她的那一瞬。
那双眼睛确实很好看——但好看归好看,和她没有关系。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方案改好,拿下这个项目,顺利转正。
至于别的,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苏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榕城最高的那栋写字楼的顶层,傅斯衍刚刚结束跨国视频会议。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傅总,苏设计师已经把动线优化的初稿发过来了,我看了下,思路很清晰,改得挺快的。」
傅斯衍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榕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他的办公室在八十七楼,整个城市都在他的脚下。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璀璨的灯火上,而是落在远处一片黑沉沉的老城区方向——那里是老小区,灯光稀疏,像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那个方向。
也许只是因为那片黑暗,和周围的光亮形成了对比。
傅斯衍收回视线,拉上了窗帘。
他走回办公桌前,关掉电脑,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经过助理工位的时候,陆衡还在整理文件,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傅总,车已经安排好了。”
“嗯。”
电梯下行,傅斯衍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苏晚弯着腰讲解方案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的动作。
还有她说“谢谢”时嘴角的弧度,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傅斯衍睁开眼,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冷淡而疏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不过是一个合作方的设计师,仅此而已。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打开,他迈步走出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雨还在下。
榕城的夜,湿漉漉的,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潮汐。
而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缓缓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