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星空下的预言 • 有熊氏 ...

  •   一、大电绕北斗
      夜色如墨,祁野的天空像是被谁泼洒了一层浓稠的墨汁。

      附宝独自站在部落外的土丘上,仰望着头顶的星空。她今年十七岁,是有熊氏部落首领少典的妻室,此刻却像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被这浩瀚的夜空深深吸引。

      北斗七星横亘在北方的天际,那七颗星辰排列成斗杓的形状,亘古不变地旋转着。附宝的目光落在那颗最亮的枢星上——那是北斗的第一星,众星旋转的中心。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电光忽然从东方升起,不是寻常闪电那般的转瞬即逝,而是如一条巨大的光蛇,缓慢而庄严地游过天际,最终缠绕上北斗枢星。

      附宝屏住了呼吸。

      那电光绕着枢星旋转了三匝,光芒照亮了整个祁野。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草甸、部落的茅屋,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附宝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她的小腹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从脚底到头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血脉中游走。

      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

      那电光渐渐消散,北斗七星重归平静。但附宝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夜风吹过,草浪起伏,远处传来守夜人的号角声——那是三更天的信号。

      “夫人!夫人!”

      身后传来侍女阿蘅焦急的呼唤声。附宝回过头,看见阿蘅提着一盏陶灯,跌跌撞撞地跑上土丘。

      “可算找到您了!”阿蘅喘着气,“首领派人到处找,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附宝没有说话,只是抬头又看了一眼北斗星。枢星似乎比刚才更亮了,闪烁着青白的光芒。

      “夫人?”阿蘅走近了,借着灯光看见附宝的脸,愣住了,“您的脸……怎么这般红?”

      附宝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厉害。

      “回去吧。”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走下土丘的时候,阿蘅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附宝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的手始终护着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秘密。

      回到部落时,少典正在帐中等她。这位有熊氏的首领年近四十,额上已有了深深的皱纹,但目光依旧锐利。看见附宝进来,他放下手中的骨简。

      “去哪儿了?”

      “看星星。”附宝在老式的铺垫上坐下,侍女们退了出去。

      少典看着她,忽然皱了皱眉:“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息。”

      “什么气息?”

      “说不清。”少典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像是雷电过后空气中的那种味道,又像是……像是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土上的味道。”

      附宝低下头,没有说话。

      少典握起她的手:“你的手这样凉。”

      “外面风大。”

      夫妻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帐外传来夜鸟的啼鸣,远处有狗在叫。部落已经沉睡了,只有守夜人的火把还在寨墙上晃动。

      “我方才也看见那道电光了。”少典忽然说,“从东边来,缠绕北斗。长老们说,这是异象。”

      附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异象?”

      “他们说……”少典顿了顿,“大电绕北斗枢星,是圣人降世的征兆。古老相传,伏羲氏诞生前,也有类似的异象。”

      附宝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少典看着她,目光复杂:“附宝,你……”

      “我不知道。”附宝打断他,“我只知道,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力量。”

      少典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她拥入怀中。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都是我的妻,是有熊氏部落的女主人。”

      附宝靠在他肩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二、寿丘
      那一夜之后,附宝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只是嗜睡,常常白天干着活就困得睁不开眼。然后是口味大变,从前爱吃的鹿肉干现在闻着就恶心,反倒是对着野菜野果胃口大开。

      部落里的妇人们私下议论纷纷。年长的接生婆夸父氏被请来看过,她按着附宝的小腹摸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奇异的光芒。

      “是有孕了。”她说,“但这脉象……”

      “怎么?”少典紧张地问。

      夸父氏摇摇头:“老身接生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强健得像一头小牛犊,却又深沉得像一潭深水。这孩子……不同寻常。”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一般妇人怀孕,呕吐不过一两个月便好。夫人这情形……”

      附宝在一旁轻声说:“已经三个月了。”

      夸父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消息传到部落长老们耳中,那晚见过异象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道绕北斗的电光。但没有人敢多说,毕竟那只是天象,而这,是活生生的现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附宝的肚子却比寻常孕妇大得慢。五个月时,看着还像三个月的;七个月时,才像寻常五个月的。夸父氏每隔几天就来诊脉,每次诊完都皱着眉头不说话。

      “会不会是……”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却又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是什么?”附宝追问。

      夸父氏摇摇头,不再说了。

      转眼间,十个月过去了。按照常理,孩子早该出生了,可附宝的肚子依然平静如故。十一个月、十二个月……部落里开始出现不安的窃窃私语。

      “这怕是妖孽吧?”

      “哪有怀胎一年还不生的?”

      “那晚的电光,我就说不祥……”

      少典下令严禁议论,但流言就像风,堵不住的。

      附宝自己反倒很平静。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在动,但那种动不是踢打,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容的蠕动,仿佛那个小生命知道,他不需要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帐中,抚着肚子轻声说话。有时唱歌,有时讲部落里的故事,有时只是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她相信那个孩子能听见。

      到了第十三个月,附宝开始做梦。

      梦里总是一片苍茫的大地,有高山,有河流,有无边无际的平原。她看见许多人在耕种、狩猎、纺织、建造,看见城池崛起,看见战争与和平交替。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高处,背对着她,身形高大,头顶上方盘旋着一片黄色的云气。

      她想走近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却总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第十四个月、第十五个月……

      终于,到了第二十个月。

      那天夜里,附宝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依稀有着少典的影子,却更加英武,更加睿智。他看着她,微微点头,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母亲,时候到了。”

      附宝猛然惊醒。

      一阵剧痛从小腹传来,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三、生于寿丘
      寿丘,在有熊氏部落以东三十里处,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

      山丘上长满了松柏,山脚下有一股清泉,四季不涸。部落里的妇人临产时,常会到泉边取水,据说这泉水能让生产顺利。

      那天夜里,附宝被紧急送往寿丘。

      夸父氏带着几个有经验的妇人,在寿丘山脚下搭起了一座临时的草棚。火把插在四周,将黑夜照得通明。少典站在远处,背对着草棚,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阵痛持续了整整一夜。

      到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寿丘的宁静。

      那哭声异常洪亮,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正在泉边取水的妇人们抬头看去,只见寿丘山顶上,一道五彩的云气缓缓升起,盘旋不去。

      夸父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双手颤抖。

      这孩子——不,不能叫孩子——这婴儿生下来就睁开眼睛,目光清澈而深邃,完全不像是刚出生的婴孩。他头上有一处微微隆起的骨骼,像是太阳的形状;额头宽阔饱满,下巴方正有力。

      更让夸父氏吃惊的是,这孩子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看进人的心里去。

      “让我看看。”

      附宝虚弱地伸出手。夸父氏将婴儿放在她身边,附宝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泪水再一次涌出。

      “你等了二十个月,”她轻声说,“终于肯出来了。”

      婴儿看着母亲,忽然咧开嘴,笑了。

      少典被允许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笑容。他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走近,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这是我的儿子?”

      婴儿转过头,看向他,目光中竟然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少典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安,但随即,他笑了起来。

      “好小子!”他大声说,“敢这样看着你父亲!有胆量!”

      他伸出手,婴儿的小手忽然握住了他的食指。那力度,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少典的笑声更响了。

      消息传回部落,长老们纷纷赶来。当他们看见山顶上那盘旋不散的五彩云气,再看见这个与众不同的婴儿,一个个都沉默了。

      “二十个月。”最年长的长老伏阳氏缓缓开口,“古籍记载,伏羲氏之母孕十六月而生,神农氏之母孕二十月而生。此子孕二十四月——”

      “是二十个月。”旁边有人小声纠正。

      伏阳氏摆摆手:“二十月也罢,二十四月也罢,都非常人。这孩子的降生,必有来历。”

      他看着婴儿头顶那微微隆起的骨骼,忽然惊呼:“日角!这是日角!”

      众人围拢过来,果然,婴儿额头的两侧,有两处微微的隆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日角龙颜,”伏阳氏的声音颤抖起来,“古书有云,圣人异相。此子将来,必非凡品!”

      少典看着怀中的儿子,心中的狂喜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取代。他抬起头,看向那盘旋的五彩云气,又看向周围这些神情各异的长老们。

      “无论将来如何,”他说,“他都是我的儿子,是有熊氏部落的一员。今日他生于寿丘,便以此为名,叫他——”

      “且慢。”伏阳氏打断他,“古籍有云:‘轩辕之星,天鼋之神。’昨夜天象,大电绕北斗枢星;今朝此子降生,五彩云气盘绕寿丘。北斗之下,轩辕之星最明。老朽以为,此子当名轩辕。”

      “轩辕……”少典咀嚼着这两个字。

      “轩辕,是天鼋氏之神,主雷雨,主兵戈,主中央之土。”伏阳氏说,“这孩子生在雷电之后,孕在电光之中,以轩辕为名,最合适不过。”

      婴儿在少典怀中忽然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在说“好”。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面面相觑。

      这孩子——刚出生,难道就能听懂人言?

      少典低头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睛也看着他。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伏羲氏“生而能言”的传说。

      “好。”他沉声说,“就叫轩辕。姬轩辕。”

      四、少年早慧
      轩辕的成长,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普通婴儿三个月才能抬头,他出生七天便能自己抬起头,转动脖颈四处打量。三个月时,他不满足于躺着,总想翻身坐起来,手脚并用,把自己折腾得满脸通红。六个月时,他已经能够扶着东西站立,嘴里发出各种音节,有时竟能清晰地叫出“母”、“父”这样的字眼。

      满周岁那天,少典在部落里设宴庆贺。

      宴席上,有人故意放了几样东西在轩辕面前:一块骨匕、一粒粟米、一卷刻着符号的竹简、一小块铜矿石。

      轩辕爬过去,先是看了看骨匕,摇了摇头;又看了看粟米,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卷竹简,仔细端详上面的符号,久久不放;最后,他放下竹简,拿起那块铜矿石,对着阳光照了照,忽然张嘴咬了一口。

      众人哄堂大笑。

      “这孩子,”伏阳氏笑得胡子直抖,“爱吃铜矿石,将来必是个硬骨头!”

      只有轩辕的母亲附宝注意到,儿子放下铜矿石后,又拿起了那卷竹简,用小手在上面指指点点,嘴里咿咿呀呀,像是在念着什么。

      那些竹简上刻着的,是最古老的文字,只有部落里的巫祝和少数长老才认识。轩辕怎么可能看得懂?

      可那专注的神情,分明是在阅读。

      两岁时,轩辕开始说话。不是蹦单词,而是整句整句地说话。他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母亲,天为什么是蓝的?”

      附宝愣住了。她活了近二十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天就是蓝的,从古到今都是蓝的,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因为……因为……”她支吾了半天,答不上来。

      轩辕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有时候天是灰的、红的、紫的?”

      附宝答不上来。

      三岁时,轩辕开始跟着部落里的孩子一起玩耍。但他从不参与那些追逐打闹的游戏,而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蚂蚁搬家,看鸟儿筑巢,看云彩变幻形状。

      有次,几个大孩子欺负他,抢走他手里的木棍,还推了他一把。轩辕摔倒在地上,却没有哭,只是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看着那几个大孩子。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几个大孩子忽然觉得没意思了,把木棍扔还给他,一哄而散。

      四岁时,部落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春天,连续两个月没有下雨,地里的粟苗蔫头耷脑,眼看就要枯死。长老们聚在一起求雨,又是祭祀又是跳舞,折腾了十天,天上还是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一天傍晚,轩辕跑到父亲帐中,说:“父亲,明天会下雨。”

      少典正在为旱情发愁,随口问:“你怎么知道?”

      “蚂蚁。”轩辕说,“今天下午,我看见很多蚂蚁在搬家,往高处搬。还有燕子,飞得很低,都快碰到地面了。阿蘅姑姑说,蚂蚁搬家、燕子低飞,就是要下雨了。”

      少典愣了愣,走出去抬头看天。西边的天上,确实堆起了几朵云,但天色依然晴朗。

      “那是阿蘅告诉你的?”

      轩辕摇头:“是我自己看见的。阿蘅姑姑只是说,她小时候听她母亲说过。”

      第二天,果然下起了大雨。

      这场雨救了部落的庄稼,也让人们对这个四岁的孩子刮目相看。

      五岁时,轩辕开始跟着伏阳氏学习。伏阳氏是部落里最博学的长老,通晓天文历法、祭祀礼仪、部落历史。起初,他只是想教这个孩子一些基本的常识,但很快发现,这个学生的求知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伏阳爷爷,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伏阳爷爷,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伏阳爷爷,山的那边是什么?”

      “伏阳爷爷,为什么有的部落打我们,有的部落帮我们?”

      每一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每一个问题都让伏阳氏不得不绞尽脑汁去回答。

      有一次,轩辕听完伏阳氏讲述伏羲氏画八卦、造书契的故事后,忽然问:“伏羲氏的这些本事,是谁教他的?”

      伏阳氏说:“是上天教他的。”

      轩辕歪着头想了想:“那上天又是谁教的?”

      伏阳氏答不上来了。

      晚上,伏阳氏找到少典,神情郑重:“此子非凡,老朽已无力教导。须得为他寻访名师,否则,会误了他,也误了我们整个部落。”

      少典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了。”他说。

      五、岐山来的老人
      就在伏阳氏说出那番话的第二天,部落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破烂的麻衣,拄着一根木杖,从西边的山道上慢慢走来。守门的武士拦住他,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要见你们的首领。”

      武士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他只说:“老夫岐伯,从岐山来。”

      武士进去通报,少典正在帐中和几位长老议事。听到“岐伯”两个字,伏阳氏猛地站起来。

      “岐伯?可是那位岐山来的岐伯?”

      “长老认识此人?”

      “不认识,但听说过。”伏阳氏说,“岐山在西方数百里外,传说那里有一位奇人,通晓医药、天文、地理,活了一百多岁,却依然健步如飞。周边的部落都称他为‘岐伯’,意思是岐山的长者。但他从不下山,怎么今日会来我们部落?”

      少典沉吟片刻:“请进来。”

      岐伯被领进来时,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老人步履从容,神态安详,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完全没有百岁老人的浑浊。

      “老夫岐伯,”他向少典微微欠身,“冒昧来访,请首领恕罪。”

      少典还礼:“长者远来,不知有何见教?”

      岐伯笑了笑:“老夫在岐山,夜观天象,见有王者之气聚于此地。又听闻祁野曾有异象,大电绕北斗枢星,心生好奇,特来一观。”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岐伯继续说:“老夫一生,见过不少异象,但像二十个月前那夜的异象,却是罕见。电光绕北斗,不是寻常之事。老夫推算,那夜必有一个非凡的生命降生于世。”

      “二十个月前?”伏阳氏说,“可那孩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闭上了嘴。

      岐伯的目光落在伏阳氏身上:“那孩子,已经出生了?”

      帐中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是轩辕。

      他站在帐门口,目光落在岐伯身上,一动不动。

      岐伯也看着他。

      一老一少,对视良久。

      “你是谁?”轩辕问。

      “老夫岐伯。”老人微笑,“你又是谁?”

      “我叫轩辕。姬轩辕。”

      岐伯的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他缓步走向轩辕,蹲下身来,仔细端详这个五岁的孩子。

      “你额有日角,目有重瞳之相,”他轻声说,“非凡之人。二十个月,是也不是?”

      轩辕点头:“母亲说,我在她腹中待了二十个月。”

      岐伯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帐中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老夫一生,走遍天下,寻访异人,今日终于见到了。”

      他站起身来,转向少典,正色道:“首领,老夫有一不情之请。我想收此子为徒,带他回岐山,传授平生所学。三年为期,三年后,还你一个不一样的儿子。”

      少典愣住了。

      附宝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帐中,听到这话,脸色大变。

      “不行!”她冲上前,将轩辕护在身后,“他才五岁!怎么能离开母亲?”

      岐伯看着她,目光温和:“夫人,雏鹰终要离巢,乳虎终要离穴。此子非池中之物,留在父母羽翼之下,反而会折了他的翅膀。”

      “可是——”

      “三年,”岐伯说,“三年后,若夫人执意要留他,老夫自会送他回来。这三年里,老夫会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医药、天文、地理、历法、兵法、农桑,他愿学什么,老夫便教什么。”

      附宝还在犹豫,轩辕忽然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母亲,”他说,“我想去。”

      附宝低头看着儿子,眼中含泪:“你……你才五岁。”

      “五岁不小了。”轩辕说,“伏羲氏五岁能画八卦,我五岁,也该出去走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目光坚定。那神情,完全不像是五岁的孩子。

      附宝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典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这才是我少典的儿子!”他转向岐伯,“长者,我儿就托付给你了。三年后,我在这里等你。”

      岐伯点点头,伸出手。轩辕握住他的手,一老一少,走出了大帐。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六、三年之约
      岐山在西方数百里外,要翻过好几座大山,渡过好几条河流。

      轩辕跟着岐伯,一路向西。老人走路不快,但极有耐力,从早走到晚,不知疲倦。轩辕起初还能跟上,几天后,脚上磨出了血泡,走一步疼一下。

      岐伯看见了,却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晚上扎营时,老人采来几株草药,嚼碎了敷在轩辕脚上。那药凉丝丝的,第二天血泡就消了大半。

      “疼吗?”岐伯问。

      轩辕点头。

      “记住这个疼。”岐伯说,“人这一生,要走的路上,比这疼的事情多着呢。今日你记住这个疼,将来遇到更大的疼,就不会怕了。”

      轩辕点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岐山。

      岐山不高,但林木茂密,云雾缭绕。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半山腰有几间茅屋,那就是岐伯的住处。

      茅屋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堆满了竹简、骨片、兽皮,上面刻着各种符号和图画。屋外有一片药圃,种着各式各样的草药。

      从那天起,轩辕开始了他的求学生涯。

      岐伯的教学没有固定的章程。今天天气好,就带轩辕上山采药,边走边讲每种草药的名称、习性、功效。明天阴雨,就坐在屋里,教他认竹简上的古字,讲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古老故事。

      “这是什么?”岐伯指着一株开着黄花的草。

      “不知道。”

      “这叫蒲公英。”岐伯拔起那株草,露出底下的根,“叶可食,根可入药,能清热解毒。你看它的叶子,边缘有锯齿,但摸上去不扎手。记住这个特征,下次见到就知道了。”

      轩辕接过蒲公英,仔细端详,凑近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有点苦。”他说。

      “苦就对了。”岐伯笑了,“苦味的药,多半能清热。这是尝药的第一步——记住味道。将来你尝得多了,一闻就知道这是什么药,有什么功效。”

      又一天晚上,轩辕被一阵奇怪的叫声惊醒。他走出茅屋,看见岐伯坐在门前的石头上,仰头望着星空。

      “师父?”

      岐伯没有回头,只是招招手。轩辕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看,”岐伯指着天空,“那颗最亮的星,就是北斗的枢星。”

      轩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北斗七星横亘在北方的天际,枢星闪烁着青白的光芒。

      “二十个月前,你母亲看见的电光,就是绕着那颗星。”岐伯说,“枢星是天之枢纽,众星绕之旋转。电光绕枢星,在星象上叫做‘枢星受光’,主圣人出世。”

      轩辕沉默地看着那颗星。

      “师父,”他忽然问,“什么是圣人?”

      岐伯想了想:“圣人,就是看得比别人远,想得比别人深,做得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的人。”

      “那我想做圣人。”

      岐伯笑了:“想做圣人,不是说说就行的。要学很多东西,吃很多苦,受很多累。你还想做吗?”

      轩辕点头:“想。”

      “好。”岐伯说,“那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全天上的星辰。”

      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轩辕在岐山上度过了三年时光。

      他学会了认几百种草药,学会了切脉看病,学会了观察天象推算历法,学会了辨认方向和地形,学会了用兵布阵的基本原理,学会了种植五谷和桑麻。岐伯把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

      三年后的一天,岐伯把轩辕叫到跟前。

      “三年之期到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轩辕沉默了很久。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过回家,想过母亲,想过父亲,想过部落里的玩伴。可真到了要走的这一天,他却有些舍不得了。

      “师父,”他忽然跪下,“您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

      岐伯摇摇头:“老夫老了,走不动了。这岐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岐伯扶起他,“你记住,回去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医药可以治病,但治不了人心;天文可以观象,但改变不了命运。你要学的,是怎样让部落变得更强,让族人过得更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再互相残杀。那是比医药、天文更难的事。”

      轩辕深深一拜。

      “弟子记住了。”

      岐山脚下,少典派来的武士已经等候多时。轩辕最后一次回头,看见岐伯站在半山腰的茅屋前,白发在山风中飘动。

      他挥了挥手,转身踏上了归途。

      七、有熊氏的少年
      回到部落,轩辕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家了。

      三年前离开时,部落只有几十间茅屋,寨墙还是木头扎的。现在,茅屋变成了上百间,寨墙换成了夯土的,又高又厚。寨门口增加了守卫,盘问每一个进出的人。

      少典亲自在寨门口迎接他。

      三年不见,父亲的两鬓添了不少白发,但精神依旧矍铄。看见轩辕,他大步迎上来,一把抱住儿子。

      “好小子!长高了!壮了!”

      附宝站在稍远处,泪流满面。轩辕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母亲,儿子回来了。”

      附宝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当晚,部落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庆祝少典之子学成归来。轩辕坐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离开时是五岁的孩子,回来时已是八岁的少年。三年里,部落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长老们依然在为水源和邻部落争执,猎人们依然在为冬天储存不够的食物发愁,妇人们依然在为孩子的病痛忧心。

      第二天,轩辕开始跟着父亲学习处理部落事务。

      少典起初只是让他旁听,后来渐渐让他参与讨论。很快,所有人都发现,这个八岁的少年看问题的角度和成年人不一样。

      那次是因为和邻部落争水源。两个部落共用一条小河,上游的部落截流灌溉,下游的有熊氏就无水可用。长老们主张武力解决,派人去打。

      轩辕却问:“上游那个部落,种的是什么?”

      “粟。”有人回答。

      “我们种的是什么?”

      “也是粟。”

      轩辕说:“那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

      轩辕继续说:“我在岐山三年,见过很多部落。有的部落种粟,有的部落种黍,有的部落打猎,有的部落捕鱼。种粟的部落,粟多了吃不完;打猎的部落,肉多了吃不完。他们就互相交换——用粟换肉,用肉换粟。师父说,这叫‘交易’。我们和上游那个部落,都种粟,都不缺粟,所以争水。要是他们种别的,我们种别的,彼此需要对方的东西,还争什么水?”

      少典听呆了。

      “你是说……”

      “我是说,”轩辕看着父亲,“与其争这条河,不如帮上游那个部落种别的东西。他们不种粟了,就不需要那么多水;我们有了他们种的新东西,也不用只靠粟活着。”

      “帮他们?”一个长老不满地说,“那是我们的敌人!”

      “不是敌人。”轩辕说,“是邻居。”

      这个提议在部落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轩辕被岐伯教傻了,有人说这是与虎谋皮。但少典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派人去上游部落,提出帮他们改种黍子,用有熊氏的粟种换他们的土地,还派人教他们种黍的技术。

      上游部落的首领起初不敢相信,但看到有熊氏派来的人真的带着粟种和农具,态度渐渐软化了。

      一年后,两个部落不再争水。上游的黍子丰收,有熊氏的粟也丰收。两个部落开始互相交换粮食,关系越来越好。

      消息传开,周围的部落纷纷派人来看。有人问轩辕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轩辕说:

      “师父教过我一句话:杀人一万,自损三千。能不打仗,就不要打仗。”

      八、炎帝的使者
      轩辕九岁那年,部落里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他们穿着和华夏天差地别的衣服——用五彩的丝线绣着精美的花纹,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高高的羽冠。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我是炎帝部落的使者,”他说,“奉炎帝之命,巡视四方部落。”

      少典率众出迎,设宴款待。宴席上,使者问起有熊氏近年来的变化,少典一一作答。当听说这些变化出自一个九岁孩子的提议时,使者惊讶地看向轩辕。

      “你就是那个提出‘与其争水,不如帮邻居改种’的孩子?”

      轩辕点头。

      使者沉默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说:“炎帝若知有你这样的少年,定会高兴。”

      宴后,使者单独找到轩辕。

      “孩子,”他说,“你知道天下有多大吗?”

      轩辕摇头。

      使者指着东方:“往东,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要走一年。那里有大海,无边无际,水是咸的,不能喝。”

      又指着南方:“往南,走到太阳最烈的地方,要走一年。那里有密林,有瘴气,有各种没见过的野兽。”

      再指着西方:“往西,走到太阳落下的地方,要走一年。那里有高山,终年积雪,鸟都飞不过去。”

      最后指着北方:“往北,走到最冷的地方,要走一年。那里有冰原,有长夜,有从没见过的人。”

      轩辕静静听着。

      “这些地方,”使者说,“都有人住。有和你们一样的部落,也有和你们不一样的部落。有的种田,有的打猎,有的捕鱼,有的放牧。他们说的话不一样,穿的衣服不一样,吃的东西不一样。但他们都是人。”

      “那炎帝呢?”轩辕问,“炎帝管着所有这些地方吗?”

      使者笑了:“炎帝管不了那么远。炎帝管的,是中原这片土地。但中原以外的地方,炎帝也派人去看过,去听过,去记过。”

      “为什么?”

      “因为……”使者顿了顿,“因为天下太大了。一个人走不完,一个部落也看不完。只有所有的部落合起来,一起看,一起走,才能看得完。”

      轩辕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所有的部落,会合起来吗?”

      使者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也许会,”他说,“也许不会。这要看有没有一个人,能让所有的部落都信服。”

      他站起身,拍了拍轩辕的肩膀:“孩子,我走遍天下,见过很多人。但你这样的少年,我第一次见。好好长大吧,说不定有一天,你就是那个人。”

      使者走后,轩辕一个人坐在寨墙上,望着远方的天际线。

      天下。

      这个字眼第一次进入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九、伏阳氏的遗言
      轩辕十岁那年冬天,伏阳氏病倒了。

      这位一百多岁的老者,为有熊氏服务了整整八十年,见证了三代首领的更替。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轩辕守在伏阳氏身边,端水送药,寸步不离。

      临终那天,伏阳氏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轩辕。

      “孩子,”他虚弱地说,“你过来。”

      轩辕跪在榻前,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我活了一百二十三年,”伏阳氏说,“见过的事,比你们吃过的粟米还多。我见过部落兴盛,也见过部落衰亡;见过和平,也见过战争;见过善良,也见过残忍。”

      轩辕静静地听着。

      “我一直在想,”伏阳氏继续说,“人和人,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人心太杂。有人贪,有人怕,有人蠢,有人恶。只要这些人还在,战争就不会消失。”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目光依然明亮。

      “但我也见过另一面。我见过两个部落争了几十年,最后却成了亲家。我见过仇人变成朋友,见过敌人变成兄弟。所以我想,也许有一天,真的会有一个人,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再打仗。”

      他盯着轩辕的眼睛:“也许那个人,就是你。”

      轩辕的眼泪流了下来。

      “伏阳爷爷……”

      “别哭。”伏阳氏握紧他的手,“你记住,治理一个部落,和治理一个人是一样的。一个人要健康,得懂得养生;一个部落要强大,得懂得养民。养生要顺应天时,养民要顺应人心。天时不可违,人心不可逆。”

      “我记住了。”

      “还有……”伏阳氏的眼神开始涣散,“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岐伯只教了你三年,你要学一辈子。医药、天文、历法、农桑、兵法、礼仪、音乐……这些都要学。不光要学,还要用。不光要用,还要教给别人。”

      “我记住了。”

      “好……好……”伏阳氏的手渐渐松开了,“我累了,要睡了。你……出去吧……”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轩辕跪在榻前,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伏阳氏被葬在部落东边的山坡上,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轩辕在墓前站了很久,久久不肯离去。

      那一年,他十岁。

      十、星空下
      伏阳氏去世后,轩辕常常一个人坐在寨墙上,望着星空发呆。

      他想起了岐山上的师父,想起了那些一起辨认星辰的夜晚。他想起了伏阳氏讲的那些古老故事,想起了关于天下、关于和平、关于战争的对话。

      他想起了母亲说的那个夜晚——大电绕北斗枢星,照亮了整个祁野。

      那颗枢星,此刻正悬在北方的天际,闪烁着亘古不变的光芒。

      “你在想什么?”

      附宝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为他披上一件兽皮袍子。

      “母亲,”轩辕指着北斗,“那颗枢星,还在那里。”

      附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轻轻“嗯”了一声。

      “二十一年前,”她说,“我就是在那颗星下面,看见那道电光。”

      “母亲,”轩辕忽然问,“你相信那道电光,真的是因为我吗?”

      附宝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

      “孩子,”她说,“我不知道那道电光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你在我肚子里待了二十个月,生下来就会笑,三个月就会抬头,六个月就会叫母亲,一岁就开始问为什么天是蓝的。这些,是我亲眼看见的。”

      她握住儿子的手:“也许那道电光只是一个兆头。真正的你,是你自己一天天长成的。”

      轩辕转头看着母亲。月光下,母亲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边也有了白发。

      “母亲,您老了。”

      附宝笑了:“哪个母亲不会老?你长大了,我就老了。”

      “我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

      轩辕想了想,望着北方那颗枢星:“我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再互相打仗。”

      附宝沉默了很久。

      “那很难。”她终于说。

      “我知道。”

      “可能要用一辈子。”

      “我知道。”

      “可能到死都做不成。”

      轩辕看着母亲,目光平静:“那就让我的儿子接着做。我儿子做不完,就让我孙子做。总有一天,会做成的。”

      附宝愣愣地看着儿子。这个十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着未褪去的稚气,眼睛里却有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那个夜晚,那道缠绕北斗的电光。

      也许,那真的不仅仅是一个兆头。

      “回去吧,”她站起身,拉着儿子的手,“外面冷。”

      轩辕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枢星,跟着母亲走下寨墙。

      夜风吹过,带来了远处山林的气息。部落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寨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轩辕回过头,看见北斗七星依然悬在北方的天际,枢星明亮如初。

      他忽然想起岐伯说过的一句话:

      “枢星是天之枢纽,众星绕之旋转。一个人若是能像枢星那样,让众人围绕着他旋转,他就成了圣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但他愿意试一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