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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咸阳初遇 林远苏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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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咸阳宫巍峨矗立在夜色中,层叠的阙楼如巨兽的脊背,灯火从无数窗格中透出,将整座宫殿映得如同白昼。
林远和苏晴被内侍引领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宽阔甬道,两侧甲士肃立,手中的长戟在火光中闪着寒芒。苏晴下意识抓紧林远的手,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别怕。”林远低声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镇定。
事实上,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秦代宫廷的规矩、面见始皇帝的礼仪、如何应对可能的盘问——这些知识他曾在文献中读过无数遍,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正用上。
领路的宦官在一座殿阁前停下,转身看向他们,目光在两人奇异的装束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二位稍候,咱家去通禀。”
他进去了。林远趁机观察四周——殿阁匾额上写着“章台”二字,是篆书。章台宫,他知道,这是秦始皇处理政务的主要宫殿之一。深夜召见,绝非寻常。
“林远。”苏晴压低声音,“我们这身衣服......”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在火把的光亮下格格不入。苏晴穿着浅色针织衫和长裙,同样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刚才一路行来,那些内侍和甲士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只能随机应变。”他说,“记住,我们是东方来的方士,慕名求见始皇帝。衣服......是海外奇装,以示身份特殊。”
苏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殿门开了,先前那个宦官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陛下宣二位觐见。”
二
章台宫内,烛火通明。
林远低着头,用余光快速扫视周围——殿内陈设简朴大气,没有后世宫廷的繁复华丽,却自有一股雄浑之气。两侧站着几个官员,都恭谨地垂首而立。
正前方的高台上,一人端坐于几案之后。
“抬起头来。”那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远抬头。
那是他研究过无数次的形象——但所有的史料、所有的复原图,都比不上眼前这真实的一刻。嬴政,秦始皇帝,就坐在他面前。
大约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躯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穿着玄色深衣,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尔等从何而来?”秦始皇问。
林远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躬身行礼:“回陛下,草民从东海之滨来,自幼随家师习方术,听闻陛下求贤若渴,特来觐见。”
“方术?”秦始皇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尔等所着何衣?朕从未见过。”
“此乃海外奇装。”林远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家师曾渡海寻仙山,得异人传授,这衣裳便是那异人所赠,说可避水火。”
秦始皇微微眯起眼睛,似在思索。殿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你呢?”他的目光转向苏晴。
苏晴心脏狂跳,但还是按照林远教她的,行了一个女子之礼:“民女是他师妹,同习方术。”
秦始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倒是个伶俐的姑娘。既是方士,可能为朕演示一二?”
林远心头一紧。演示?他们哪会什么方术?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内侍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秦始皇眉头微皱,挥手道:“呈上来。”
他接过竹简,快速浏览,面色微微一变。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林远和苏晴:“尔等先退下,安置在驿馆。待朕处理完军务,再行召见。”
林远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走出章台宫的那一刻,夜风拂面,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三
驿馆在咸阳城东,是个清净的小院落。林远和苏被安置在两间相邻的屋子,还有仆役送来热水和吃食。
苏晴坐在榻上,看着面前的陶碗发呆。碗里是热腾腾的羊肉汤,香气扑鼻——这是她穿越到秦朝后吃的第一顿饭,却完全没有胃口。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林远。
“睡不着?”他端着碗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苏晴摇摇头,又点点头:“林远,我们真的在秦朝?这不是梦?”
林远沉默片刻,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清晰传来。
“不是梦。”他说。
苏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你也很迷茫吧?只是强撑着镇定。”
林远没有否认。他确实迷茫,也确实害怕——但他是男人,是这里唯一能依靠的人,他必须撑住。
“我们得想办法找到铜镜。”他说,“蒙远说他父亲没能回去,但我们不一定。铜镜既然能带我们过来,也一定能带我们回去。”
“怎么找?”
林远沉思道:“蒙远的父亲是我的父亲。他既然来过这里,一定留下了线索。明天我们去找蒙远,仔细问问他父亲的事。”
苏晴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蒙远......你发现没有,他看你的眼神很特别。”
林远也注意到了。蒙远看他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也许是因为那枚玉珏。”他说,“他父亲留给他的,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苏晴沉默片刻,轻声问:“林远,如果你父亲真的在这里生活过,甚至有了后代......那蒙远岂不是你的......”
“兄长。”林远接过话,声音有些飘忽,“同父异母的兄长。”
这个认知太过离奇,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桂树上。苏晴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血月现,青铜合。昨晚的血月,难道就是铜镜开启的契机?
“林远,你说我们穿越的时候,铜镜去哪儿了?”
林远摇头:“不知道。它可能还在保管室,也可能......也跟着我们过来了,只是落在别处。”
“如果它还在现代呢?我们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林远没有回答。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
四
第二天一早,蒙远来访。
他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比昨晚更年轻些——大约二十七八岁,眉宇间有股英武之气。林远仔细看他的五官,试图从中找到父亲的影子,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昨晚的事,是我大意了。”蒙远一进门就道歉,“没想到赵高的人动作那么快。”
“赵高?”林远一愣。
蒙远点头:“昨晚去驿馆传旨的那个宦官,是赵高的人。你们刚入城就被他盯上了,所以才会有昨晚的‘召见’——不过是试探罢了。”
林远心中凛然。赵高,秦二世而亡的关键人物之一,现在就已经开始培植势力了吗?
“陛下昨晚看了北境急报,今日一早便召集廷议,无暇顾及你们。”蒙远说,“但赵高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得尽快离开咸阳。”
“离开?”苏晴脱口而出,“我们还有重要的事......”
蒙远看着她,目光幽深:“寻找铜镜?”
两人俱是一惊。
蒙远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残破的帛书,上面有烧灼的痕迹。他递给林远:“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人带着另一半玉珏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看。”
林远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是父亲的字迹——他认得,和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吾儿林远,若你见此书,当知我已不在人世。月影鉴乃时空至宝,不可落于奸人之手。我将其藏于骊山脚下,坐标在此。找到它,可归故乡。但切记,历史不可轻改,否则时空崩坏,悔之莫及。父字。”
林远的手在颤抖。父亲真的来过这里,真的留下了线索——而他自己,现在也来到了这里。
“骊山脚下......”他喃喃道,“坐标呢?”
帛书下半部分被烧毁了,只剩模糊的痕迹。蒙远摇头:“发现时就是这样了。父亲临终前说,坐标就在咸阳城中,需要‘血脉之引’才能显现。”
“血脉之引?”苏晴问。
蒙远看向林远:“应该是你身上的另一半玉珏。父亲说,两枚玉珏合一,便可显现坐标。”
林远掏出自己的玉珏,和蒙远的那枚拼在一起。果然,两枚玉珏严丝合缝地合成了一枚完整的圆形。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需要特定的条件。”蒙远说,“父亲没有明说。但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血月现,玉珏合’。应该和昨晚的血月有关。”
昨晚的血月。林远想起,他们就是在血月之夜触碰铜镜,才穿越过来的。难道血月真的是关键?
“我们得等到下一次血月?”苏晴问。
蒙远摇头:“血月不常有。下一次不知何时。你们可以先留在咸阳,慢慢寻找线索。但赵高的人盯着,得有个身份掩护。”
他看向林远:“你既自称方士,不如就以此身份活动。我在军中有些故旧,可以为你引荐。”
林远沉吟片刻,点头答应。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五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和苏晴在咸阳安顿下来。
蒙远为他们安排了新的身份——东海来的方士兄妹,慕名来咸阳游历。他还帮林远在军中谋了个差事:医官。林远虽然不懂中医,但好歹有现代医学常识,治疗一些简单伤病不成问题。
苏晴则留在驿馆,每日由蒙远派人教导秦代礼仪和女子应会的技能。她学得很快,不过半个月,已经能像模像样地行秦礼、说秦话了。
这日傍晚,苏晴正在院中练习弹琴——这是蒙远安排的课程之一,说是“方士需通音律,以示道行高深”——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她起身去看,发现是一队宫人,为首的正是那晚去驿馆传旨的宦官。
“苏姑娘。”宦官皮笑肉不笑地行礼,“咱家奉赵府令之命,请姑娘入宫一叙。”
苏晴心头一紧。赵府令,就是赵高。他现在已经是中年府令,掌管宫中车马仪仗,权势日重。他突然召见,绝非好事。
“民女兄长不在,可否等他回来?”她试图拖延。
宦官摇头:“赵府令只请姑娘一人。姑娘放心,只是寻常问话,不会为难你。”
苏晴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走。
咸阳宫在黄昏中更显巍峨。苏晴被引领着穿过重重宫门,最终来到一座偏殿前。殿内传来琴瑟之声,婉转悠扬。
“姑娘请。”宦官推开门。
苏晴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殿内布置雅致,几个乐师正在演奏。上首坐着一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精明而阴柔——正是赵高。
“苏姑娘来了,坐。”赵高指了指旁边的蒲团,态度出乎意料的客气。
苏晴依言坐下,心中警铃大作。
赵高打量着她,笑道:“姑娘从东海来,想必见多识广。老夫近日得了一架古琴,据说是楚国旧物,想请姑娘品鉴品鉴。”
他一挥手,两个侍从抬上一架琴。那琴通体漆黑,琴身有断纹,确实是古物。
苏晴硬着头皮上前,伸手轻拨琴弦。弦音清越,余韵悠长——她这半个月学的琴艺,勉强能分辨好坏。
“好琴。”她说。
赵高笑了:“姑娘果然懂琴。不知姑娘可愿留在宫中,为陛下演奏?”
苏晴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赵高这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在拉拢。他看出她和林远身份可疑,想把她留在身边,便于监视和控制。
“民女技艺粗浅,恐难登大雅之堂。”她推辞道。
赵高笑容不变:“姑娘谦虚了。老夫听说,蒙将军府上的客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姑娘既然来了咸阳,总得为陛下尽一份力才是。”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威胁。苏晴明白,如果她拒绝,赵高很可能会以“不敬陛下”的罪名处置她。
“容民女与兄长商议......”她还想拖延。
“不必了。”赵高站起身,“老夫已经派人去请你兄长了。你们兄妹,总要有人为陛下分忧。既然你兄长在军中效力,那你就留在宫中吧。从今日起,你便是乐府的新晋乐师。”
他一挥手,两个宫人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苏晴。
“送苏姑娘去乐府安置。”赵高说。
苏晴被带出偏殿时,天已经黑了。咸阳宫的灯火渐次亮起,将重重殿阁映得如同迷宫。她不知道林远此刻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她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时代最危险的漩涡。
六
林远得到消息时,已经是深夜。
他从军营回来,发现驿馆空无一人,只有蒙远派来的人等在院中。那人告诉他,苏晴被赵高带走了,安置在乐府,名义上是乐师,实际上是被软禁。
“赵高想干什么?”林远强压着怒火问。
蒙远面色凝重:“试探。他想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想知道你们和我的关系,想知道那面铜镜的事。”
“铜镜?他知道铜镜?”
蒙远点头:“我父亲当年寻找铜镜的事,咸阳城中有人知道。赵高耳目众多,很可能听到了风声。他带走苏姑娘,一是为了挟制你,二是想从她口中套出铜镜的下落。”
林远握紧拳头。他想起父亲帛书上写的——月影鉴不可落于奸人之手。赵高,就是那个“奸人”吗?
“我得救她。”
“怎么救?”蒙远看着他,“擅闯宫廷是死罪。而且她现在名义上是乐师,没有罪名,你凭什么救人?”
林远沉默了。蒙远说得对,硬闯不行,必须想别的办法。
“有没有办法让我进宫?”他问。
蒙远沉吟片刻:“有。陛下最近在召集方士,讨论长生之术。你若能以方士身份入宫,或许有机会见到苏姑娘。”
“那就这么办。”
蒙远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确定?宫廷之中步步杀机,赵高又在暗中盯着。一旦踏入,很难全身而退。”
林远没有犹豫:“我必须去。”
蒙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和我父亲一样,都是痴情之人。”
他站起身:“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七
第二天,蒙远带着林远来到咸阳城西的一座府邸。府门匾额上写着“李府”二字——是丞相李斯的宅邸。
“李斯?”林远惊讶。
蒙远点头:“李丞相正在为陛下寻访方士,你若能得到他的举荐,入宫便名正言顺。”
林远心中忐忑。李斯,这个名字在历史上毁誉参半——他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制定郡县制,统一文字,功不可没;但他也是焚书坑儒的主谋之一,沙丘之变的参与者,最终被赵高所杀。
这样一个人,会帮他吗?
李斯比林远想象中更瘦削,也更温和。他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普通的深衣,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老儒生,而非权倾朝野的丞相。
“蒙将军推荐的方士?”李斯打量着林远,“听说是从东海来的?”
林远躬身行礼:“草民林远,见过丞相。”
李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老夫近日确实在为陛下寻访方士。陛下求长生之心日切,那些所谓的方士,大多是招摇撞骗之徒。你既得蒙将军举荐,想必有些真本事?”
林远心中快速盘算。他不懂炼丹,不懂长生之术,但他懂历史。他知道秦始皇会在几年后病逝,知道秦朝会二世而亡——但这些不能说。
“草民确实懂得一些养生的法门。”他说,“但长生之说,虚无缥缈,草民不敢妄言。”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倒老实。别的方士都吹嘘自己能炼长生丹,你却说不妄言?”
林远硬着头皮道:“草民不敢欺瞒丞相。养生可延年,长生则不可期。”
李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你留下吧,明日随老夫入宫。”
林远心中一喜,但紧接着,李斯又说了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
“听说你有个妹妹,在乐府?放心,老夫会关照的。”
这话说得温和,但林远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李斯知道他和苏晴的关系,也知道苏晴被赵高带走。他是在暗示:我帮你,但你也要为我所用。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林远别无选择,只能躬身道谢。
八
三日后,林远以方士身份随李斯入宫。
咸阳宫的宏伟,远超他想象的极限。重重殿阁层叠起伏,回廊曲折相连,每一步都像是在历史中穿行。但他无心欣赏,只想着如何找到苏晴。
李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乐府在章台宫东侧,待会儿面圣之后,老夫安排你去看看。”
林远感激地点头。
面圣的地点依然是章台宫。秦始皇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些,眼下有青黑的痕迹,显然是为国事所累。他见了林远,微微点头:“听说你是个老实方士,不说大话?”
林远叩首道:“草民不敢欺君。”
秦始皇笑了:“好一个不敢欺君。那你告诉朕,长生之术,到底有没有?”
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林远。这个问题,答好了平步青云,答不好身首异处。
林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草民斗胆问一句——陛下求长生,为的是什么?”
秦始皇眯起眼睛:“为的是什么?朕一统天下,功盖三皇五帝,难道不该长生久视,永享天下?”
林远道:“陛下功业,确实前无古人。但草民听闻,陛下每日批阅奏章上百斤,夙兴夜寐,不敢稍懈。若长生,便要如此操劳千年万年,岂不太过辛苦?”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变色。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质疑秦始皇的统治方式。
但秦始皇没有发怒,反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方士。”
林远叩首:“草民愚钝,只是实话实说。”
秦始皇看着他,目光深邃难测:“那依你之见,朕当如何?”
林远道:“草民以为,养生之道,在于顺应自然。陛下若想延年益寿,当节劳逸、调饮食、和喜怒。至于长生,则非人力可为。”
殿内一片死寂。李斯面色微变,蒙远站在殿外,手心捏了一把汗。
秦始皇盯着林远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非人力可为。来人,赐座。”
林远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秦始皇不是不知道长生之术虚妄,他只是不甘心。而林远的实话,反而让他觉得可信。
九
面圣之后,李斯果然安排林远去乐府。
乐府在章台宫东侧,是个清静的院落。林远被引领着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了琴声。
那琴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摸索着什么。但林远听出来了——那是现代的一首曲子,《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脚步一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那是苏晴在给他传递信号,告诉他她还在这里。
乐师们见有人来,纷纷起身行礼。林远的目光扫过人群,终于看见了苏晴——她坐在角落里,穿着秦代女子的曲裾,头发盘起,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眼神依然明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短暂的一瞬,却交换了千言万语。
“这位是林方士,奉陛下之命来乐府观览。”引领的宦官介绍道。
乐府令连忙上前迎接,殷勤地介绍乐府的各项事务。林远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不时瞟向苏晴。苏晴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终于,林远找到机会,走到苏晴面前:“这位姑娘,方才的曲子是你弹的?”
苏晴起身行礼:“正是民女。”
林远道:“曲调奇特,从未听过。不知是何曲名?”
苏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回方士,这曲子叫《望月》,是民女家乡的曲子。”
“望月......”林远喃喃重复,“好名字。姑娘家乡在何处?”
苏晴轻声道:“东海之滨,一个叫青州的地方。”
林远点点头,不再多问。周围耳目众多,不能多说。但这一问一答,已经足够——他知道她还好,她也知道他来了。
离开乐府时,林远回头看了一眼。苏晴依然坐在角落里,手指轻拨琴弦,那首《望月》又响了起来。
琴声悠悠,穿越两千年的时光,在咸阳宫的黄昏里回荡。
十
那天夜里,林远失眠了。
他躺在驿馆的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苏晴的模样。她瘦了,眼神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这半个月,她经历了什么?赵高有没有为难她?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林远警觉地坐起身,看见一个人影翻窗而入。
是蒙远。
“跟我走。”蒙远低声道。
林远来不及问,跟着他翻出窗户。两人在夜色中穿行,来到城外的一片树林里。林中站着一个人,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
“谁?”林远问。
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苏晴。
林远又惊又喜,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怎么出来的?”
苏晴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蒙将军安排的人。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长话短说。”
她看着林远,目光复杂:“赵高找我,是为了铜镜。他不知道铜镜的具体下落,但知道它在我们身上。他说,如果我们交出铜镜,他可以保我们平安。如果不交......”
“怎样?”
苏晴沉默片刻:“他说,蒙将军府上的人,总要为陛下分忧。我若不愿意在乐府,可以去别的地方。”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远听懂了——这是威胁。如果不交出铜镜,他们都会有危险,蒙远也会被牵连。
“铜镜的下落,我也在找。”林远说,“父亲留下的线索需要血月才能显现。下一次血月不知何时,我们现在只能等。”
苏晴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在乐府听人说,宫中最近在筹备一件大事。”
“什么事?”
“陛下要在骊山大修陵墓,征集天下工匠。乐府也要派乐师去,为开工典礼演奏。”苏晴看着他,“我觉得,这可能是机会。骊山脚下,就是你父亲藏铜镜的地方。”
林远心中一动。骊山脚下,坐标未知,但如果能去那里,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月后。我会争取随行。”苏晴道。
林远握紧她的手:“小心。赵高的人肯定盯着。”
苏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坚毅:“你放心。我虽然不懂这个时代,但我懂人心。赵高想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林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女子,正在迅速成长。不再是那个刚穿越时惊慌失措的研究生,而是一个能在宫廷斗争中周旋的坚韧女子。
“苏晴......”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林远想说很多话——想让她保重,想说他想她,想说他一定会找到铜镜带她回去。但最终,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时间到了。苏晴必须回去。
她松开他的手,披上斗篷,跟着蒙远安排的向导消失在夜色中。
林远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开。
月光如水,洒在咸阳城外的小树林里,洒在两千年前的这片土地上。
而在远处,咸阳宫的灯火依然通明,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十一
半个月后,骊山脚下。
开工典礼那天,人山人海。成千上万的工匠、民夫聚集在这里,准备开始这项空前绝后的工程——秦始皇陵。
林远以方士身份随行,名义上是为开工典礼祈福。苏晴果然也在乐师队伍中,穿着统一的乐师服饰,混杂在人群中。
典礼开始前,林远找到机会接近她。
“有发现吗?”他低声问。
苏晴摇头:“我昨晚悄悄出去看过,这附近山势复杂,没有具体坐标,根本找不到。”
林远也知道没那么容易。父亲留下的线索被烧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血脉之引”才能显现。可血月不现,玉珏就没有反应。
“先别急。”他说,“陵墓工程浩大,会持续很多年。我们有的是时间。”
苏晴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赵高也来了。”
林远心中一凛。赵高亲自来,绝不是为了看开工典礼。他一定也听说了铜镜可能与骊山有关,想来寻找线索。
“小心他。”林远说,“赵高这个人,历史上......很危险。”
苏晴明白他的意思。历史上,赵高是秦朝灭亡的关键人物之一。但在这个时代,他还是一个权臣,一个不能得罪的人。
典礼开始了。
秦始皇亲自到场,主持开工仪式。他在祭坛上焚香祷告,祈求天地神明庇佑这项工程。李斯、赵高、蒙恬等重臣随侍在侧,场面宏大而肃穆。
林远站在方士队伍中,远远望着祭坛上的秦始皇。他忽然想起历史上对这位皇帝的记载——雄才大略,也残暴多疑;一统天下,也二世而亡。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帝国会在十几年后土崩瓦解,还在为死后建造这座巨大的陵墓。
历史的残酷,莫过于此。
典礼进行到一半,忽然起了风。狂风卷起黄沙,遮天蔽日。人群中一阵骚动,祭祀用的供品被吹翻在地。
秦始皇面色微变。在那个时代,天象异常被视为不祥之兆。
就在这时,苏晴忽然向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向天空。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月卿!”旁边的乐师惊呼。
林远心头剧震。月卿?那不是大纲里苏晴在古代的名字吗?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晴已经开口了。她的声音变得陌生,带着某种悠远的回响:
“血月将现,青铜将合。骊山之下,千年之约。”
说完这句话,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人群大乱。秦始皇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赵高快步上前,查看苏晴的情况,然后回禀道:“陛下,这女子似是......通灵了。”
通灵?林远心中惊疑不定。他想冲过去看苏晴,却被方士队伍的人死死拦住。
秦始皇盯着昏迷的苏晴,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沉声道:“把她带回宫。朕要亲自问话。”
苏晴被几个宫人抬走了。林远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风中,她方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血月将现,青铜将合。骊山之下,千年之约。
那不是苏晴说的话。那是另一个人——一个叫“月卿”的人。
林远忽然想起蒙远说过的话:“血月现,玉珏合”。难道,苏晴的“通灵”,就是“血脉之引”的显现?
风沙渐渐平息,典礼继续。但林远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苏晴——或者说,月卿——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波的核心。而他,必须想办法救她。
远处,咸阳宫的轮廓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