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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光的河流 未央与卓玛 ...

  •   1
      那棵树种下之后的第三年,未央又去了理塘。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她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眼睛很亮,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那是卓玛的女儿,叫达瓦。在藏语里,是月亮的意思。

      达瓦在成都上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毕业之后,她没有留在成都,直接回了理塘。她说,她要帮妈妈打理民宿,还要帮未央阿姨照顾那些来看灯的人。

      未央第一次见到达瓦的时候,她还是个躲在奶奶后面、不敢看人的小女孩。现在,她长大了。一米六几的个子,黑黑的长发,笑起来和卓玛一模一样。

      “未央阿姨!”达瓦跑过来,抱住她。

      未央笑着拍拍她的背。

      “长大了,真快。”

      达瓦松开她,看着她的脸。

      “您老了。”

      未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老了。”

      达瓦说:“但您的眼睛没老。还是那么亮。”

      未央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看着那双和卓玛一样亮的眼睛。

      2
      她们一起去了纪念馆。

      那间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墙皮又剥落了一些,但整体还好。那棵松树种在房子旁边,三年过去了,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地摇着。

      达瓦站在那棵树前,看着它。

      “未央阿姨,这棵树是您种的?”

      未央点点头。

      “嗯。三年前。”

      达瓦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树枝。那些松针很软,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动。

      “它会一直长下去吗?”

      未央说:“会的。只要有人照顾它。”

      达瓦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我会照顾它的。”

      未央笑了。

      “好。”

      3
      她们走进纪念馆。

      那盏灯还在桌上亮着。那些云纹,在灯光中缓缓流转。那些刻痕,那些秘密,那些云的形状,都在那灯光中显现。

      达瓦站在那盏灯前,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从小到大,她来过无数次。但每一次来,她都会站很久。那盏灯,好像有什么魔力,让人移不开眼睛。

      “未央阿姨,”她突然问,“您第一次看到这盏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未央想了想,说:“重。”

      达瓦看着她。

      “重?”

      未央点点头。

      “不是手里拿着的那种重。是心里的那种重。那些刻痕,那些日子,那些人,都在里面。”

      达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那盏灯的方向。

      “我也觉得重。”她说。

      未央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你能感觉到?”

      达瓦点点头。

      “嗯。每次来,都感觉得到。那些东西,那些人,都在这里面。”

      未央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传承。

      4
      那天下午,未央给达瓦讲了那些故事。

      讲外祖父,讲他二十三岁来理塘,讲他看了二十二年的云,讲他做的那个决定,讲他等了一辈子。

      讲周婉芬,讲她二十二岁进藏,讲她写的那些日记,讲她爱的那个人,讲她走的那天回过头,看着山坡上的人影。

      讲多吉,讲他二十五岁被开除,讲他画了一辈子的画,讲那些藏在云里的小字,讲他忘不掉的那些人。

      讲奶奶,讲她守着那些画几十年,讲她说的那句话“会有人来找的”,讲她最后给未央的那幅小唐卡。

      讲母亲,讲她一个人长大,讲她做了四十年的修复工作,讲她找到妈妈的日记,讲她去理塘,讲她和苏青在一起,讲她最后的日子。

      讲那盏灯,讲它亮了六十多年,讲那些刻在灯上的云纹,讲那些重要的日子,讲它现在在这里,一直亮着。

      达瓦听着,一句话也没说。但她的眼眶红红的。

      讲完之后,未央看着她。

      “记住了吗?”

      达瓦点点头。

      “记住了。”

      未央说:“不只是记住。还要讲。讲给以后的人听。”

      达瓦看着她,目光很坚定。

      “我会的。”

      5
      那天晚上,未央住在卓玛的民宿里。

      晚饭后,她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理塘的夜晚还是那么冷,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石。

      卓玛问:“未央姐,你这次待几天?”

      未央说:“三天。然后回去。”

      卓玛点点头。

      达瓦在旁边问:“未央阿姨,您以后还会来吗?”

      未央想了想,说:“会来的。只要还能动。”

      达瓦笑了。

      “那就好。我会等您的。”

      未央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卓玛的影子,有多吉的影子,有那些人的影子。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看,还有人点着那盏灯。

      现在,那个“还有人”里,多了一个达瓦。

      6
      第二天,未央一个人去了气象站后面的山坡。

      那个山坡,外祖父当年一定走过无数次。每天去观测场,每天看那些云,每天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她走在那条路上,想着那些年的事。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回过头。

      下面,那间土坯房静静地立着。那棵树在房子旁边,绿绿的,在风中摇着。远处,理塘县城的房子密密麻麻的,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那些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她坐下来,看着那些云。它们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一朵一朵,一层一层,像是活的一样。

      她想起外祖父教她认云的那个夏天。积云,卷云,雨层云,卷积云。那些名字,那些形状,那些在天空中流动的、永不重复的图案。

      他说,云是活的。每朵都不一样。

      是的。每朵都不一样。每一朵,都有自己的形状,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命运。

      就像那些人。外祖父,周婉芬,多吉,奶奶,母亲。每个人都不同,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命运。

      但他们都在这片土地上。在这片高原上。在这些云下面。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很久。

      7
      下山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老人,藏族,穿着藏袍,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在慢慢地捻着。

      未央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

      “您好。”她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那么老的人。

      “你好。”他用汉语说。

      未央在他旁边坐下来。

      “您住在这儿附近?”

      老人点点头。

      “住了一辈子。”

      未央看着远处那些房子,问:“您认识多吉吗?”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吉?那个画画的?”

      未央点点头。

      “认识。他比我大几岁。小时候一起放过羊。”

      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能给我讲讲他吗?”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8
      老人讲了很多。

      讲多吉小时候的样子。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放羊的时候,总是看着天,看着那些云。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羊都跑远了也不知道。

      讲多吉年轻的时候。被招去气象站当助手,回来的时候高兴得很,说那里有个林站长,人很好,教他认字,教他认那些仪器。后来出了事,被开除了,回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整天画画。

      讲多吉画画的样子。画那些云,那些山,那些人。画得慢,一幅要画很久。有时候画着画着就停下来,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讲多吉老了以后。还是画画,还是不说话。有时候有人问起以前的事,他就摇摇头,说记不清了。但那些画里,什么都记着。

      讲多吉走的那天。很安详,睡着的。走之前,他对老伴说,那些画,留着,会有人来找的。

      未央听着,眼眶发涩。

      “您知道那些画吗?”她问。

      老人点点头。

      “知道。现在在纪念馆里。我去看过。”

      未央看着他。

      “您觉得,他画得好吗?”

      老人想了想,说:“不是好不好。是……真。那些画,都是真的。那些云,那些山,那些人,都是他见过的。都是他记着的。”

      未央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你是那个写书的人吧?”

      未央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

      “我看过你的书。达瓦给我念的。念了好几天。”

      未央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说:“谢谢你。让那些人,被记住了。”

      9
      那天晚上,未央回到民宿,把遇到老人的事告诉了卓玛和达瓦。

      卓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是扎西爷爷。他是村里最老的人了,九十六岁了。小时候和我爷爷一起放过羊。”

      未央问:“他还记得那么多事?”

      卓玛点点头。

      “记得。什么都记得。他的脑子,比年轻人还好。”

      达瓦在旁边说:“我经常去找他,听他讲故事。他知道很多事。比书里写的还多。”

      未央看着她。

      “你记下来了吗?”

      达瓦点点头。

      “记了。用本子记的。”

      未央笑了。

      “好。以后可以写成书。”

      达瓦的眼睛亮了。

      “真的?”

      未央点点头。

      “真的。”

      10
      第三天,未央要走了。

      达瓦送她去车站。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互相看着。

      “未央阿姨,您明年还来吗?”

      未央点点头。

      “还来。”

      达瓦笑了。

      “我会等您的。还有那些故事,我也会继续记的。”

      未央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达瓦,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

      达瓦看着她。

      “像谁?”

      未央说:“像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像……”

      她顿了顿。

      “也像周婉芬。我外婆。”

      达瓦愣住了。

      “像她?”

      未央点点头。

      “嗯。那种眼睛里的光。那种想知道一切的光。”

      达瓦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未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好好记着。好好讲。”

      达瓦点点头。

      “我会的。”

      未央上了车,从窗户里看着她。她站在那儿,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亮。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笑容。

      车子开了。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里。

      未央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成都,是上海,是那些还在等她的故事。

      但她的心,留在这里了。

      11
      回到上海之后,未央接到一个电话。

      是苏青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未央,你来一趟医院吧。”

      未央的心沉了一下。

      “苏叔叔,你怎么了?”

      苏青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你来吧。”

      未央挂了电话,打车去医院。

      苏青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见她进来,还是笑了。

      “来了?”

      未央走过去,坐在床边。

      “苏叔叔,你怎么了?”

      苏青说:“心脏的问题。老毛病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未央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青摇摇头。

      “告诉你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未央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他八十岁了。这些年,他一直陪着她,陪着她母亲,陪着那些故事。现在,他也老了。

      “苏叔叔,”她轻轻说,“谢谢你。”

      苏青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未央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们。谢谢你拍的纪录片。谢谢你让我妈最后那些年那么开心。”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用谢。是我愿意的。”

      12
      苏青住院的那些天,未央每天都去看他。

      他们聊很多事。聊那些纪录片,聊那些故事,聊雪野,聊理塘,聊那盏灯。

      有一天,苏青突然问:“未央,你知道我为什么拍纪录片吗?”

      未央摇摇头。

      苏青说:“因为我怕忘。”

      未央看着他。

      “怕忘?”

      苏青点点头。

      “人老了,很多东西都会忘。但拍了,就不会忘了。那些画面,那些人,那些事,都在那里。想忘也忘不掉。”

      未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也是。我写书,也是因为怕忘。”

      苏青看着她,笑了。

      “嗯。我们是一样的。”

      13
      苏青出院的那天,未央去接他。

      他们一起回家。那间老房子,雪野住了四十多年的老房子。现在只有苏青一个人住。但他不孤独。墙上挂满了那些照片,那些画,那些回忆。

      未央扶着他坐下,给他倒水。

      苏青看着那些照片,突然说:“未央,我有个想法。”

      未央看着他。

      “什么想法?”

      苏青说:“我想把那些纪录片,都捐给纪念馆。”

      未央愣了一下。

      “捐给纪念馆?”

      苏青点点头。

      “嗯。让更多的人看。让那些故事,传得更远。”

      未央看着他,看了很久。

      “苏叔叔,你想好了?”

      苏青说:“想好了。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看。放在纪念馆,很多人看。你妈会高兴的。”

      未央的眼眶红了。

      “苏叔叔……”

      苏青摇摇头。

      “不用说什么。就这么定了。”

      14
      那年夏天,未央又去了理塘。

      这一次,她带着苏青的那些纪录片。几十个小时的素材,装在几个硬盘里。还有那些已经剪好的成片,也一起带着。

      卓玛和达瓦在车站接她。看见她拿着那么多东西,达瓦跑过来帮忙。

      “未央阿姨,这是什么?”

      未央说:“纪录片。苏青叔叔拍的。关于那些故事的。”

      达瓦的眼睛亮了。

      “真的?”

      未央点点头。

      “他让我捐给纪念馆。”

      达瓦抱着那些硬盘,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太好了!以后来的人,可以一边看画,一边看纪录片了。”

      15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了纪念馆。

      纪念馆的管理员是一个藏族小伙子,叫次仁,三十出头,是卓玛的远房亲戚。他看见未央,热情地打招呼。

      “未央老师,您来了!”

      未央点点头。

      “次仁,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她把那些硬盘拿出来,说明情况。次仁听了,连连点头。

      “太好了!我们正好有个放映厅,可以放这些片子。”

      他们把那些硬盘拿到放映厅,接上设备,试放了一段。画面出来了,是雪野的脸。她坐在那间书房里,那盏灯在旁边亮着,她正在说着什么。

      未央看着那个画面,眼眶有些发涩。

      那是母亲。是她最后那些年的样子。是她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活着的样子。

      达瓦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

      “雪野奶奶。”她轻轻说。

      画面上的雪野,好像听见了一样,转过头,看着镜头,笑了。

      那种很深的、很亮的笑。

      16
      那天晚上,她们在放映厅里看了一部完整的纪录片。

      两个小时的片子,把那些故事都讲了一遍。从外祖父进藏开始,到周婉芬来,到雪野生,到周婉芬走,到多吉被开除,到气象站关闭,到外祖父一个人守着,到多吉画画,到雪野去找爸爸,到未央去找日记,到纪念馆建起来,到那盏灯一直亮着。

      看着看着,达瓦哭了。

      未央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想着那些人。他们都在这片子里。都在这两个小时里。都在这光里。

      放完之后,放映厅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达瓦开口了。

      “未央阿姨,那些故事,是真的吗?”

      未央点点头。

      “真的。”

      达瓦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会记住的。”

      未央笑了。

      “我知道你会。”

      17
      那之后,纪念馆的放映厅每天都会放那些纪录片。

      来看的人,先看那些画,看那盏灯,然后去看那些片子。很多人看完之后,都会在那盏灯前站很久,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有一天,未央收到一封信。是一个来参观的人写的。

      未央老师:

      我是从北京来的。看了您的书,专门来理塘看那盏灯。也看了那些纪录片。我想告诉您,我被感动了。那些故事,那些人,那些选择,都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痕迹。

      回去之后,我会把那些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让他们也知道,那些不说话的人,做过什么事,爱过什么人,留过什么东西。

      谢谢您。

      一个普通的读者

      未央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在那本集子里。和那些日记,那些画,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那些故事,还在传。一代一代,一直传下去。

      18
      那年秋天,达瓦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些扎西爷爷讲的故事,都整理出来,写了一本书。书的名字叫《那些记得的人》。封面是扎西爷爷的照片,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佛珠,看着远方。

      书写完的那天,她给未央打电话。

      “未央阿姨,我写完了。”

      未央在电话那头笑了。

      “真的?太好了。”

      达瓦说:“您能帮我看看吗?”

      未央说:“当然能。发给我吧。”

      达瓦把稿子发过来。未央看了三天。三天里,她一边看一边哭。那些故事,那些老人,那些记得的人,都在那些字里。

      看完之后,她给达瓦打电话。

      “达瓦,写得真好。”

      达瓦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哽咽。

      “真的?”

      未央说:“真的。你爷爷会高兴的。你奶奶也会高兴的。”

      达瓦没有说话。但未央知道,她在哭。

      19
      那年冬天,达瓦的书出版了。

      出版社给她办了一个发布会,就在理塘的纪念馆里。来了很多人。有村里的乡亲,有县里的领导,有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游客。扎西爷爷也来了,九十七岁了,被人扶着,坐在第一排。

      达瓦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有些紧张。

      但当她开始讲的时候,那些紧张就不见了。她讲那些故事,那些老人,那些记得的人。讲她爷爷多吉,讲扎西爷爷,讲那些和他们一样的人。讲他们怎么记得那些事,怎么传那些故事。

      讲完之后,掌声响起来。

      扎西爷爷在下面,笑得合不拢嘴。

      达瓦走下台,走到他面前。

      “扎西爷爷,您觉得怎么样?”

      扎西爷爷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好。真好。”

      达瓦的眼眶红了。

      扎西爷爷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你和你爷爷一样。都是记得的人。”

      20
      那年春节,未央又去了理塘。

      这一次,她和达瓦一起,在纪念馆里过了一个特别的年。

      她们把那盏灯擦得亮亮的,把那些画擦得干干净净,把那棵树浇得透透的。然后她们坐在那盏灯前,说着话,吃着卓玛做的年夜饭。

      窗外,理塘的夜很静。偶尔有几声鞭炮响,是远处县城里传来的。

      达瓦问:“未央阿姨,您想家吗?”

      未央想了想,说:“这里就是家。”

      达瓦看着她,笑了。

      “嗯。这里就是家。”

      她们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那些云纹,在灯光中缓缓流转。那些刻痕,那些秘密,那些云的形状,都在那灯光中显现。

      未央想起那些人。外祖父,周婉芬,多吉,奶奶,母亲,苏青。他们都在这光里。都在那些云纹里。都在那些故事里。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

      灯亮着。那些云纹在流转。

      像是在回答。

      21
      那年春天,苏青走了。

      走得很安详。那天早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照片,那些画,那些记忆。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未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理塘。她立刻买了机票,飞回上海。

      她站在那间老房子里,看着苏青的遗像。他笑着,那种温和的、安静的笑。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怕忘。

      现在,他不用怕了。那些纪录片,那些照片,那些记忆,都在。他不会忘的。也不会被忘记。

      她把他的骨灰带回理塘,和雪野的放在一起。在那个小山坡上,面对着那些雪山,那些云,那些永远不变的东西。

      下葬的那天,天很蓝,云很白。达瓦和卓玛也来了,站在她旁边。

      未央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碑,看着上面刻的字。

      苏青
      1936-2021
      记录者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苏叔叔,谢谢您。”

      风在吹。云在飘。

      那些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22
      那之后,未央在理塘住了半年。

      半年里,她每天都去纪念馆。坐在那盏灯前,看着那些画,那些照片,那些纪录片。有时候和达瓦说话,有时候就一个人坐着,什么也不说。

      那棵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叶更茂了,在风中轻轻地摇着。

      有一天,达瓦问她:“未央阿姨,您以后住哪儿?”

      未央想了想,说:“两边都住吧。上海住一段时间,理塘住一段时间。”

      达瓦看着她。

      “您不会觉得累吗?”

      未央笑了。

      “不累。有灯陪着。”

      达瓦也笑了。

      “嗯。有灯陪着。”

      23
      那年秋天,未央写了一本书。

      书的名字叫《光的河流》。写的是那些传灯的人。从外祖父开始,到周婉芬,到多吉,到奶奶,到母亲,到苏青,到达瓦,到那些来看灯的人。他们像一条河流,把那盏灯的光,一直传下去。

      书写完的那天,她给达瓦看。

      达瓦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给未央打电话。

      “未央阿姨,我哭了。”

      未央在电话那头笑了。

      “哭什么?”

      达瓦说:“那些故事,太好了。那些人,太好了。”

      未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达瓦,你知道吗?你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达瓦没有说话。

      未央说:“你也是传灯的人。”

      24
      那年冬天,达瓦结婚了。

      丈夫是次仁,那个纪念馆的管理员。他们在纪念馆里办的婚礼,很简单,就是一些亲戚朋友,喝喝茶,吃吃饭,说说话。

      未央从上海赶来,当证婚人。

      她站在那盏灯前,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达瓦穿着藏族的盛装,次仁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脸上带着笑。

      她想起外祖父和周婉芬。他们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么简单。没有婚礼,没有喜酒,只是在民政所的一张表格上签了字。

      但他们的爱,传下来了。传到了母亲,传到了她,传到了达瓦,传到了这些还在继续的人。

      她开口了。

      “达瓦,次仁。今天,你们结婚了。在那些人的见证下,在那盏灯的见证下。”

      她看着他们。

      “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送你们。只有一句话。”

      她顿了顿。

      “传下去。”

      达瓦和次仁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点点头。

      “我们会传下去的。”

      25
      那天晚上,未央一个人去了那间土坯房。

      那盏灯还亮着。那些云纹还在流转。那些画还挂在墙上。

      她坐在那张床上,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外祖父,外婆,多吉爷爷,奶奶,妈,苏叔叔。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盏灯,静静地亮着。

      但她知道,他们在。在那些云纹里,在那些画里,在那盏灯里。在她的记忆里。在达瓦的记忆里。在那些来看灯的人的记忆里。

      她站起来,走到那盏灯前。

      “那些故事,还在讲。那些来看灯的人,越来越多。那棵树,已经长大了。达瓦结婚了。她会继续传下去的。”

      灯亮着。那些云纹在流转。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那盏灯的方向。

      “我会再来的。”

      风在外面吹。云在天上飘。

      那盏灯,亮着。

      那些故事,还在继续。

      那光的河流,还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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