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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3章 谁也不能动 ...
一个月后。
一大早正厅方向闹哄哄的,丫鬟婆子扎堆聚在廊下,交头接耳,神色慌张。有人看见她,立刻闭了嘴,低下头快步走开。那避之不及的样子,像是在躲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玥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走到正厅门口,看见里头已经坐满了人。主母坐在上首,面色凝重,手指轻轻扣着茶盏边缘。陆柳曦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厅中央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道,手持拂尘,下巴上一缕山羊胡子,眼睛半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桌上摆着香炉、符纸、罗盘,还有一只盛着清水的铜碗。
玥儿的脚步顿在门槛外。
她认得那个老道。前几日她在后院洒扫时,见过陆柳曦身边的杏儿领他从小门进来。她当时没在意,只以为是府里请人做法事。可现在看这阵仗,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来了来了,就是她。”
“听说是八字带煞,克侯府命脉……”
“哎哟,那可不是小事,怪不得曦姑娘说要请人看看……”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玥儿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气的。可她不能发火。
主母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让她进来。”
玥儿跨过门槛,走到厅中央,在主母面前跪下。
“奴婢给主母请安。”
主母没有让她起来。
“周道长,你方才说的,可是此人?”
那老道捋了捋胡须,半眯着眼睛打量了玥儿一番,又掐指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
“回主母,正是这位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故弄玄虚的缓慢,“贫道方才起了一卦,这位姑娘的八字与侯府气运相冲。若留她在府中,轻则家宅不宁,重则……”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压低了声音。
“重则血光之灾。”
正厅里一片哗然。
丫鬟们交头接耳,婆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看玥儿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恐惧,像是在看一个瘟神。
陆柳曦放下茶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她看了玥儿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东西。
“母亲,”她开口了,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担忧,“周道长是城南有名的风水先生,他说的话,怕是不能不信。这丫头虽说是春燕的女儿,可八字这种事,谁也改不了。为了侯府的安危,不如……”
她没说下去,可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不如赶出去。
主母没有说话。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玥儿,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人。
春燕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可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主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丫头是奴婢的姑娘,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没敢说出口的是——那张写着八字的黄纸,根本不是玥儿的。
“不是哪样的人?”陆柳曦转过头,看了春燕一眼,那目光凉凉的,“奶娘,她是你的女儿,你自然替她说话。可侯府的安危,是你一个人担得起的吗?”
春燕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陆柳曦那双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退回了角落里。眼眶红了一瞬,又被她生生忍了回去。
玥儿跪在地上,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她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求饶。她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额角的汗珠滚下来,砸在青砖上,她也不擦。
主母看着她,眉头紧锁。
“周道长,你说的八字相冲,可有化解之法?”
老道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难。此女命格极硬,寻常的法事怕是压不住。若要化解,需得将她送往城外庵堂,清修三年,才可消灾。”
三年。
玥儿的指尖猛地收紧。
送去庵堂,跟赶出去有什么区别?她好不容易在这府里站稳了脚跟,好不容易……她在这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那个坐在书房里,穿着一身月光白长袍的人。她想起他对她说了句“以后她再找你麻烦,来找我”。
她垂下眼。
不能找他。她不能什么事都找他。
她算是看清了——在这府里,安分守己换来的是什么?是跪,是冤,是被人当贼。那些人不会因为她忍了就放过她,只会因为她忍了,才敢一次又一次地踩上来。
林玥儿,你不是蚂蚁。
“母亲,”陆柳曦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周道长的话,您也听见了。为了侯府,为了哥哥,这丫头留不得。”
主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可陆柳曦还是闭了嘴。
“容我再想想。”主母的声音有些疲惫。
“不必想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天的泉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玥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回头,可她听出来了——是他。
陆清远踏进门来。
他还穿着书房里那件月光白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脚,稳稳当当。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老道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很淡,可老道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哥哥,”陆柳曦站起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这事我跟母亲处置就好。”
“处置?”陆清远看了她一眼,“处置什么?处置我的丫鬟?”
陆柳曦的脸色变了。
“她是我书房里的人。”陆清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
正厅里一片寂静。
丫鬟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婆子们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老道的拂尘在手里抖了抖,山羊胡子也跟着颤了两下。
陆清远没有再看任何人,只看着主母。
“母亲,这位周道长,从哪里请来的?”
主母看了陆柳曦一眼。陆柳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陆清远没有给她机会。
“城南的风水先生?”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我倒是不知道,城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高人。”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张写着玥儿八字的黄纸,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着那老道。
“周道长,你说这八字克侯府气运,敢问依据是哪一派哪一门的算法?”
老道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这……这……贫道是根据《周易》——”
“《周易》哪一篇?”
“……”
“乾卦还是坤卦?系辞还是说卦?”
“……”
老道的脸涨得通红,拂尘在手里抖得哗哗响。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样子不像一个高人,倒像一个被当场拆穿的街头骗子。
陆清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道长,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老道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公子饶命!贫道……贫道算走眼了……!”老道两眼看向曦姑娘。
陆柳曦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这个骗子……”她眼神闪烁,厉声道,“骗到本姑娘头上来了?还不快滚!”
老道听到曦姑娘呵斥,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跑出了侯府。
陆柳曦的脸涨得通红,话语里带着撒娇口气“母亲,我只是找他来府里看风水,不成想我也被骗了。”
“好了,都散了吧”主母的声音不大,她看着陆柳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
陆柳曦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她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玥儿,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丫鬟婆子们也都遣散了。正厅里只剩下主母、陆清远和玥儿。
主母看着陆清远,看了很久。
“你倒是来得及时。”
“儿子路过。”陆清远的声音还是那么淡。
“路过?”主母的嘴角弯了一下,“正厅在东边,书房在西边。你路过正厅?”
陆清远没有说话。
主母没有再追问。她看了玥儿一眼,又看了陆清远一眼。
“起来吧。”她对玥儿说,“这手才好了没几日,又跪。”
玥儿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谢主母。”
主母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
“都回去歇着吧!”她说完,转身往后堂走去。
正厅里只剩下玥儿和陆清远两个人。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玥儿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青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说不上来的什么感觉。委屈,心酸,还有一点点……她不敢想。
“吓着了吧?”他问。
“没有。”她的声音有些紧。
“又嘴硬。”
玥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还是淡淡的,可她忽然觉得,那淡淡的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是暖的。
“我没有嘴硬。”她说。
“那你抖什么?”
玥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蜷了蜷,攥成拳头,又松开。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给您添麻烦了。”
“添麻烦?”他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是我书房的人,有人要动你,我不该管?”
玥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吧。”他转过身,“跟我去书房。”
书房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墨香。
陆清远在案前坐下,拿起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看。玥儿站在一旁,研墨,添茶,垂手站立。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玥儿知道,今天的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一个时辰后,陆清远放下书。
“过来。”
玥儿走过去。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宣纸铺开,又拿起一支笔,蘸了墨。
“你识字?”他问,语气平平的。
玥儿心里一紧,垂着眼点了点头:“认得几个。”
“写来看看。”他把笔递过来。
玥儿接过笔,手有些抖。她握着笔,悬在纸上,不知道写什么。
“写你读过的。”
玥儿咬了咬唇,落笔写了两个字:归田。
笔迹有些生硬,笔画也不太稳,可那两个字的架子是正的,一看就知道练过。
公子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玥儿的心悬了起来,手心沁出了薄汗。她正要把笔放下,公子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浑身一僵。
他的手很暖,指尖微凉。他握着她的手,在“归田”旁边又写了个字:录。
归田录。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她的手腕缓缓移动。玥儿低着头,盯着纸上那个字,脑子却一片空白。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听见他平稳的呼吸,感觉到他的心跳——不,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笔锋要藏,不是拖。”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起笔要顿,收笔要稳。”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再写一遍。”
玥儿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这一回,她的手没那么抖了。她藏了笔锋,顿了起笔,稳稳地收尾。
归田录。
三个字,比方才好了许多。
公子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娘教的?”
玥儿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嗯。”
“教得不错。”他说,“只是缺了人指点。”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放在她面前。是《归田录》。
“这篇,你读过吗?”
玥儿低头看去,轻声念了出来:“石曼卿居蔡河下,与邻人争渔……”
念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公子问。
“奴婢笑这位石曼卿,好生有趣。”她指着那段文字,眼睛亮亮的,“人家争的是鱼,他争的是诗。明明是争,偏要争出个风雅来。”
公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还有呢?”
玥儿想了想,又道:“欧阳公写这则逸事,怕也不是为了说道理,只是觉得石曼卿这人有趣罢了。一个人有趣,便值得写一笔。”
公子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多了一些认真。
“你觉得欧阳修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玥儿一愣,沉默了片刻。
“奴婢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
“嗯。他写石曼卿,写他‘以诗为渔’,写邻人‘笑而止’。他写自己吃河豚,写得‘大嚼大咽,不顾旁人’。他写这些的时候,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倒像是个爱热闹、爱吃的普通人。”玥儿顿了顿,“可他写李文靖的时候,又不这样了。”
“李文靖?”
“就是李沆。他写李公为相时说:‘居位者,当使法度修明,风俗淳厚,何必以己意强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奴婢觉得,这话说得极有气度。不是不能为,是不必为。”
公子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
“‘何必以己意强人’——你能读出‘气度’二字,已是难得。”
玥儿垂下眼:“奴婢不过是瞎琢磨。”
“不。”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很清楚,“许多人读书,只记其事,不究其理。你能读进去,还能读出来,这本事,比许多人强。”
玥儿愣住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夸过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公子……”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垂下眼,将书合上,搁在案边。
“日后闲暇,多来书房看书。”他的声音淡淡的,“有些书,我一个人读,也有些无趣。”
玥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窗外,日光静静地落着。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可那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与安宁。
像两条溪水,在山间各自流淌了许久,终于在某一个转弯处,无声地汇在了一起。
那天夜里,玥儿躺在后罩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角弯弯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她是我书房的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
那不是情话。那是他在所有人面前,替她立了一堵墙。
墙外有人要害她,墙外有人说她是灾星,墙外有人要把她赶出去。可他在墙上开了一道门,说——进来。
她闭上眼,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每一个字都化了,咽进肚子里,咽进骨头里。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让那个人失望。他已经替她挡了太多,她得配得上他说的那几个字——谁也不能动。
院子那头,曦姑娘的房里还亮着灯。
丫鬟把书房里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禀报给她。
“公子还夸她,说什么‘这本事比许多人强’。还教她写字,是握着她的手教的……”
曦姑娘坐在灯下,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就这些?”
“就……就这些。后来公子让她以后多去书房看书,说有些书一个人读也无趣。”
曦姑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人听了脊背发凉。
“一个丫鬟,也配和我哥哥谈书论道?”
她垂下眼,盯着手里那条被绞得皱巴巴的帕子,一点一点地把它抚平。
“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曦姑娘看着那道影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不是笑。
最后的钩子,宝子们——你们猜猜看,接下里曦姑娘会怎么陷害玥儿?是公子护着她还是她自己反击呢?
记得追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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