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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特别的人 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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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鸡飞狗跳。本来该开到蓝海酒店的六辆车在半道上全部紧急掉头去了一家私立医院，因为顾锦突然吐血晕倒了。短短八小时，顾锦又躺在了病床上，再次睁眼时，她首先看到的又是李璇。这次李璇先发制人，立刻把龚颖拉到顾锦面前问：“她是谁？”
顾锦面无表情地瞥龚颖一眼，不说话。
“你装聋是吧？”
李璇语气很冲，龚颖没劝李璇，而是按下了病床升降键。于是顾锦只能被动地坐起来，被动地面对病房里的人。彼时顾前程和龚龙在弄手冲咖啡，李雪和Maggie在落地窗前聊天，龚文辉在旁边看手机。没人理顾锦，看都没看一眼，因为顾锦还没有回答李璇的问题。这是他们这个家庭的原则问题，无视世界可以，无视妈妈不行。
“你四肢健全身体健康！医生说你吐血是因为气血攻心！”
李璇的怒气根本忍不住，“顾万里要捅的人明明是田慧！你为什么对龚镜说谎？你是怕她不把匕首交给梁玥不走进那个山洞吗？”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中午，几百个工作人员在江城找人！到所有的医院都留了联系方式！江城中心城区的三百多条隧道更是连他妈的鬼影都没有发现！”
“你说的那条很长很长的路到底有多长！她要走很久很久到底是多久！你把话说清楚！”
顾锦愣了片刻，而后问：“田慧不记得那条隧道了吗？所以爷爷派了这么多人过来找？”
此话一问出，落地窗那边的三个长辈就朝着顾锦望了过来，李璇更是难以置信地问：“你知道那条隧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
顾锦理所当然地回道：“我以为田慧知道。”
“她是知道。”
李璇咬牙切齿地说：“但那个地方现在是江城南站！原本的那条隧道现在是候车大厅！”
顾锦却说：“我明明看到她进了那个山洞，从此再也没有出来，她是从哪里出来的？”
李璇吼道：“从那条隧道出来的！差点被炸死了！还好那天有领导到现场视察工作！所以施工队多做了一遍爆破前的安全检查！”
顾锦垂着头蔫了。
李璇怒气冲冲地问：“那你知道那把匕首是怎么到顾万里手上的吗？”
顾锦摇头，头都要垂进肚子里去，更何况她现在还顶着一头脏辫，气人指数直接拉满。
“呵。”
李璇气急而笑，质问：“等于说你对梁玥登船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你对田慧回来之后的事情也一无所知！你只知道要把龚镜坑到那个洞里去！对吗？！”
顾锦垂在那里沉默，安安静静扮演一株室内植物。
李璇骂道：“也他妈的只有你！只有你做得出来这种事！田慧要是知道她的女儿回来时有可能会死！你就算是把你的狗胆全借给她她也不敢让她的女儿进那个洞！她的女儿明明可以好好的！安稳的度过这一生！偏偏好死不死遇到你这么一个混蛋东西！”
骂着骂着，李璇红了眼眶，“你怎么敢的？你怎么忍心的？你明知道梁玥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辜负龚镜，所以你用田慧的消息逼龚镜起心动念，你逼龚镜骗梁玥，你逼龚镜辜负梁玥！”
“来我告诉你！”
李璇的泪滑下来，“你奶奶当年收到的那笔巨款，是梁玥亲自带着你文辉爷爷和Maggie女士以及律师团队，专门从伦敦飞到江城来办的！”
“他们大半辈子，为了一个虚妄的念想，殚心竭虑，谨慎布局，极度忍耐，极度愤怒！”
“终于2014年2月11日，田慧回来了。梁玥早就为田慧铺好了回家的路，从你奶奶收下巨款的那天开始，田慧父母曾经在江城的家就变成了田慧大饭店，店内“欢迎田慧回家，请田慧到前台登记，免费用餐！”的横幅，一挂就是17年！”
“可是梁玥到死都没有见到田慧！”
“2005年初，梁玥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便让你的爷爷将那把匕首送给顾万里。2005年4月1日，那天下暴雨，你爸爸在顾家院子门口罚跪，我站在屋檐下躲雨，你被顾万里抱进了屋里，没过一会儿你爷爷带着龚颖公龙到顾家院子做客，当时龚龙给你爸爸递伞，我把那把伞抢走了，一抬头就看到了龚颖。”
“就是那天，2005年4月1日，顾万里拿到了那把匕首。据说顾万里从那天以后就有精神失常的征兆，11月底，顾万里得知梁玥去世，就彻底精神失常了。”
“还有好多事，你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但你就是敢把龚镜坑到那个洞里去！”
李璇正要上前扇顾锦一巴掌，被龚颖拦住，龚颖本来是不想拦的，被李雪隔空指挥了。
“你干什么！”
李璇边挣扎边吼道。
龚颖立刻解释，“阿姨让我拦你的，她好像有话要说。”
“乖乖。”
李雪踱到顾锦跟前，龚龙眼疾手快地搬了张凳子送到李雪身后，于是李雪顺势坐下来，握住顾锦的手，柔声说：“别怪你妈妈骂你，我即便是到了今天此刻，到了快入土的年纪，也无法安然地放下心中的愧疚和亏欠。”
“奶奶你别胡说八道！”
顾锦终于抬头，顶着一张泪流满脸的脸对李雪说：“你才71岁你入什么土！昨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乖乖。”
李雪的眼中瞬间泛起泪花，“我们先放下对错，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好吗？你千万要对我们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没有错！”
顾锦突然指着顾前程，激动地喊：“我要喝咖啡！”
顾前程又不是聋子，但他是罪人之子，他只能把刚弄好的手冲递给龚龙，让龚龙送过去。
顾锦指顾前程的时候，李璇的脑袋也空前地运转起来，她立刻掏出手机打字，紧接着她把手机怼到龚颖面前，“她故意的对吗？！！！！她故意等我骂完她才开始发作！！！！她就是想被我骂！！！！！”
怀疑就像墙上的裂缝，一旦开裂，便很难修补。
龚颖迅速抽走李璇的手机，飞速打字，“你不要瞎想，你听她说。”
马上，顾锦擦干眼泪，嘬了一口咖啡，喊了声：“爷爷。”
于是龚文辉踱过来，站在病床前。顾锦说：“爷爷，其实我真的不喜欢手表，你以后不要再送我手表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讨厌表盘指针没完没了地转，我讨厌看到时间被困在表盘中永无止境地循环。”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在思考顾锦这么开场的用意。
“我一直觉得我是自由的，我不会被生活裹挟，更不会被命运裹挟。”
顾锦盯着面前的咖啡，眼神空洞，“直到昨天下午，我边走路边看手机，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阿姨，泼了她一身红酒，她当时那么慌张地转身，我以为她是被我吓到，现在想想，她是被顾万里吓到了，因为顾万里当时就在瞪她，我当时看到了顾万里在瞪她却没当回事，只是匆匆追到了洗手间。”
“我跟她道歉，她却冲着我笑，她的表情像是早就认识我，她喊我的名字，对我说谢谢。我觉得她莫名其妙的时候她说她也要下楼，可以一起走。我们一起走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左腿有点瘸。从二楼洗手间到大书房门口，也就十几步路，我一出洗手间就看到顾万里还在瞪她，但她毫不在意，因为她一直在半回头瞟走在她身后的我。”
“顾万里突然掏出匕首站起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她还是在看我，我却看到顾万里像恶鬼一样对着她猛扑过来，我根本来不及思考，我只能下意识护住她，伸手为她挡下那一刀。”
“爷爷。”
顾锦对着面前的咖啡苦笑，“昨天下午，田慧其实是想保护我吧，她怕我真的被顾万里捅死了，所以她对顾万里放松了警惕，她完全没有料到顾万里要捅的人是她。”
龚文辉点头，“是。”
“爷爷，我确实对龚镜说谎了，但我没有错。”
顾锦倔强抬头，对龚文辉说：“昨天下午，顾万里如果真的捅到田慧，田慧必死，而且她的灵魂会在江北七号停留，原本，她们母女是要在江北七号道别的。”
“但顾万里捅到的人是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顺手挡刀的，偶然出现的我。”
“那把匕首划伤我的瞬间，所有的偶然就成了必然。我梦到一个怨灵附在匕首上，带着两个年轻人穿越了。我在梦里，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女儿一天天长大，一步步成长，逐步长成高贵的模样。”
“可是最后，那个我亲眼看着长大的，高贵的人，却被我认识的人捅死了。”
“我的梦至此变成一片血海，我的灵魂只剩下滔天的愤怒！所以我站在血海里，骂龚克清祖宗十八代，骂顾万里祖宗十八代，我把我梦里见过的所有我看不顺眼的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却是越骂越愤怒，最后我在愤怒中骂了那个怨灵的祖宗十八代。”
“结果，怨灵跟我杠上了，它把我的灵魂缠在匕首上，逼着我零距离见证那个高贵的人如何死亡。”
“第一刀捅进了腹部，第二刀捅进了腹部，第三刀捅进了腹部，第四刀捅进了腹部，第五刀捅进了右大腿并且拉开了一道长口子，第六刀捅进了左大腿，第七刀捅进了左大腿，第八刀捅进了右肩膀，第九刀捅进了右眼，第十刀捅进了腹部，第十一刀捅进了右胸腔，第十二刀扎进了心脏！”
顾锦的话说到这里，泪流满面的李璇扶着墙对着垃圾桶干呕起来，同样泪流满面的顾前程已经抱着垃圾桶吐了，从顾锦说到第三刀的时候。
所有人都流泪了，顾锦失神地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听着周围的哭泣声，冷淡地问：“你们这就受不了了吗？”
马上，她自问自答了，“我见证了三十次。”
“但我醒来的时候居然忘了那个漫长的梦。”
顾锦惨淡一笑，“我只记得有个女人在我的梦里死了三十次。我不认识她，但她死在江北七号，所以我只能去江北七号看一看。”
“最开始我只是愤怒，我真的只是愤怒。”
“可是我踏进了江北七号，我遇见了我注定要爱上的人。”
“知道她能再活一次的时候，我悲喜参半，因为我得不到她。”
“知道她也许能回来的时候，我丧心病狂，因为我只想要她。”
“但她是那么高贵的一个人，让她为了我这么一个不靠谱的混蛋玩意儿踏上回来的路，那简直就是对她的侮辱！能让她起心动念的，只有她的妈妈。”
“我活到现在还不到25岁，但我已经看完此生最悲痛的电影，那是她三十年如烟花般璀璨夺目，刹那芳华的人生。而我，我目睹了她的孤独，我目睹了她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目睹了她在那个地狱般的岁月里，如何长出一颗勇敢高贵的心。”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人。她不在江城历史里，却在江城人山人海里，她曾是江城民间最传奇的蒙面狙击手。抗日战争期间，江城数不清的汉奸间谍都死在她枪下，那时江城人给她起的外号叫“一枪”，字面意思，她一出手就能一枪毙命的意思。”
“她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得很，她当然不爱我，她最多就是有点喜欢我，她本来就喜欢有点神经质但活泼可爱的东西，比如她养的那条柴狗。”
“她14岁那年经常偷偷去参加游行，终于有一次，他们家里的管家在游行现场捉住了她，龚克清为了教训她，居然当着她的面把她的狗打死了。田慧那天回家晚，来不及救狗一命。可惜了，她只知道田慧教训她，却不知道田慧一回房间就为了狗的命跟龚克清大吵一架。”
“从那天开始，她对田慧的称呼变成了母亲。她以前都是喊妈妈的，她还是个宝宝咿呀学语时，第一次开口说话就是喊了声妈妈。当时田慧抱着她喜极而泣，不断对她说对对对，就喊妈妈，一直喊妈妈，千万不要学别人喊什么阿娘，喊妈妈就好，喊妈妈就好。”
顾锦停下来沉默，有人一直在哭，有人却迅速抓住了重点，龚颖马上问：“我听你的意思，你是到了江北七号，爱上龚镜之后，才想起之前那个漫长的梦？”
“嗯。”
顾锦毫无生气地应道。
龚颖追问：“你怎么想起来的？”
“呵呵。”
顾锦惨笑，说：“不是我想起来的，是附在匕首上的怨灵让我想起来的，因为她的心愿了了，所以她把我的记忆还给我了。”
龚颖呼吸一滞，心脏砰砰乱跳，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顾锦不能再说下去了。
但是...
李璇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泪，边哭边问：“那个怨灵的心愿是什么？你为什么能借着那个怨灵的眼睛看到龚镜的人生？”
顾锦抬头望着李璇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最后，她的眸光垂下来，落到了李雪的脸上。
“奶奶，你不要怪她。她那个时候应该只有十五六岁，她没有办法，她只能把你放在海云寺佛像前。”
“啪嗒。”
龚颖抱住了要倒的李璇。
顾锦拉着李雪的手，怕李雪激动，便赶紧说：“奶奶，你不要怪她，如果没有她，龚镜也没有机会再活一次。”
李雪一边抽泣，一边颤抖地问：“那…那她呢…她…她叫什么…她最后…最后…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顾锦从表情到语气都毫无破绽，“她只是一个怨灵，没有人类的形态，她不在乎人是怎么想的，她以为让田慧和龚镜在江北七号道别就是报恩。那把匕首划伤我的瞬间，她应该也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了您。我当时骂她祖宗十八代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她的孩子被龚镜救了，所以我专门骂她的孩子，我说我要杀了她的孩子。她生气了，她罚我看龚镜死三十次。”
“小锦宝贝…”
Maggie站在病床的另一边，认真地问：“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龚镜能重生，是因为你在不知情且愤怒的情况下，拿你奶奶的命威胁了你曾祖母？”
顾锦点头，“我觉得是这样的。”
“呵～”
Maggie笑了出来，没办法，忍不住，真的很难忍。接着Maggie感慨似地说：“小锦宝贝，你的不知情和愤怒，可是搞出了一件大事，而且还是天大的事。”
顾锦又点头，“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我了解龚镜，或许也只有我了解梁玥，我甚至还了解Charles。他们三个，都是高贵又伟大的人。”
“呵。”
龚文辉也淡淡一笑，他说：“听你这么熟练自然地喊出他们三个人的名字，这感觉实在是奇怪。”
马上，龚文辉抬手看表，一脸严肃，“你有多少把握？”
“我相信她会回来的。”
顾锦倔强地看着龚文辉，硬是没让眼里的泪落下来。
“我等她回来骂我，打死我，然后喜欢我，最喜欢我。”
“我不需要她爱我，我只要她回来，我只要她自由。”
“以后，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再也不会被龚家院子困住，她再也不会被江城困住。她一直想去上海，那我们先去上海，然后我们再去田慧的故乡北京。”
“她想看真正的海，那我们就去看海，我们去看全世界的海。”
“我要跟她一起养一只柴狗，我要让她给柴狗起名字，这次她一定会给柴狗起名字的，她以前不给她的柴狗起名是因为她觉得她没有能力为她的柴狗的狗生负责。”
“我要给她买智能围棋盘，她想跟网上的人下棋就跟网上的人下棋，她不想跟真人对弈也没关系，还有ai可以陪她。”
“我要陪她去看网球公开赛，虽然我对网球没兴趣但我可以坐在她旁边偷拍她或者我干脆假装看比赛其实我全程都在偷看她。”
“我要忽悠她去射击场，那时她不用再蒙面，她站在射击区随便开几枪，我的腿就开始软，我捂着自己的心脏，一边夸她好棒好帅一边回头跟我的教练炫耀这是我爱的人。”
“我要给她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她不挑食，但她不能吃辣，田慧离开后，龚克清就把家里的厨师换成了江城本地人，顿顿做重油重辣的大菜，龚克清这个贱货，他居然不知道龚镜不能吃辣，他更不知道龚镜最喜欢吃的其实是饺子，普普通通的饺子，其次是鸡蛋，平平常常的鸡蛋。”
“我知道她喜欢安静，所以我不会吵她的，但我会变着花样在她周围找存在感，我要让自己成为她的乐趣之一，我要让她快乐。田慧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她偶尔也会对别人微笑，但那只是出于礼貌。”
“她会回来的。”
顾锦的泪还是落了下来，“她知道田慧在等她，所以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一定，注定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