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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折叠的晚自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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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晚自习,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躁动的味道。
窗外的蝉鸣还没完全歇下去,教室里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混合了试卷油墨味和少年汗水味的闷热空气。
班主任老赵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粉笔灰在夕阳的余晖里乱舞:“这周周测的成绩我就不念了,自己心里没数吗?尤其是某些人,物理卷子做得跟抽象派画作似的。”
全班哄堂大笑。
周肆坐在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这里是教室的“死角”,也是他和季时安的专属领地。
他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椅子里,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旷的笔。他嘴角的淤青已经淡得只剩下一点黄印子,之前那个滑稽的卡通小熊创可贴终于被他撕了,换成了一张纯黑色的创可贴——这是季时安昨天给他的,说是黑色显酷,不丢人。
他旁边坐着季时安,两人共用一张课桌,胳膊肘时不时碰在一起,带着点隐秘的温热。
“显眼包。”周肆低声骂了一句,目光却没看讲台,而是落在手边。
季时安正在改错题。他坐姿很端正,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边的眼镜。因为灯光有些暗,他微微低着头,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冷白的光,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清透的眸子,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手里那支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在周肆耳朵里,比窗外的蝉鸣还清晰。
周肆用笔帽戳了戳季时安的胳膊。
季时安停下笔,转过头,眼神透过镜片显得有些清冷:“怎么了?”
“这道题。”周肆把那张画满“抽象画”的物理卷子往季时安那边一推,理直气壮,“讲讲。不然老子明天在家长会上就得当场去世。”
季时安看了一眼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确实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受力分析图。
“放学别走。”季时安轻声说,“给你讲。”
周肆笑了,眼底那点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的愉悦:“行,听你的。”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坐在周肆前面的姜瑶转过身,穿着一身精致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手里拿着一瓶刚拆封的香水,直接把香水往周肆桌上一放,笑着柔声说:“周肆同学,上次谢谢你帮我搬东西。这瓶香水送给你,味道很淡的,你应该会喜欢。”
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季时安皱了皱眉。
周肆瞥了一眼那瓶香水,连碰都没碰,语气冷淡:“拿走。我对香水过敏。”
姜瑶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下不来台:“过敏?可是我看你……”
“我有药。”周肆打断她,指了指自己嘴角的黑色创可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贴着这个就是因为我对某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过敏。”
说着,他转头看向季时安,眼神瞬间切换成温柔模式。
“对吧,小同桌?”
季时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嗯。”他轻声应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他对不明物体过敏。”
姜瑶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咬了咬嘴唇,强忍着怒气挤出一个笑容:“那……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说完,她抓起香水转过身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周肆没再理会前面的动静,而是用笔帽轻轻敲了敲季时安的桌面,声音压低:“喂,小同桌,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季时安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不解:“什么话?”
“就是那句‘不明物体’。”周肆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是在骂她?”
季时安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我是在陈述事实。香水对你来说是过敏源,属于不明物体。”
周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季时安的头发:“行,你说得都对。”
季时安被他揉得有些无奈,伸手挡开他的手:“别闹,我还要讲题。”
“好好好,讲题讲题。”周肆收起笑容,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大家收拾书包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毕竟谁也不想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教室里多待一秒。
周肆没动,他靠在椅背上,长腿伸到过道里,像个路障一样挡住了来往的人流。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拎起季时安的书包,直接甩在自己肩上。
“走了,小老师。”
季时安合上书,摘下眼镜,随手折好放进眼镜盒里。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瞬间变得温润如水,像是藏着一汪春水,直直地看向周肆。
周肆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看什么?”季时安问。
“看你眼睛。”周肆说,“还是不戴眼镜好看,像小狗。”
季时安:“……”
两人没回宿舍,而是去了旧实验楼的顶层天台。
那是周肆发现的“秘密基地”。这里平时没人来,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但视野极好,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灯火,还有远处那条像流动金带一样的江。
晚风很大,吹乱了季时安的头发。他坐在一张旧课桌上,手里拿着周肆的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周肆。”季时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是真的不想写,还是真的不会写?”
周肆正靠在栏杆上抽烟——没点火,就是叼着玩。闻言,他挑了挑眉:“我要是说我是故意的,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不会。”季时安认真地看着他,“我会觉得你是在浪费生命。”
周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扔进垃圾桶,走到季时安面前,双手撑在课桌两侧,把他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季时安,你真没劲。”周肆低头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但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季时安耳根一热,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好好讲题。”
“讲,必须讲。”周肆没动,反而凑得更近了些,近到季时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不过讲之前,先收点利息。”
“什么利息?”
周肆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冰镇的可乐,“啪”地一声贴在季时安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季时安缩了缩脖子。
“刚才在教室里,老赵骂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偷笑了?”周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季时安抿了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头去看卷子:“这道题,受力分析……”
“别转移话题。”周肆按住卷子,指尖在季时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季时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逼?”
季时安抬起头,那双没了眼镜遮挡的眸子清澈见底,倒映着周肆有些焦躁的脸。
“不傻。”季时安轻声说,“你只是……还没找到你想做的事。”
周肆怔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了他心里那片荒芜的野地。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周肆,你是个混世魔王,你没救了,你以后也就是个蹲局子的命。
只有季时安说:你只是没找到方向。
“操。”周肆低咒了一声,突然伸手,一把揽住季时安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季时安,你太懂了。”周肆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你太懂我了,懂得我想把你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季时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笔尖在卷子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周肆……”
“别说话。”周肆打断他,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让我充会儿电。”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季时安没有推开他。他感受着少年胸膛里那颗强有力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突然觉得,这张画满涂鸦的物理卷子也没那么重要了。
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世界里,他们就像是两颗孤独的行星,终于在某一时刻,找到了彼此的轨道。
“周肆。”过了许久,季时安突然开口。
“嗯?”
“我想考A大。”季时安说,“物理系。”
周肆睁开眼,看着他:“然后呢?”
“A大在北方。”季时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里冬天会下雪。”
周肆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他直起身,从季时安手里抽过卷子,看也没看,直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那就去北方。”周肆说,语气狂得没边,却又坚定得让人想哭,“你去哪,老子去哪。下雪怎么了?下雪老子就给你骑机车,给你挡雪。”
季时安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那你要好好学物理了,周同学。”
“学!”周肆一把抓过书包,从里面翻出课本,“现在就学!谁不学会谁是小狗!”
“……”
那天晚上,旧实验楼的天台上,两个少年头碰着头,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对着那张被展开的物理卷子死磕。
风吹过他们的发梢,吹过那瓶还没喝完的可乐。
世界很大,未来很远。
但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这就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野火已经找到了他的方向,而春风,会一直陪着他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