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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哦,镜破难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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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年头,仙魔早就不打打杀杀了。
不是境界高了,不是慈悲心起了,纯粹是——神,一统三界了。
天道归神管,秩序归神定,连仙魔的生死荣辱,都捏在神的一纸文书里。
从前仙魔大战,动辄星河倒悬、生灵涂炭,如今再提“开战”二字,先得掂量掂量三界物价。
灵气涨价,灵域地皮寸土寸金,渡劫要审批,打架要备案,私斗罚款,扰民吊销仙籍魔籍,征信拉黑,关进三界惩戒所,连转世投胎都要排号。
仙域再打下去要破产,魔域再闹下去要欠贷,最后一起被天道征信拉黑,神族大手一挥,直接吊销仙籍魔籍,打回原形,永世不得超生。
于是曾经水火不容的仙魔,如今在三界发展改革委的规章制度下,握手言和,低头搞钱。
适者生存?
早改成了——谁有钱谁生存。
谁先交齐灵气税,谁优先拿灵脉使用权。
谁绩效达标,谁能摇号分到好地段的灵宅。
天下第一?那是榜单上的数字,神族一句话,今天你第一,明天他榜首,跟房价涨跌一样,没个准数。
谢相逢是仙。
还是命定的仙尊。
她身子是上古白雾凝化而成,本体可化白蛇,素衣常年如雪,眉眼清冷,气质绝尘,往云巅一站,便是三界公认的清冷天花板。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身仙气底下,藏着多少烟火气的愁。
愁灵气账单,愁灵域房贷,愁年度考核,愁仙域下属的福利发放,愁每一季度的灵气税能不能按时交齐。
仙尊的名头听着威风,实则是三界打工人里,顶格的社畜。
禾金贺是魔。
还是命定的魔尊。
一身浓黑魔气,额间生着一对小巧却锋利的黑玉犄角,眉眼锋利,煞气凛然,往魔域大殿一坐,众魔噤声,不敢抬头。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身凶戾之下,是被KPI逼得快要秃顶的焦虑。
每个月要给魔域下属发绩效,要安抚躁动的老魔,要竞拍灵脉,要应付神族监察使的不定期巡查,要填一堆密密麻麻的魔界政务报表。
魔尊听着霸气,实则是三界高危职业,稍不留神,就要被神族以“扰乱秩序”为由,约谈整改。
……
禾金贺和谢相逢两人曾是同窗。
在神族定下强制和平之后,三界联合学院第一届仙魔混居班。
名义上促进仙魔融合,实际上,是神族把两界最顶尖的苗子圈在一起,统一看管,免得私下生事。
那时候,灵域房价还没疯涨,灵气还没那么贵,渡劫不用排队,打架不用报备,仙魔之间虽有隔阂,却也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她们就是在那样一个还算宽松的时代,相爱了。
二、
谢相逢总把禾金贺比作月亮。
不是高高在上、清冷孤绝的月亮,是她深夜修炼、伏案批文、愁灵气不足时,一抬头就能看见的、稳稳悬在天际的月亮。
亮着,暖着,陪着。
禾金贺也觉得,谢相逢这团白雾,比魔域所有翻滚的黑气都要顺眼千万倍。
顺眼到愿意把自己拼死抢来的灵脉分她一半。
顺眼到明明是杀伐果断的魔尊,却愿意天天陪着仙尊,蹲在云头上看晚霞。
仙魔相恋,在当时已是大忌。
仙族长老捋着长须,连连叹气:“仙尊这是要叛族啊,仙魔殊途,岂能如此糊涂。”
魔族下属窃窃私语,心惊胆战:“魔尊怕不是被那团白雾洗脑了,忘了我等魔族本性。”
学院教导主任天天在公告栏敲着黑板,声色俱厉:
“仙魔禁止过度亲密,违者扣学分,影响毕业渡劫资格,记入天道档案!”
云层之后,神族监察使衣袂飘飘,面无表情,在天簿上淡淡记了一笔:
【仙尊谢相逢、魔尊禾金贺,私交过密,灵力气息纠缠过深,存在破坏三界平衡之风险,需密切监视。】
那时候,她们什么都不管。
爱就完了。
仙又如何,魔又如何,神族盯着又如何。
她们是命定的仙尊与魔尊,本就该站在三界顶端,也本就该,并肩而立。
禾金贺会把魔域最甜的冥夜果偷偷带给谢相逢。
谢相逢会把仙域最纯净的凝露悄悄留给禾金贺。
她们在云巅相拥,在星河下牵手,在无人的秘境里,抛开身份,只做一对寻常恋人。
旁人觉得惊世骇俗,她们只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那一天,禾金贺没了。
不是战死,不是私奔,不是闹别扭分手。
是渡劫之日,天道系统忽然维护。
天空之上,金光闪烁,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响彻云霄:
【检测到魔神禾金贺,符合强制试炼条件,启动魔神骨干进修计划,自动传送至指定小世界,执行记忆封存。】
没有征求意见,没有提前通知。
一道巨大的时空裂缝骤然张开,一股不可抗拒的神力直接将禾金贺卷了进去。
一键失忆,扔去凡尘俗世,从头开始,做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凡人。
对外,神族严密封锁消息。
没有告别,没有书信,没有一丝痕迹。
名义上,是天道随机遴选的魔神试炼。
实际上,谁都清楚,是神族不想看见仙魔两尊走得太近,不想看见仙魔真正融合,不想看见有什么力量,能动摇神的统治。
所以,找个由头,拆开她们。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三、
谢相逢疯了一样找。
她翻遍三界地图,踏遍九天十地,闯过魔域深渊,求过仙域老祖,甚至冒着被神族追责的风险,闯入时空管理局,查阅所有时空异动记录。
她一身白雾几乎被熬得稀薄,仙力动荡,容颜虽依旧绝世,眼底却布满了疲惫与焦灼。
她去求神族。
得到的,只有一句冰冷刻板、毫无温度的答复:
“天道随机遴选,当事魔已自愿同意,概不干预,概不透露。”
谎言。
谢相逢比谁都清楚,禾金贺绝不会自愿离开,绝不会不告而别。
可她没有证据,没有力量,对抗神族。
三界之大,她连一个寻找的方向都没有。
流言蜚语,随之而来。
“肯定是魔尊跑了,仙魔本就不配,人家想通了。”
“仙尊这么厉害,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何必吊死在一棵魔树上。”
“神族都盯着呢,敢在一起才怪,魔尊怕是怕了。”
“说不定,从头到尾,都是魔尊利用仙尊罢了。”
一句句,扎在心上。
谢相逢不听,也不信。
她不信自己掏心掏肺喜欢的人,原来没那么喜欢自己。
她不信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那些并肩看云的岁月,全是假的。
那一点不甘心,裹着委屈,裹着等待,裹着无处安放的思念,在心底慢慢沉淀。
不激烈,不狗血,不疯狂,只是沉沉地堵在那里,呼吸一下,都带着钝痛。
可日子还要过。
神族盯着,三界秩序压着,仙魔不敢造次。
仙要上班,魔要KPI。
灵脉要竞拍,地皮要摇号,渡劫要提前六个月申请,连化形都要在指定区域,不得随意显露真身。
谢相逢守着她的仙尊之位,守着她们曾经一起待过的云巅,守着那一段无人认可的感情。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漫长岁月里,爱恨痴缠,执念怨怼,一点点被房贷、灵气费、年检、考核、绩效、罚款磨平。
心潮起落,月落潮平。
没有狗血背叛,没有激烈争吵,没有反目成仇。
只是慢慢觉得,再继续,对谁都不够好。
她们身上的身份太重了。
仙尊,魔尊,两界领袖,三界焦点。
神族盯着,各界看着,规矩压着,命运绑着。
重到,容不下一点私情。
她释怀了。
不是不爱。
是爱不动了,也不敢再爱了。
爱到最后,舍不得为难对方,不忍心互相消耗,不忍心让她一回来,就面对满盘乱局,面对神族的打压,面对两界的非议。
爱到只能放手,还给彼此自由。
两不相欠,是她们之间,最体面的遗憾。
听起来干净利落。
可只有谢相逢自己知道,那些不舍、难过、空落落的地方,那些深夜里抬头看不见月亮的时刻,全都一个人,默默吞了下去。
四、迟来的重逢
这一日,天光正好。
谢相逢刚在仙域办事处办完仙尊年度执照年审,领了新一年的《仙魔行为规范条例》小册子,回到自己那栋白雾缭绕的小高楼里。
她卸下一身清冷,坐在窗边,默默啃着一块压缩灵气饼干。
味道平平,却能勉强维持日常消耗。
省钱,省事,也省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一阵黑气翻涌。
很熟悉。
熟悉到她千年未曾有过波澜的心,轻轻一跳。
熟悉到她本体白蛇的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门,被轻轻推开。
禾金贺站在门口。
一身黑气依旧浓烈,额间那对小犄角还是老样子,只是脸色憔悴不堪,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慌得一塌糊涂。
她一路从时空裂缝爬出来,冲破层层阻碍,赶回三界,风尘仆仆,满心慌张。
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你怎么先走了啊?”
谢相逢抬起头,白雾凝成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疏离:
“本尊一直在这里。是你,姗姗来迟。”
禾金贺愣住了。
她想过一万种重逢的场面。
想过谢相逢会愤怒,会委屈,会红着眼眶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想过她会哭,会怨,会转身不理她。
想过她会拔剑,会动手,会骂她负心。
她准备好了道歉,准备好了解释,准备好了补偿,准备好了抱紧她,说再也不分开。
可她什么都没等到。
只等到一片平静。
平静得,仿佛她只是出门买了个菜,晚归了片刻。
“我……我不是故意消失的。”禾金贺急忙上前,语气急切,想要解释,“我被神力卷进时空乱流,记忆被封存,什么都不记得,做了很久的凡人,刚刚才——”
“我知道。”
谢相逢轻轻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禾金贺一顿,错愕:“你知道?”
“猜也猜到了。”谢相逢合上手中厚厚的条例小册子,放在桌边,“这年头天道系统不稳定,神族又偏爱搞随机试炼,时空裂缝乱开,失忆套餐,很常见。”
禾金贺喉间一堵。
她在心底排练了千万遍的深情告白、千万句愧疚道歉,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谢相逢继续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像在交代工作:
“你不在的这些年,仙魔改革了。
不准私斗,不准抢灵脉,不准跨界骚扰。
天下第一轮流当,谁缴费积极,谁排名靠前。
我年审刚过,你回头也去魔界办事处补一下魔尊执照,逾期太久,要被打回原形,关进三界监狱。”
禾金贺站在原地,黑气都微微涣散。
她千辛万苦回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规章制度的。
沉默许久,她终于问出了那句,最痛、最不敢问出口的话:
“你……放下了?”
谢相逢看着她,目光平静,轻轻点头:
“嗯。放下了。”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揪着过去不放。
就是放下了。
“我们一开始,很爱。”
谢相逢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白雾,缓缓飘过,
“但现在,我们已经两不相欠。”
禾金贺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于明白了。
她姗姗来迟。
而她,早已释怀。
五、潮平岸阔
窗外,有路过的仙童与魔童凑在一起,扒着墙角偷看,小声议论。
“哇,千年大戏哎,仙尊和魔尊终于见面了。”
“我还以为要打起来,要哭天抢地呢。”
“结果就这?就一句两不相欠?”
“仙尊都释怀了,魔尊回来得太晚咯。”
“天下第一的名头还在那跳来跳去,人家早就不care了。”
“再说了,神族也不会让她们怎么样。”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禾金贺站在原地,浑身魔气都有些不稳。
她跨越时空,冲破遗忘,带着千年的思念与愧疚狂奔回来,以为能续写前缘,以为能弥补遗憾。
却发现,故事早就写完了。
没有谁对不起谁。
没有谁亏欠谁。
不亏欠,不怨恨,不纠缠。
只是,她回来得太晚。
晚到她已经等累了,等怕了,等得不得不放下了。
谢相逢站起身,一身白雾衣袂轻轻飘动,清冷绝尘。
“我还要去交下一季度的灵气税。”
她语气平淡,“你刚回来,先去魔界办事处登记,逾期要罚款,滞纳金很高。”
禾金贺望着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以后……还能见面吗?”
谢相逢回头,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浅,像云散后的一缕光,好看,却疏离。
“仙魔例会、灵脉竞拍大会、执照年检、天道统考,总会见到的。”
顿了顿,她轻轻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只是不会再一起看月亮了。”
禾金贺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曾经,她是她的伴侣。
曾经,她们夜夜并肩,看遍星河起落。
如今,她回来了,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想再看了。
谢相逢转身,走入一片白雾之中。
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云层深处。
屋外,风轻轻吹过。
云卷云舒,岁月如常。
心潮起落,终有潮平。
爱恨一场,终是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