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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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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滇省的六月,热得像蒸笼。
空气里黏糊糊地裹着一层水汽,连风都是烫的。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的办公楼里,空调不知道坏了第几天,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怪味。
薄司晏靠在审讯室的椅子上,长腿伸得老远,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他对面坐着的嫌疑人已经快崩溃了。
“我真的不知道!”那人三十出头,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吸毒的。此刻他双手被铐在桌上,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又尖又哑,“薄队,求你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薄司晏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对方,浅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又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蛇。
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惨白惨白的那种,照得人无处遁形。这种灯是薄司晏特意要求的——他让人把审讯室所有的灯都换成了冷白光,瓦数还特别高,一开就跟手术室似的。
“你从李军手里拿了多少货?”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慢悠悠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拿!我真的没拿!”
“没拿?”薄司晏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会露出一个极浅的酒窝。这个酒窝在平时是个加分项,在审讯室里,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李军的通话记录里,你的号码出现了十七次?”
“我、我就是找他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买烟。”
“买烟需要打十七个电话?”
嫌疑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薄司晏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绕到嫌疑人身后,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
“我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落日,从哪来的?”
嫌疑人浑身都在抖。
“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落日……”
薄司晏直起身,低头看着那人的后脑勺,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坏掉的机器。
“行。”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那算了”。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走廊上喊了一声:“老耿,换你了。”
耿猛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进审讯室。他一米九二的个子,两百斤的体重,往那一站就是一堵墙。
薄司晏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嘴硬,你帮我问问。”
“问成什么样?”耿猛的声音低沉,像闷雷。
“别打死就行。”
薄司晏说完就走了,留下耿猛和那个快吓尿的嫌疑人在审讯室里。
走廊上,季秋禾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到键盘上了。她今年二十六岁,是猎罪组的技术员,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实际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薄司晏路过的时候踢了一下她的椅子腿。
“起来。”
季秋禾猛地抬头,眼镜都歪了:“怎么了怎么了?有情况?”
“去给我泡杯咖啡。”
“……组长,你自己没手吗?”
“有啊,”薄司晏理所当然地说,“但是我在忙。”
“你忙什么了?”
“忙着思考案情。”
季秋禾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领导不能打”,然后认命地站起来去泡咖啡。
她走到茶水间的时候,法医苏眉正靠在窗边喝水。苏眉三十出头,高挑清瘦,长相冷艳,是整个禁毒总队公认的冰山美人。
“又被使唤了?”苏眉看了她一眼。
季秋禾苦着脸:“你说组长是不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我泡的咖啡最难喝。”
“他就是故意的。”苏眉面无表情地说,“他享受使唤人的感觉。”
“为什么啊?”
“因为他是疯狗。”
季秋禾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非常精准。
薄司晏,云滇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猎罪组组长,一级警督,三十二岁。办案七年,抓获毒贩超过两百人,摧毁贩毒网络十七个。
道上的人叫他“疯子”,队里的人叫他“疯狗”。
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是因为他追毒贩的时候敢从三楼往下跳;有人说是因为他曾经一个人端掉了一个武装贩毒据点;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审讯的时候能把人逼疯。
季秋禾记得自己刚来猎罪组的第一天,就见识了薄司晏的疯。
那天有个毒贩落网,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薄司晏进审讯室之前,笑着跟她说:“小季,帮我把监控关一下。”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不能留证据。”
季秋禾当时就傻了。
后来她才知道,薄司晏并不是真的要做什么违法的事——他只是喜欢吓人。那个毒贩在审讯室里待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着“疯子……他是个疯子”。
没人知道那四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季秋禾问过耿猛,耿猛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想知道。”
从那以后,季秋禾就学会了闭嘴。
咖啡泡好了。季秋禾端着杯子回到办公室,发现薄司晏正站在白板前写写画画。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纸条和红线——那是“落日”案件的线索图。
“落日”是一种新型毒品,两个月前首次出现在云滇省的地下市场。它的成瘾性极强,据说吸一次就戒不掉。更可怕的是它的致幻效果——吸食者会产生强烈的暴力倾向,有人从楼上跳下去以为自己会飞,有人拿刀砍自己的家人以为他们是怪物。
已经死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
薄司晏盯着白板上的数字,眼神沉得吓人。
“组长,咖啡。”季秋禾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季秋禾站在他身后,看着白板上的线索图。她知道这个案子已经压了薄司晏很久了。两个月,没有头绪,没有突破口,连“落日”的化学成分都没能完全解析出来——它太新了,新到国内的毒品数据库里根本查不到。
“苏眉那边有结果了吗?”薄司晏突然问。
“还没有,她说这种毒品可能是境外传来的,成分很复杂,需要时间。”
“时间,”薄司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讽,“死人不会等时间。”
季秋禾沉默了。
她知道薄司晏为什么这么急。昨天又有一个年轻人因为吸食“落日”跳楼了,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
“李军那边审得怎么样了?”薄司晏转过身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什么玩意儿?”
“咖啡啊。”季秋禾心虚地说。
“你管这个叫咖啡?”薄司晏看着杯子里那坨不明液体,“这是泥巴水吧?”
“我泡咖啡的技术确实不太好……”
“不是不太好,是反人类。”薄司晏把杯子放到一边,叹了口气,“算了,不喝了。李军那边怎么样了?”
“耿猛还在审。”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开了。耿猛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招了?”薄司晏问。
耿猛点点头:“李军的上线叫陈虎,外号‘虎哥’,负责云滇南片区的分销。”
“陈虎……”薄司晏皱了皱眉,“这名字没听过。”
“新起来的,据说背后有人撑腰。”
“撑腰?”薄司晏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在这条道上,谁给他撑腰?”
耿猛没有说话。
薄司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云滇的六月总是这样,闷热、潮湿,天空永远是一副要下雨又不下的样子。
“陈虎在哪?”他问。
“还在查。”
“查快点。”薄司晏转过身来,眼神锐利,“我要在三天之内见到这个人。”
“三天?”季秋禾瞪大了眼睛,“组长,这也太——”
“三天。”薄司晏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季秋禾闭上了嘴。
她知道薄司晏说到做到。这个人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下午三点,薄司晏被叫去省厅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副厅长、禁毒总队的几个领导,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便装,气质却一看就是体制内的。
薄司晏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那些陌生人,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腿一伸,又开始转笔。
副厅长姓陈,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唯独拿薄司晏没办法。
“薄司晏,”陈副厅长开口了,“你能不能坐好?”
“我坐得很好啊。”薄司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腿伸到桌子底下,确实不太雅观。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也只是从“躺着”变成了“靠着”。
陈副厅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个事情要通知你。”他顿了顿,“公安部‘潜光计划’有一个核心卧底,要调到你组里配合调查。”
薄司晏手里的笔停了。
“卧底?”
“对。代号‘深渊’。”
“‘深渊’?”薄司晏皱了皱眉,“没听过。”
“你没听过很正常。这个人的身份是绝密,整个云滇省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三个人。”
“那他来我组里干什么?”
“配合你查‘落日’的案子。”陈副厅长说,“他之前在境外潜伏了三年,对‘落日’的源头有深入了解。”
薄司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陈副厅长看。
“还有一件事,”陈副厅长犹豫了一下,“这个人……你认识。”
“我认识?”
“七年前,你亲手抓过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薄司晏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水面始终没有破。
“谁?”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玦舟。”
薄司晏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子上,转笔的手停了下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沈玦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杯放了太久的酒,“他还活着?”
“活着。”陈副厅长说,“他在‘潜光计划’里待了七年,是公安部最优秀的卧底之一。”
薄司晏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酒窝若隐若现,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最优秀的卧底?”他说,“七年前他可是因为盗窃罪被判了三年。”
“那是掩护。”陈副厅长说,“‘潜光计划’需要他进去。那场盗窃案是安排的,监狱也是安排好的。他从进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执行任务了。”
薄司晏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疤。那道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中节指骨,狰狞得像一条蜈蚣。
那是五年前留下的。追捕一个毒贩的时候,对方的匕首划开了他的手指,差一点就伤到肌腱。医生说再深两毫米这只手就废了。
他从来不遮这道疤。有人问起,他就笑嘻嘻地说“抓人的时候蹭的”。
但真正的故事,他只告诉过一个人。
“他什么时候到?”薄司晏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
“明天。”
“行。”薄司晏站起来,把笔往口袋里一插,“那我明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副厅长叫住了他。
“薄司晏。”
“嗯?”
“他这七年……不容易。别为难他。”
薄司晏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放心吧陈厅,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了。”
走廊上,季秋禾正在等他。
“组长,会开完了?说什么了?”
薄司晏没回答,径直往前走。
季秋禾小跑着跟上去:“组长?组长你怎么了?”
薄司晏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小季,”他说,“明天组里要来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朋友。”
季秋禾愣住了。她跟了薄司晏两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老朋友”这三个字。
“什么老朋友?”
薄司晏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秋禾站在原地,总觉得薄司晏刚才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当天晚上,薄司晏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档案。档案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沈玦舟。
这是他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七年前的卷宗,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个警察。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疏离,像是在跟全世界保持距离。
薄司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沈玦舟,男,二十四岁,云滇省公安高等专科学校毕业……”
这些他都知道。
“2017年因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这个他也知道。
因为判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薄司晏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七年前。
他二十五岁,刚当上猎罪组组长,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沈玦舟二十二岁,警校还没毕业,被分到他组里实习。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玦舟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薄队好。”
薄司晏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孩有意思——别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的,就他,冷得像块冰。
“你叫什么?”他问。
“沈玦舟。”
“沈玦舟,”薄司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挺好听的。”
沈玦舟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笑?”薄司晏又问,“笑一个给我看看。”
“我不会笑。”
“不会笑?你是人,怎么会不会笑?”
沈玦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薄司晏当时就笑了。
他觉得这个小孩太有意思了。
后来的事情,他不太愿意回想。
沈玦舟确实是个好苗子。聪明、冷静、反应快,破案的时候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角度。薄司晏教了他很多东西,他也学得很快。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微妙起来。
薄司晏开始注意沈玦舟的一举一动——他几点来上班,几点吃饭,几点下班。他开始找各种理由跟沈玦舟说话,有时候是案子,有时候是废话。
“沈玦舟,你周末干什么?”
“加班。”
“加什么班?案子不是结了吗?”
“预习。”
“预习什么?”
“下个月的考试。”
“……你是警察,考什么试?”
“我在读研究生。”
薄司晏当时就无语了。这个人,上班破案,下班读书,周末还加班,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学习,一点娱乐都没有。
“你不谈恋爱吗?”他问。
沈玦舟看了他一眼:“跟谁谈?”
“跟我啊。”
沈玦舟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恢复了平静:“薄队,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啊,”薄司晏笑嘻嘻地说,“我认真的。”
“……”
“怎么样?考虑一下?”
沈玦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案卷,但耳根红了。
薄司晏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段日子,薄司晏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上。每天去上班的动力就是见到沈玦舟,跟他说几句话,看他面无表情地怼自己,然后偷偷红了耳根。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个案子发生。
警校的仓库失窃,丢失了一批训练用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沈玦舟——监控拍到他出现在仓库附近,他的指纹在门锁上,甚至有人作证说他最近缺钱。
薄司晏不相信。
他去问沈玦舟:“是你吗?”
沈玦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我信。”
“那就够了。”
但证据摆在那里,薄司晏一个人信没有用。督察介入调查,沈玦舟被停职。三天后,他被正式逮捕。
逮捕令是薄司晏签的。
他亲手把沈玦舟送进了看守所。
那天,沈玦舟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失望、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薄司晏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他站了一夜。
后来沈玦舟被判了三年。薄司晏去看过他两次,他都不见。第三次去的时候,狱警告诉他,沈玦舟已经被转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再后来,薄司晏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
他以为沈玦舟恨他。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直到今天。
薄司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如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疤。
这道疤,是沈玦舟走后的那年留下的。那天他追一个毒贩,追到了天台。毒贩拿着刀,他空着手。
刀划过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躲。
也许是因为疼能让他忘记别的东西。
“沈玦舟,”他对着窗户轻声说,“你还活着啊。”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薄司晏就来到了办公室。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警服熨得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头发都特意收拾过。要知道,他平时穿警服都是随便一套,领带经常歪到一边。
季秋禾看见他的时候,眼镜差点掉了。
“组长,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穿这么正式,是要去相亲吗?”
薄司晏瞪了她一眼:“闭嘴,干活。”
季秋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上午十点,陈副厅长打来电话:“人到了,在会议室。”
薄司晏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往会议室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微微攥紧了。
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
薄司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陈副厅长,另一个——
薄司晏看见了那个人。
他瘦了。比七年前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颧骨突出,下颌线锋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五官还是那副样子——桃花眼,眼尾微挑,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但眼睛变了。
七年前,沈玦舟的眼睛虽然冷,但至少是有光的。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个深渊。
看人的时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沈玦舟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薄司晏先笑了。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吊儿郎当的:
“哟,出来了?”
沈玦舟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薄队,”他说,声音很淡,像冬天的风,“好久不见。”
“是啊,”薄司晏走进会议室,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七年了,想我没?”
沈玦舟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想你什么时候死。”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薄司晏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你要失望了,”他说,“我命硬。”
陈副厅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别闹了。说正事。”
薄司晏收起笑容,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他看着沈玦舟,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沈玦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表情冷淡,像一尊雕塑。
陈副厅长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沈玦舟同志在‘潜光计划’中潜伏了七年,对‘落日’的源头有深入了解。从今天开始,他将以线人的身份,配合猎罪组调查‘落日’案件。”
薄司晏点点头:“行。那他现在住哪?”
“你们组里不是有宿舍吗?”
“有是有,但条件不太好——”
“没关系。”沈玦舟打断了他,“我不挑。”
薄司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后,薄司晏带着沈玦舟去宿舍。
两个人走在走廊上,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薄司晏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歌。沈玦舟走在后面,安静得像一个影子。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薄司晏突然问。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沈玦舟没有回答。
薄司晏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是猎罪组的合照,薄司晏站在正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沈玦舟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宿舍在三楼,是个单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胜在干净。
薄司晏走进去,先检查了一下窗户的锁,又看了看床垫的软硬。
“床垫有点硬,你要是不习惯,我让人换一个。”
“不用。”
“那被子够不够?晚上这边有点凉——”
“薄队,”沈玦舟打断了他,“你不用这样。”
薄司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沈玦舟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不用对我好,”他说,“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薄司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吊儿郎当,酒窝若隐若现。
“谁说我对你好了?”他说,“我对谁都这样。”
沈玦舟没有说话。
薄司晏从他身边走过,在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没有回头,“那把备用枪,在抽屉里。”
“什么?”
“配枪。我放了一把在你抽屉里。谁要是欺负你,你就用这个崩他。”
沈玦舟愣了一下:“……我是来配合调查的,不是来打架的。”
“我知道啊,”薄司晏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但万一呢?”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玦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很复杂。
他走进房间,打开抽屉。
里面果然放着一把枪。
他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满弹。保险是开的。
沈玦舟握着那把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他抬起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胃药。
他愣在那里。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有胃病。
沈玦舟把枪放回抽屉里,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
当天下午,薄司晏在办公室里召集了全组开会。
季秋禾、耿猛、苏眉,还有几个组员,全部到齐。
薄司晏站在白板前面,表情难得地严肃。
“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他说,目光看向门口,“沈玦舟,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组。”
沈玦舟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薄司晏旁边。
全组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季秋禾瞪大了眼睛——好帅。这是她的第一反应。然后她注意到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耿猛皱了皱眉——这个人身上有股杀气。不是那种训练出来的杀气,而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之后留下的印记。
苏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她注意到沈玦舟的左手虎口有一道疤,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大家好,”沈玦舟开口了,声音很淡,“沈玦舟。请多关照。”
然后就没了。
季秋禾等了半天,发现他真的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不由得看了薄司晏一眼。
薄司晏倒是习以为常的样子:“行了,都认识了。接下来我说一下‘落日’案子的最新进展。”
他开始在白板上画图,把已知的线索一条一条列出来。沈玦舟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每一句都直击要害。
季秋禾偷偷观察他,发现这个人虽然冷,但脑子是真的好使。薄司晏说到第三点的时候,他已经把整个案子的逻辑链补全了。
“所以,”沈玦舟最后总结,“‘落日’的源头不在国内,在境外。陈虎只是一个分销商,真正的大鱼在后面。”
薄司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抓陈虎。”
“怎么抓?”耿猛问。
薄司晏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三分认真,七分疯狂。
“钓鱼。”
散会后,组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薄司晏和沈玦舟。
薄司晏靠在椅子上,转着笔,看着沈玦舟。
“你真的变了很多。”他说。
沈玦舟正在看案卷,头也没抬:“人都会变。”
“也是,”薄司晏说,“我也变了。”
沈玦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变,”他说,“还是那么吵。”
薄司晏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也没变,”他说,“还是那么冷。”
沈玦舟低下头继续看案卷,没有说话。
但薄司晏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薄司晏转着笔,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云滇省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薄司晏看着窗外的雨,又看了看对面低头看案卷的沈玦舟。
七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