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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偶遇 心理学大师 ...


  •   晚上九点半。
      同事们陆续结束加班离开,走前纷纷同周瑾打招呼:“周处,我们先走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周瑾抬头应着,温声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不多时,监察处偌大的办公室里,便只剩周瑾一人。

      国内顶尖的产业投资机构里,S 省省会遂南市便占据两席 :省产投与省城投。周瑾任职于前者,公司坐落于城市 CBD 核心区的中辉大楼 E 座,监察处设在 12 层。

      公司此次推进的项目总投资规模达35 亿元,合作方为 S 省行业龙头镐氏集团。省里对此项合作高度重视、督办极严,明确要求一周内必须完成项目全流程合规审查,不得有任何疏漏。

      周瑾入职虽仅五年,却战绩斐然,素有 “项目攻坚能手” 之称,入职四年便凭借过硬实绩被破格提拔为副处级监察员。也正因如此,领导才将这项重任全权交予他。
      为赶在时限内完成合规审查,整个监察处已连轴加班、昼夜不休,整整奋战了三日。

      工作要紧,可下属的健康与生活同样不能不顾。即便工期已近半,桌上还堆着半米多高待审材料,周瑾还是让所有人在晚上九点半点前准时下班回家休息,只留下自己一人继续加班。

      常言道 “四更夜半怕鬼叫”,时钟静静指向零点四十五分,正是夜最深、人最静的时刻。
      周瑾将当日工作资料细细归类整理好,站起身,一边关闭电脑,一边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城市霓虹流光溢彩,他踱步到窗前俯身眺望。各色光影交织缠绕,在夜色里铺展成一片流动的绚烂,像是在无声诉说:人生唯有接纳所有杂色,方能成就完整与光辉。

      “嗡嗡嗡嗡……”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骤然划破寂静,将周瑾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眉头下意识拧紧,脸上瞬间覆上一层明显的厌烦与不耐。

      电话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复不休,来电的人摆明了他不接就会一直打下去。周瑾掐了掐眉心,终是伸手按下接通,抢先开口,语气平淡:“爸,怎么还没睡?”

      可先开口、主动定调,并不代表他就先拿到了控制权。
      可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周世光暴怒的咆哮,全然没给他半分余地:“睡什么睡!打了这么久你才接,天天也不知道到底在干嘛!你妈身体不舒服,你明天必须马上回来一趟!”

      都快凌晨一点了,还能有什么急事?或许在他爸心里,根本就没觉得他也需要睡觉休息。
      周瑾心里这般想着,随手点开手机扩音,将电话往桌面上一扔,开口的声音却依旧平静温和:“妈怎么了?”

      “说是低血压,头晕得厉害。” 周世光不耐烦地敷衍了一句,紧接着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明天要去医院检查,你回来陪着。”

      周瑾双臂环抱,仰靠在人体工学椅上,闭着眼听完,沉默两秒,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带着商量:“爸,单位明天有个重要项目必须我亲自汇报,实在走不开。要不这次先让鹏程陪着去?他本来就跟你们住一起,来回也方便。”

      “什么项目能比陪你妈去医院检查还重要?嗯?” 周世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再说了,你弟刚上班,哪抽得开身?你不回来谁回来?”

      “爸,我这边真的走不开。” 深夜寂静,周瑾压着音量,语气冷了几分,仍耐着性子解释。

      “别给我找借口。” 周世光气急败坏地吼着,“你好歹是个副处长,走不走得开还不是你一句话?别想敷衍老子!”

      周瑾深吸一口气,压着快要冲顶的怒火。连日熬夜的极致疲惫,让他连周旋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
      “爸,我还是那句话,明天回不去。让鹏程先顶着。” 他语气冷淡,带着一丝自嘲,“你们也偶尔用用他,别真把人养得生锈了。”

      “你怎么跟老子说话的?反了你了!” 周世光怒不可遏,“明天必须回来,回不来就把你们领导电话给我,我亲自去问他……”
      周瑾直接按掉扩音,站起身飞快套上西装,关灯、锁门,任由电话里的声音继续叫嚷,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约莫三分钟过去,空旷漆黑的走廊里,手机听筒里依旧源源不断地炸开父亲唾沫横飞的辱骂,尖锐刺耳,冷得像深夜的风。

      周世光听着那头没再反抗,骂声才渐渐歇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语气一转,理所当然地吩咐:“你弟最近想换辆好点的车,你找找关系,给打个折扣。”
      站在电梯口一言不发的周瑾,终于忍不住低低冷笑一声:“爸,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你不是在国企吗?怎么会帮不上忙?”
      周世光像是被触了逆鳞,瞬间又暴跳如雷:“你上这么多年学白上了?周瑾,你怎么这么自私!那是你亲弟弟,动用下你的人脉怎么了?你有没有良心?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们家的人?这么多年,你对这个家,有过一点感情、一点贡献吗?”

      还没等周瑾开口,周世光又狠声放话:“我和你妈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你要是还认自己是周家人,刚才跟你说的事,就给我办好!”

      周瑾把被对方直接挂断的手机揣进裤兜,面无表情地走进空荡荡的电梯。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下行数字上,心底一片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通窒息般的争吵,与他毫无关系。

      他清楚,自己这副模样,在旁人眼里怕是冷漠自私、麻木不仁。
      可他也并非生来如此,所有的无动于衷,都是从小到大一点点攒下的寒心,是日复一日的委屈与不公,最终堆成了如今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叮 --”
      一楼到了,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大厅里空空荡荡,只剩保安在值班岗上打瞌睡,周瑾刻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深秋夜风带着凉意,周瑾扣紧西装外套的纽扣,快步朝城西走去。
      他平日上下班都坐地铁,单程约莫三十分钟,可这个点地铁早已停运,空旷的街道连辆出租车都难觅踪影。加上刚才一通电话搅得心烦,竟忘了提前叫车,此刻只能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软件约车。

      走到省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门前时,周瑾看了眼打车软件,显示车辆还要八分钟才能到。
      他实在累得撑不住,便绕开门口停着的几辆豪车,走到最偏的台阶上坐下,把公文包垫在身下,借着酒店明亮的灯光,安心刷起了新闻。

      与此同时,酒店旋转门缓缓转动,先后走出两位男士。两人皆是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在离周瑾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低声攀谈起来。

      光线骤然被遮去大半,周瑾下意识抬眼望去,正巧其中一人也朝他这边看来,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周瑾这几年也算见惯了上层人物,只这一眼,便知对方身份不凡,绝非寻常富商权贵。
      倒不是因为对方身处这家顶奢酒店,而是那股浑然天成的强大气场,本就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同伴留意到他的视线,也转头朝周瑾的方向望了过来。
      看清台阶上的人后,那人脸上立刻露出惊喜,高声喊了一句 “周瑾!”,便快步朝他走去。

      周瑾愣了一下,提着公文包站起身。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肌肤莹润白皙,微微眯着眼打量人的模样,像只安静发光的白色猫咪。

      “你是…… 徐斌?”
      周瑾笑着唤出对方名字,语气平和,脸上却没什么太大波澜。

      “对,可不有五年了嘛!研究生毕业到现在,这还是头一回碰见!”
      徐斌见他还能认出自己,格外高兴。毕竟上学那会儿,周瑾本就不太与人来往,性子淡得很。
      徐斌对他印象深刻,一来是他在校时履历亮眼、长相出众,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凡事都拿捏得稳稳的掌控感,清冷又抓人,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

      徐斌模样没怎么变,只是比学生时代多戴了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显得愈发成熟稳重,精英气质十足。

      “是,你比之前斯文儒雅多了,很有男人味儿。”
      周瑾自知不擅长寒暄,快速打量了对方一眼,说出了自己觉得最得体的夸赞。

      “哈哈哈哈,这话我爱听。金丝眼镜一戴,我这律师的氛围感直接拉满!”
      徐斌说着还抬手扶了扶镜架,目光扫过周瑾手里的公文包,随口问道:“你不会刚下班吧?”

      “是,近期手头项目比较忙。”
      周瑾依旧浅笑着应酬,嗓音温润柔和,让人听着十分舒服,半点局促都未曾显露。

      徐斌由衷赞叹道:“我之前听同学提起,你现在在省产投任职,年纪轻轻就已是副处长,前途不可限量啊!”

      周瑾连忙摆了摆手:“我不过是谋份生计罢了。政法院校出来的,还是得走在专业正道上,多角度、深层次地为法治出力,所以你才是真正前途无量。”

      “哎呀,跟你聊天就是舒服,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徐斌笑着挠了挠头,转而拉着周瑾朝一旁的男人走去,“对了,给你介绍下,这是镐哲,我发小,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

      “周处,幸会。” 不等徐斌开口介绍,镐哲便主动上前,伸手致意。
      周瑾倒也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刚才徐斌那一声喊得清亮,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想必都落进了这人耳里。

      “你好,镐先生。”
      话音落,两只手握在了一起。虎口恰好相抵,完美契合,触感却是分明,一冷一热、一软一硬。

      “哎,镐哲,你们是不是正跟省产投谈一个新能源项目?” 徐斌看向镐哲,见他点头,又转头对周瑾笑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对咱们 S 省的情况还不太熟,老同学你可得多帮着指点指点。”

      周瑾听徐斌这么一说,再联想到对方的姓氏,心里立刻了然。眼前这人,正是传闻里镐氏集团负责此次新能源项目的牵头人,而明天,双方恰好还有一场正式的项目碰头会。

      周瑾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副处长,核心决策轮不到他,徐斌这番话,分明是在抬举他。
      他依旧温和有礼,应声接下:“巧了,镐氏这个项目的合规审查,正好归我负责,我会尽心尽力。”

      这话听着热情妥帖,可仔细一琢磨,便知说得含糊圆滑,既没应下人情,也没松半点口风。

      镐哲从方才握手后,指尖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轻捻着,回味着那抹又软又凉的触感。听周瑾这番滴水不漏的话,他唇角微扬,淡淡开口:“那就辛苦周处了。”
      说完便自然地掏出手机,大大方方索要号码,还当场给周瑾回拨了过去。

      “镐总客气,这是我的本职工作,理应做好。”
      周瑾存好镐哲的号码,又顺势跟徐斌核对了一遍他之前的联系方式。

      正好这时周瑾的网约车到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我明天还要早起赶工,得先回去休息了,改天我做东,再好好请二位。”

      “行。” 徐斌也没多客套,“路上注意安全,反正都在省城,随时都能约。” 说完,还顺手帮他关上了车门。

      周瑾挥了挥手,示意司机开车。车辆缓缓汇入车流,他透过后视镜望去,城市灯火明明灭灭,隐约看见镐哲的目光,一直落在车后。

      话说得真诚得体,情绪却隔着一层,分寸感重,疏离感也重。镐哲看得明白,至少现在,周瑾对他,就是这样一个态度。

      路面空旷,车子开得飞快,不多时便停在了公寓楼下。周瑾付完车费,推门下车,径直往家里走去。
      他的公寓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装修简约利落,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小天地。房子是一年前买下的,家里人至今不知情,每个月慢慢偿还房贷,压力也还算轻松。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周瑾原以为会失眠,反倒沾枕便睡,一夜安稳。
      次日一早八点,他已经精神饱满地出现在办公室,一众下属看在眼里,都暗暗讶异。

      一直忙到中午,周瑾才抽空看了眼手机。母亲谢玉华的消息弹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怨怼:“看把你爸气的哟,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不舒服你都不回来?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家的人?”

      周瑾望着那条消息,心口骤然涌上一阵窒息感,像被无形的网层层缠紧,挣不脱,也逃不掉。
      他心底泛起一丝涩然,难道这与生俱来的牵绊,终究是逃不开的宿命吗?

      心理学上常说,没有无缘无故的重复。
      那些总也逃不掉的相处模式,多半是潜意识里的旧创伤、未被满足的渴望,或是早年为了活下去而学会的应对方式,在暗中推着人走。
      看上去像逃不开的宿命,其实,只是还没被自己看见、被自己照亮的那部分内心罢了。

      就像父母反复抛出的那句指责: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家的人。
      这个问题,从七岁那年起,周瑾就已经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了。

      三岁起,他便被辗转送到乡下大伯、姑姥、奶奶、舅舅、大姨各家轮流照看。寄人篱下的日子,一点点磨垮了他的身体,也耗损着他的心神。
      好不容易七岁被接回父母身边,他原以为终于能安安稳稳地拥有亲情,可满心期待落了空。父母眼里心里只有弟弟周鹏程,对他这个失陪多年的儿子,始终没多少真情。

      外人只道他父母重男轻女,却不知这份偏心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还有个身有残疾的姐姐周玥,在家中同样被冷淡对待,甚至成了家里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可他明明是男孩子,很长一段时间里,周瑾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连他也得不到父母的喜爱。
      后来他才渐渐明白,谁从小拉扯到大、谁倾注了心血,自然就跟谁更亲。那是日积月累的习惯,也是父母对自己付出的一种执念。

      心理学大师卡尔·荣格说:“当潜意识没有进入意识,它就是你的命运。”

      从这个角度来说,周瑾又是幸运的。
      因为他很早就学会把那些潜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拉到明面上,看见它、定义它、理解它、选择它。
      看见,即是解脱。

      所以周瑾握到了属于自己的选择权。他选择收起多余的情感,选择彻底独立,选择不再依赖任何人,也选择与人永远隔着一层清晰的距离。

      网上都说这是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还有许多人在拼命寻求救赎。可周瑾反倒觉得,这样就很好。
      六亲缘浅,无牵无挂,反倒落得一身自在,一身自由。
      想到这里,周瑾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满心讽刺。

      下午三点,镐氏集团项目团队准时抵达省产投进行工作对接,镐哲亲自带队前来。
      周瑾作为项目合规审查负责人,列席了本次对接会议。

      会上,镐哲与产投高层就资源评估、技术选型、经济性分析、政策合规及风险控制等方面深入交换了意见。
      轮到周瑾提出合规审查相关问题时,镐哲均一一作答,耐心细致,逻辑清晰。

      双方对本次项目对接成果均十分满意,整场会议推进得格外顺利。
      会前,镐哲并未流露出半分与周瑾相识的模样。
      可等会议一结束,他竟当着产投一众高层的面,主动迈步朝周瑾走了过去。

      周瑾心里一清二楚,镐哲这是在明晃晃地给他撑场子。
      镐氏本就是各方争相拉拢的合作方,若是领导知道他和镐哲关系不一般,对他日后的仕途,只会多有助益。

      可周瑾偏偏不习惯这样的瞩目与偏袒。
      他本就没什么远大志向,只想安安静静上班,做好分内事,不争不抢,安稳度日便够了。

      镐哲本就不是会刻意讨好、上赶着示好的人,今天这般已是破例。
      可周瑾态度疏淡,反倒让他这番心意,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离开前,镐哲目光越过产投一众高层,径直落在角落里的周瑾身上,与他静静对视。

      周瑾被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锁,下意识垂眸敛去神色。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躲,只觉莫名地脸颊发烫,耳尖泛红,连心口都跟着躁躁地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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