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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不散 201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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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9年的春天,苏晚星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忽然一阵恶心,冲到厕所吐了半天。吐完了,她蹲在那儿,愣了好久。
然后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很久。
怀孕了。六周。
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给陆子轩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晚星?”
苏晚星没说话。
“怎么了?”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说:“子轩,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子轩的声音传来,有点抖,可清清楚楚的:
“你在哪儿?我马上来。”
二
陆子轩到医院的时候,苏晚星还坐在那条长椅上。
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在她旁边坐下。
“你……你没事吧?”
苏晚星摇摇头。
陆子轩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苏晚星忽然开口。
“子轩,你高兴吗?”
陆子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高兴。”
苏晚星看着他,也笑了。
“我也高兴。”
三
那天晚上,苏晚星给母亲打电话。
沈月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怀孕了?”
“嗯。”
“多久了?”
“六周。”
沈月眉又沉默了。
苏晚星等着。
过了很久,沈月眉说:“那你……怎么想的?”
苏晚星想了想,说:“我想生下来。”
沈月眉没说话。
苏晚星继续说:“妈,我想要这个孩子。”
电话那头,沈月眉的声音忽然有点抖。
“好。”
就一个字。可苏晚星知道,那是母亲在说:我支持你。
四
怀孕以后,苏晚星的生活变了很多。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从早练到晚。不能排大戏,不能做太累的活。只能教教课,看看场,做一些轻省的事。
□□主动揽了很多活。这孩子懂事,知道师父怀孕了,什么都抢着干。打扫卫生,搬东西,跑腿,能干的都干了。苏晚星看着他那股劲儿,心里暖暖的。
“小川,别太累了。”
□□摇摇头。
“不累。师父您歇着。”
苏晚星笑了。
这孩子,没白教。
五
有一天晚上,苏晚星一个人在剧场里坐着。
她坐在舞台上,摸着肚子,想着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是男孩还是女孩?会像谁?长大了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夜晚的星星。亮亮的,远远的,让人看了心里暖和。
她忽然想,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她给母亲打电话。
“妈,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好?”
沈月眉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你外婆起的名字好。你接着起。”
苏晚星听着,心里一动。
接着起。
对。接着起。
六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苏晚星回了一趟江城。
她想让母亲看看。也让外婆看看。
站在外婆墓前,她摸着肚子,说了很多话。
“外婆,我要当妈妈了。你也要当太奶奶了。”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可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教他唱戏。像你教我一样。”
“外婆,你高兴吗?”
风吹过来,把墓碑前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是外婆在说话。
在说:高兴。
她笑了。
七
回到剧场,沈月眉正在门口等着。
看见她,招招手。
苏晚星走过去,母女俩一起进了屋。
沈月眉让她坐下,端出一碗汤。
“喝了。补身体的。”
苏晚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鸡汤,很香,热乎乎的。
“妈,你炖的?”
沈月眉点点头。
苏晚星喝着汤,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母亲也经常给她炖汤,说是长身体。可后来她去北京了,就很少喝到了。
现在又喝到了。
她看着母亲,忽然说:“妈,谢谢你。”
沈月眉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儿。”苏晚星说,“谢谢你等我回来。”
沈月眉没说话。可她的眼眶红了。
八
那天晚上,母女俩说了很多话。
说过去的事,说现在的事,说将来的事。说着说着,沈月眉忽然问:“晚星,你说这个孩子,会像谁?”
苏晚星想了想,说:“不知道。像谁都行。”
沈月眉笑了。
“像你就好。”
苏晚星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沈月眉忽然说:“晚星,你知道你外婆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苏晚星点点头。
“夜晚的星星。”
沈月眉摇摇头。
“不止。”
苏晚星看着她。
沈月眉说:“你外婆说,夜晚的星星,是散了场以后还亮着的那个。戏散了,人走了,灯灭了,可星星还在。你,就是那颗星星。”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妈……”
沈月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
“现在,那颗星星要传给下一代了。”
九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苏晚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宽,看不见对岸。她抱着一个孩子,站在岸边。
然后她看见河对岸有两个人。
一个是外婆。一个是陈慕秋。
他们站在对岸,朝她招手。
她想过去,可河水太宽,过不去。
外婆开口了。隔那么远,可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
“晚星,别过来。你还有路要走。”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暖暖的。
她抬起头,看着对岸。
外婆笑了。
“好好走。我们看着呢。”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摸着肚子,想着那个梦。
外婆说,她还有路要走。
是啊,还有很长的路。
可她知道,外婆在看着她。一直在。
十
2019年秋天,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亮亮的,像唱戏一样。
苏晚星抱着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哭了。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陆子轩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晚星,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苏晚星想了想,说:“叫念云。”
陆子轩看着她。
“念云?”
“嗯。想念的念,云彩的云。想念我外婆,她叫素云。”
陆子轩点点头。
“好。念云。好听。”
苏晚星抱着孩子,轻轻叫了一声:“念云。”
孩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十一
沈月眉第二天就赶来了。
她抱着念云,看了又看,舍不得放手。
“像你。”她说,“眼睛像你。”
苏晚星笑了。
“妈,你抱着吧。”
沈月眉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轻轻哼起了一段戏。
是“猛听得”。外婆教她的第一段戏。
苏晚星听着,眼眶湿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哼着戏。咿咿呀呀的,哄她睡觉。
现在,轮到她女儿了。
十二
念云满月的时候,剧场里办了一场小型的庆祝。
没请多少人,就几个亲戚朋友。□□来了,老周来了,陈家明也来了。他从香港飞过来,说要看看这个孩子。
陈家明抱着念云,看了很久。
“她眼睛里有光。”他说,“像她太奶奶。”
苏晚星听着,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陈家明单独跟苏晚星说了一会儿话。
“晚星,我想求你一件事。”
苏晚星看着他。
“您说。”
陈家明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那枚戒指。刻着“素云”两个字的。
“这个,你留着。”他说,“给你女儿。告诉她,这是她太奶奶的东西。”
苏晚星接过那枚戒指,手有点抖。
“陈伯伯,这……”
陈家明摆摆手。
“我爸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现在,该传给下一代了。”
苏晚星点点头,眼眶红了。
“谢谢您。”
十三
念云半岁的时候,□□第一次正式登台唱全本。
他唱的是《长坂坡》里赵云的一折,不长,可全是功夫。为了这一天,他练了整整一年。
苏晚星抱着念云,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台上。
灯光亮起来,□□走上台去。他站得稳稳的,眼睛亮亮的,张嘴唱第一句,声音亮亮的,稳稳的。
一句一句唱下来,唱完了,台下掌声雷动。
他站在台上,喘着气,看着那些鼓掌的人。
然后他朝苏晚星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晚星抱着念云,朝他点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亮亮的,像春天的太阳。
念云在苏晚星怀里,忽然也笑了。咯咯的,笑得特别开心。
苏晚星低头看着她,也笑了。
“小念云,你也喜欢看戏?”
念云笑着,小手乱挥。
苏晚星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戏这个东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可该在的时候,谁也赶不走。”
该在的,都在。
十四
念云一岁的时候,苏晚星带她去给外婆上坟。
她抱着孩子,站在墓前,说了很多话。
“外婆,这是念云。你的重孙女。”
“她眼睛像你,亮亮的。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唱戏的料。”
“外婆,你高兴吗?”
念云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乱挥。
苏晚星低头看着她,笑了。
“你也想跟太奶奶说话?”
念云笑着,咿咿呀呀的,像在唱歌。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墓碑。
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她知道,外婆在听。在某个地方,听着。
十五
念云两岁的时候,开始学说话了。
她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戏”。
那天苏晚星在台上教课,念云在台下坐着。忽然,她张开嘴,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戏!”
苏晚星愣住了。
台下的人都笑了。
□□跑过去,抱起念云。
“小念云,你说什么?”
念云笑着,又喊了一声:“戏!”
苏晚星站在台上,看着女儿,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现在,她的女儿,会说的第一个词,是“戏”。
这就是命吧。
十六
念云三岁的时候,苏晚星开始教她唱戏。
不是正式的教,就是带着她玩。在台上跑来跑去,跟着音乐乱唱,学那些简单的身段。
念云喜欢。每次来剧场,都高兴得不得了。在台上跑来跑去,咿咿呀呀地唱,唱得乱七八糟的,可唱得特别开心。
沈月眉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像你。”她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苏晚星也笑了。
是啊,像她。像她小时候,也像外婆小时候。
一代一代,都这样。
十七
有一天,苏晚星忽然问母亲:“妈,你说念云长大了,会学铜锤花旦吗?”
沈月眉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晚星看着她。
沈月眉继续说:“可不管她学什么,只要她心里有那个魂,就行。”
苏晚星点点头。
魂。那个不服输的魂。那个一口气撑到底的魂。那个从外婆那儿来,传到她这儿,还要往下传的魂。
她低下头,看着念云。念云正在台上跑来跑去,咿咿呀呀地唱着,唱得乱七八糟的,可唱得特别开心。
她笑了。
不管学什么,只要开心,就行。
十八
念云四岁那年,剧场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由孙子扶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苏晚星看见了,走出去问:“奶奶,您找谁?”
那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问:“你是林素云的孙女?”
苏晚星愣住了。
“您认识我外婆?”
老太太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叫玉兰。年轻的时候,跟你外婆一个戏班子的。”
苏晚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玉兰。那个给外婆揉腿的师姐。那个说“台下都是萝卜白菜”的人。
“玉兰奶奶!”
她赶紧把老太太扶进去,安排她坐下。
老太太看着剧场里的一切,看着那块“戏比天大”的牌子,眼泪流下来。
“你外婆……走了几年了?”
苏晚星说:“五年了。”
老太太点点头。
“她走的时候,好吗?”
苏晚星想了想,说:“好。她走的时候,笑着的。”
老太太又点点头。
“那就好。”
十九
那天下午,苏晚星陪玉兰奶奶说了很多话。
说外婆年轻时候的事。说那些年在戏班子里的事。说那些苦,那些累,那些高兴的时候。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外婆啊,是我见过最倔的人。”她说,“练功的时候,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别人休息,她还在练。我问她不累吗?她说累,可不敢停。停了,就追不上了。”
苏晚星听着,眼眶湿了。
“后来她成了角儿,可还是那样。天天练,天天唱,从不偷懒。我说她,你都成名了,还练什么?她说,成名了更得练。不练,就退步了。”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问:“你学戏了?”
苏晚星点点头。
“学了。铜锤花旦。”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好。好。你外婆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苏晚星握住她的手。
“玉兰奶奶,您多住几天。看看我们的戏。”
老太太点点头。
“好。我看看。”
二十
那天晚上,苏晚星特意排了一出小戏,给玉兰奶奶看。
是《穆桂英挂帅》里的一段。她唱,□□配戏,念云在台上跑来跑去,咿咿呀呀地跟着唱。
老太太坐在第一排,看得眼睛都不眨。
看完了,她站起来,走到台上。
她看着苏晚星,看着□□,看着念云,眼泪流下来。
“好。真好。”她说,“你外婆要是看见,不知道多高兴。”
苏晚星的眼眶也湿了。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念云的头。
“小丫头,你叫什么?”
念云仰起头,亮亮地说:“念云!”
老太太笑了。
“念云。好名字。你太奶奶叫素云,你叫念云。念着她,对吧?”
念云点点头,虽然不太懂。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苏晚星。
“姑娘,谢谢你。”
苏晚星愣住了。
“谢我?”
“谢谢你把这戏接着。”老太太说,“你外婆一辈子,就这点念想。现在,传下来了。”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铜锤花旦的魂不能散。”
没散。还在。在这儿,在她心里,在□□心里,在念云心里。在那些来看戏的人心里。
没散。
永远不会散。
二十一
玉兰奶奶走了以后,苏晚星一个人在剧场里坐了很久。
念云已经睡着了,被陆子轩抱回了家。□□也走了。剧场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那盏孤零零的灯。
她坐在舞台上,想着今天的事。想着玉兰奶奶说的话。想着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想着那些年的那些事,那些人。
想着想着,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可她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是外婆的。在唱。唱的是“猛听得”。她教她的第一段戏。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可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听着。
唱完了,那声音停了。
她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灯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张嘴唱了一段。唱给外婆听,唱给母亲听,唱给玉兰奶奶听,唱给所有唱了一辈子戏的人听。
唱完了,她站在那儿,说:
“外婆,你放心。戏还在,魂还在。念云也会接着的。”
剧场里安静得很。
可她觉得,外婆在听。在某个地方,在那些声音里,在那些戏里,听着。
听着她说的这些话。
二十二
第二天,苏晚星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外婆的《寻腔录》拿出来,一页一页地复印了一份。原件留着,复印件给了□□。
“这个,你拿着。”她说,“好好学。”
□□捧着那沓复印件,手有点抖。
“师父,这……”
“这是你太师父一辈子的心血。”苏晚星说,“传给你了。”
□□的眼眶红了。
“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苏晚星点点头。
她知道,这孩子会的。
就像她当年一样。
二十三
那天晚上,苏晚星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
“今天把《寻腔录》传给了小川。外婆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夜晚的星星,亮亮的,远远的,让人看了心里暖和。”
现在她懂了。那颗星星,不只是她。是外婆,是母亲,是□□,是念云,是那些还在唱戏的人,是那些还会来看戏的人。
是那些魂。那些不会散的魂。
她笑了。
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苏晚星带着念云去剧场。
路上,念云忽然问:“妈妈,太奶奶在哪儿?”
苏晚星愣了一下。
“在……在天上。”
念云仰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有云飘过。
“太奶奶是云吗?”
苏晚星想了想,说:“是。太奶奶是云。叫素云。”
念云笑了。
“那我是念云。我想她的时候,她就来,对不对?”
苏晚星的眼眶湿了。
“对。你想她的时候,她就在。”
念云点点头,又仰头看天。
苏晚星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外婆真的在。在念云的眼睛里,在那些话里,在那些冥冥之中的缘分里。
一直都在。
二十五
到了剧场,□□已经在练功了。
咿咿呀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亮亮的,稳稳的。
念云听见了,撒开手就跑。
“小川哥哥!小川哥哥!”
苏晚星跟在后面,看着她跑进去,跑到□□面前,仰着头看他。
□□停下来,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头。
“念云来了?”
念云点点头。
“念云也想练功!”
□□笑了。
“好。小川哥哥教你。”
苏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一个教,一个学。咿咿呀呀的,乱七八糟的,可特别认真。
她忽然想起外婆教她的那些日子。也是这么早,也是这么认真,也是一遍一遍地来。
现在,轮到□□教念云了。
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
二十六
那天下午,沈月眉来了。
她抱着念云,坐在观众席里,看着苏晚星和□□排戏。
排的是《长坂坡》里赵云的一段。苏晚星教,□□学。一遍一遍地来,来对了也不夸,来错了也不骂。就那么一遍一遍地磨。
念云在沈月眉怀里,看得眼睛都不眨。
排完了,苏晚星走过来,在母亲旁边坐下。
“妈,你觉得怎么样?”
沈月眉想了想,说:“还行。”
苏晚星笑了。
还行。还行就是很好。
念云忽然开口了。
“外婆,什么叫还行?”
沈月眉低下头,看着她。
“还行就是……很好。”
念云眨眨眼睛。
“那妈妈排得还行吗?”
沈月眉笑了。
“行。妈妈排得可好了。”
念云也笑了。
苏晚星看着她们,眼眶热了。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戏台上的人,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儿。身后有那么多人的魂,帮着你唱那一句。”
现在她身后,有外婆,有母亲,有□□,有念云,有那么多人的魂。
都在帮着她唱。
二十七
晚上,苏晚星一个人坐在舞台上。
念云睡了,母亲回去了,□□也走了。剧场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那盏灯。
她坐在灯光里,想着这些年的事。
从外婆的日记开始,到《铁血红颜》的排演,到《寻腔录》的整理,到接手剧场,到收徒,到生孩子。一步一步,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想起外婆最后说的那句话:“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夜晚的星星。亮亮的,远远的,让人看了心里暖和。
现在,她是那颗星星了。
可她不是一个人亮着。身后有那么多星星,一起亮着。外婆,母亲,□□,念云,还有那些唱了一辈子戏的人。
都在亮着。
她抬起头,看着剧场的天花板。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盏灯。
可她仿佛看见了无数颗星星。亮亮的,远远的,一闪一闪的。
她笑了。
二十八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可她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是外婆的。在唱。唱的是“猛听得”。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加入进来。是母亲的。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像是在对话。
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加入进来。是□□的。年轻,亮亮的。
三个声音,一起唱着。
她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深吸一口气,张嘴唱了。
第四个声音加入进去。
四个声音,一起唱着那一段“猛听得”。外婆教的,母亲传的,□□学的,她接着的。一代一代,一个传一个,都在这一句里。
唱完了,声音停了。
她站在那儿,喘着气,泪流满面。
可她在笑。
因为她知道,那些声音,不会停。会一直传下去。传给念云,传给念云的孩子,传给那些还不知道在哪儿的人。
一代一代,永远不散。
二十九
她走下舞台,走到剧场门口。
门开着,月光照进来,亮亮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星星也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那句话:“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夜晚的星星,亮亮的,远远的,让人看了心里暖和。”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有一颗,特别亮。在东南方向,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那颗星星,笑了。
“外婆,是你吗?”
那颗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她点点头。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三十
第二天早上,苏晚星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她推开窗,看见外面的天很蓝,有云飘过。
念云在楼下喊她:“妈妈!妈妈!快点!今天要去剧场!”
她笑了。
“来了。”
下楼,吃饭,收拾东西,出门。
一路上,念云蹦蹦跳跳的,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妈妈,今天小川哥哥教什么?”
“妈妈,我今天能上台吗?”
“妈妈,太奶奶今天会来看吗?”
苏晚星听着,笑着。
“会。太奶奶一直在。”
念云点点头,仰头看天。
“太奶奶是云,对不对?”
“对。”
“那她今天在吗?”
苏晚星也仰头看天。天上有很多云,白的,软的,慢慢飘着。
“在。”她说,“她一直都在。”
念云笑了,朝天上挥挥手。
“太奶奶好!”
苏晚星看着女儿,眼眶湿了。
可她笑着。
因为知道,外婆在听。在那些云里,在那些戏里,在她们心里。
一直都在。
永远不会散。
剧场门口,那块“戏比天大”的牌子,在阳光下亮亮的。
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是□□在练功。亮亮的,稳稳的,一口气撑着,一直不停。
念云听见了,撒开手就跑。
“小川哥哥!等等我!”
苏晚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跑进去,消失在阳光里。
她笑了。
然后她走进去,走进那咿咿呀呀的声音里,走进那暖暖的阳光里,走进那永远不会散的戏里。
题记:戏散了,人还在。人走了,魂还在。魂在,戏就在。——林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