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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哺乳的共鸣 孩子来到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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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骨传导助听器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寄到的。
林溪接到快递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儿子喂奶。儿子六个月了,长了两个小牙,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尖,像两颗小米粒。他吃奶的时候不老实,一边吃一边玩,小手抓她的衣服,小脚蹬来蹬去,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
快递员在巷子口喊,林溪有快递。林溪抱着儿子走出去,签了字,接过那个小小的盒子。盒子不大,轻飘飘的,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回到家,打开一看,是那个助听器公司寄来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设备,像一条细细的发带,还有一张说明书。
她看着那个东西,愣住了。这就是骨传导助听器?她以为会很大,很复杂。可它这么小,这么轻,像一根头发丝。
说明书上写着:骨传导助听器,通过颅骨震动传递声音,无需经过外耳和中耳。适用于传导性耳聋、混合性耳聋及单侧全聋患者。
单侧全聋。她就是。左耳全聋,右耳戴了助听器。医生说,骨传导可以帮她听见更多,让声音从骨头里进来,从两边进来,平衡一点。
她拿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按照说明书,把它戴在头上。那细细的发带绕过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圆片贴在左耳后面的骨头上。那是震动的地方,是声音要进来的地方。
她戴好了,等着。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寂静,和右耳里的那些声音。车声,人声,风声。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在她右耳里响。左边还是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小小的圆片贴在骨头上,凉凉的。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可它从左边的骨头里进来,直接进到她脑子里。那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她听见了。用左边听见的,用骨头听见的。
她愣在那儿,一动不动。那个声音还在,沙沙沙的,很轻,可很清楚。那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她的左边,那个聋了很久的左边,现在又能听见了。虽然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
她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风声,鸟叫声,远处的水声,儿子咿咿呀呀的声音。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右边从助听器里,左边从骨头里。两个声音,两个方向,在她脑子里汇合。那是她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声音从两边来,包围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儿子也在看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她对着儿子说,宝宝,妈妈能听见了。两边都能听见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吗?她听见了。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从空气里进到右耳,从骨头里进到左耳。两个声音,一个她的,也是她的。她在听自己说话,用两边听。
儿子看着她,笑了。那笑,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二
那天晚上,周斌下班回来,看见林溪戴着那个东西。
他愣了一下,说,这是什么?
林溪说,骨传导助听器。能让左边也听见。
周斌走近了,看着那个小小的发带。他说,管用吗?
林溪说,管用。能听见风声,鸟叫声,你说话的声音。
周斌说,那我说话,你听听。
林溪点点头。周斌说,今天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林溪听着。那声音从右边进来,也从左边进来。右边的清楚一点,左边的轻一点,可两边都有。那声音在她脑子里汇合,变成一个完整的声音。她听见了,清清楚楚的。
她说,听见了。两边都听见了。
周斌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是高兴,是替她高兴。他说,太好了。以后你就能听见了,像以前一样。
林溪点点头。像以前一样。不,不完全一样。以前是用耳朵听,现在是用耳朵和骨头一起听。以前是两边都有,现在是一边助听器,一边骨传导。不一样,可都能听见。
她走过去,抱住周斌。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那心跳从右边进来,也从左边进来。咚、咚、咚。两个心跳,在她脑子里汇合,变成一个。那是周斌的心跳,是她用两边听见的。
她抱着他,很久没动。
三
第二天,林溪带着儿子回了断桥镇。
她想让母亲看看她的新耳朵,让父亲听听她的新声音。她想让那些她爱的人知道,她又能听见了,两边都能听见了。
两个多小时后,车到了断桥镇。她下了车,抱着儿子,走在石巷里。石巷还是那条石巷,窄窄的,长长的,两边是石头垒的墙。她走在那巷子里,听着那些声音。脚步声,嗒嗒嗒。风声,呼呼呼。远处的水声,哗哗哗。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右边清楚,左边轻一点,可都有。它们在她脑子里汇合,变成一首歌,一首断桥镇的歌。
走到家门口,母亲站在那儿等她。母亲看见她,笑了。那笑很慢,很轻,像一朵花开。
林溪走过去,说,妈,我回来了。
母亲看着她头上的那个东西,说,这是什么?
林溪说,新助听器。骨传导的。能让左边也听见。
母亲看着那个小小的发带,说,管用吗?
林溪说,管用。您说话,我听听。
母亲说,你吃饭了吗?
林溪听着。那声音从右边进来,也从左边进来。右边的清楚,左边的轻一点,可她都听见了。她说,听见了。两边都听见了。
母亲的眼睛湿了。母亲伸出手,摸摸她的脸。母亲的手很糙,很暖,摸在她脸上,像在摸一件宝贝。母亲说,好。能听见就好。
林溪把儿子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孙子,抱在怀里。儿子看着外婆,笑了。那笑,是孩子对外婆的笑,干净的,亮亮的。
母亲抱着孙子,走进屋。林溪跟在后面,听着那些声音。母亲的脚步声,儿子的咿呀声,屋里的电视声。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脑子里响。她听着,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家,回到这些声音里。
四
下午,林溪去了父亲的铺子。
父亲还是那个样子,坐在铺子里,戴着他的老花镜,握着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叮、叮、叮。那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轻轻的,脆脆的,像水滴在石头上。
林溪走进去,站在父亲面前。父亲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他说,回来了?
林溪说,嗯。爸,我换了新助听器。骨传导的。能让左边也听见。
父亲看着她头上的那个东西,说,管用吗?
林溪说,管用。您打铜的声音,我能听见了。从两边听见。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敲铜。叮、叮、叮。林溪听着那声音。从右边进来,从左边进来。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汇合,变成一个。那是父亲打铜的声音,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现在那声音又从两边来了,像小时候一样。
她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个铜铃,放在桌上。那是父亲打的,三个小小的铜铃,亮亮的,在铺子里的灯光下发光。
父亲看着那些铜铃,说,还留着?
林溪说,嗯。天天带着。
父亲拿起一个,摇了摇。叮铃。那声音在铺子里响。林溪听着,从两边进来。那声音很轻,很脆,像几滴水落进井里。她听着那声音,觉得那是父亲在和她说,他在,家在。
她说,爸,谢谢你。打了这些铃。
父亲摇摇头,说,谢什么。自己闺女。
林溪看着他,眼睛湿了。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我爱你”。那是手语,是她无声世界里学会的。现在她又能听见了,可她还想用手说。用手说的爱,好像更真一点。
父亲看着那比划,也笑了。他也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我爱你”。两个人坐在铺子里,用手说着那三个字,很久没说话。
五
从铺子出来,林溪去了苏浅家。
苏浅在院子里等她。枣树发芽了,嫩嫩的绿芽,在风里摇。苏浅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林溪,笑了。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你好”。
林溪也抬起手,比划了“你好”。然后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东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我有了新的助听器,能听见了。
苏浅看着那个东西,眼睛睁大了。她比划了一个句子:真的?两边都能听见了?
林溪点点头,又比划:右边用助听器,左边用这个。骨头听见的。
苏浅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高兴,是替她高兴。苏浅比划了一个“好棒”。那是她教林溪的第一个夸奖词。现在她用它来夸林溪。
林溪笑了。她比划了一个句子:你说话,我能听见吗?
苏浅愣了一下。她不会说话,她只能用手比划。可林溪的意思是,她比划的时候,有没有声音?没有。比划没有声音。可林溪能用眼睛听,用心听。那是她们一直以来的方式。
苏浅比划了一个句子:用眼睛听。还是那样。
林溪看着那比划,点点头。是啊,还是那样。苏浅永远只能用手说话,她永远只能用眼睛听。那是她们的方式,是她们在这个无声世界里学会的方式。现在她能听见一些了,可那个方式还在。她们还会用手说话,用眼睛听。
她比划了一个句子:我教你说话。
苏浅看着那比划,愣住了。教她说话?她从来没说过话。她生下来就听不见,不知道声音是什么样子。她怎么说话?
林溪比划:慢慢来。我教你。用嘴。
苏浅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她点点头,比划了一个“好”。
六
那天下午,林溪开始教苏浅说话。
她们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树。林溪先教最简单的,一个音,a。
她说,a。
苏浅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她的嘴张开,圆圆的,舌头放平,气从嘴里出来。那个音从她嘴里出来,进到空气里,进到苏浅的眼睛里。
苏浅学着那个样子,张开嘴,想发出那个音。可她听不见,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她只能看着林溪的嘴,模仿那个形状。她的嘴张开,圆圆的,舌头放平,气从嘴里出来。可没有声音。只有气,轻轻的,呼呼的。
林溪说,有声音。你听不见,可有。我听见了。
苏浅看着她的嘴,读着那些字。有声音,可有。她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样子。可林溪听见了,那就够了。
林溪又教了一个音,o。
她说,o。嘴圆圆,舌头往后。
苏浅学着,嘴圆圆,舌头往后。气从嘴里出来,有一点声音,很轻,嗡嗡的。林溪听见了,点点头,说,对了。就是这个。
苏浅看着她的嘴,读着那些字。对了。就是这个。她做对了。她发出了一个音,一个她听不见可林溪能听见的音。那是她这辈子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她笑了。那笑混着泪,有点怪,可她是真的笑了。
林溪看着她,也笑了。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好棒”。那是手语,是她无声世界里学会的。现在她又能说话了,可她还是想用手说。用手说的夸奖,好像更真一点。
苏浅看着那比划,也抬起手,比划了一个“谢谢”。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用手说着话,用嘴发着音,用眼睛看着对方。那是一个下午,一个春天的下午,枣树发芽了,她们在学说话。
七
傍晚,林溪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饭了。
堂屋里亮着灯,橘黄色的,暖暖的。八仙桌上摆着饭菜,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儿子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勺子,敲来敲去。他看见林溪进来,笑了,露出两个小米粒一样的小牙。
林溪走过去,亲了亲他的脸。他的脸很软,很暖,带着奶香味。她说,宝宝,妈妈回来了。
儿子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叫。那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听着那声音,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母亲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桌上。她说,吃饭吧。
林溪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吃着饭,听着那些声音。母亲的脚步声,儿子的咿呀声,窗外的虫鸣声。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脑子里响。她听着,觉得自己很幸福。那幸福是从声音里来的,是从她能听见里来的,是从这些平常的夜晚里来的。
吃完饭,她帮母亲收拾碗筷。儿子在旁边的地上玩,爬来爬去,抓那些玩具。他看着那些玩具,抓起来,扔掉,再抓起来,再扔掉。那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溪洗完碗,走过去,坐在地上,和儿子一起玩。她拿起一个小摇铃,摇了摇。哗啦哗啦。那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儿子看着那摇铃,也伸出手,想抓。她递给他,他接过去,也摇了摇。哗啦哗啦。他听见那声音,笑了。
林溪看着他,也笑了。她说,宝宝,你会摇铃了。真棒。
儿子听不懂,可他看着她的嘴,看着她的笑,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对着摇铃,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歌。
母亲在旁边看着,也笑了。那笑很慢,很轻,像一朵花开。
八
那天晚上,儿子睡了,林溪一个人去了河边。
月亮很亮,很圆,挂在河对岸的树梢上。河水在流,哗哗哗的。那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坐在那级石阶上,听着那水声,想着那些事。
她掏出那三个铜铃,放在石阶上。铜铃在月光里发光,小小的,亮亮的,像三颗星星。她拿起一个,摇了摇。叮铃。那声音从两边进来,很清楚。那是铜铃的声音,是父亲打的声音。她听着那声音,想起父亲在铺子里打铜的样子。那样子在她心里,永远在。
她又掏出那个播放器,按了一下开关。那些光又亮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闪一闪的。那些光是她的声音,是她那些天录下的声音。现在她能听见了,可那些光还在。它们是那些声音的另一种样子,是她在无声世界里留下的痕迹。
她又掏出那个U盘,陈渡给她的那个。里面是她的声音,是她那些天录下的。她还没听过,用新耳朵听。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样子,那些她听不见的时候录下的声音。
她把U盘插进播放器,戴上耳机。那耳机是新的,能同时用两边听。她按了播放键。
声音来了。是她在老澡堂里说的第一句话:我叫林溪,断桥镇人。我回来了。那声音从耳机里出来,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那是她的声音,是三个多月前的声音。那时候她左耳刚听不见,右耳还有耳鸣。那时候她还没戴助听器,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那声音很轻,有点怯,像在试探这个世界。
然后是那个嘘嘘嘘的声音。那是她右耳里的风声,是她身体里的声音。那声音从耳机里出来,嘘嘘嘘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她听着那声音,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的日子。那时候那声音一直在,陪着她,烦着她。现在那声音没了,被助听器盖住了。可它还在这个U盘里,还在她记忆里。
然后是她在码头上说的话,她在雨里说的话,她在父亲铺子里说的话。那些话都是她说的,是她在那些日子里说的。那些日子她听不见,只能用手比划,用眼睛看。那些话里有她的害怕,她的孤单,她的坚强,她的希望。
她听着那些声音,眼泪流下来了。那些声音是她自己,是那个听不见的自己。那个自己已经过去了,可还在这些声音里。现在她又能听见了,听见那个自己在说话。
她听着,一直听,把所有声音都听完了。然后她摘下耳机,看着河水。河水在流,月光在碎,那些倒影在晃。那些都是声音,是能用眼睛听的声音。她能用眼睛听,也能用耳朵听。两种方式,她都有了。
她站起来,走上石阶,走进石巷。石巷静静的,月光照着。她走在那巷子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嗒。那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那是她在走路,是她活着的声音。
她走着,想着明天还要做的事。要教苏浅说话,要带儿子去听声音地图,要回城陪周斌。那些事都在那儿,等着她做。她会去做,用她的新耳朵,用她的两边都能听见的耳朵。
九
第二天,林溪带着儿子去了礼堂。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那些喇叭在发着微微的嗡嗡声。陈渡的声音地图还在这儿,挂在墙上,等着人来听。林溪抱着儿子,走进去,站在那些喇叭中间。
她从墙上取下一个耳机,戴在儿子头上。那耳机很大,把他整个小脑袋都罩住了。儿子不知道这是什么,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
林溪按了播放键。那些声音来了。码头的号子声,石巷的叫卖声,老澡堂的回声,铜匠铺子的打铜声。那些声音从耳机里出来,进到儿子的耳朵里。他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小嘴张开,像看见了什么神奇的东西。
林溪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很多表情,一会儿好奇,一会儿惊讶,一会儿高兴。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响,在他脑子里转。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可他能感觉到。那是声音,是这个世界的声音,是断桥镇的声音。
她听见了那些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从她的助听器里进来。那些声音也在她耳朵里响,和儿子的那些一起。她听着,想着那些老人,那些唱片,那些磁带。那些声音都是他们留下的,是他们给这个世界的东西。现在那些声音在儿子耳朵里,在他小小的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会长大,会让他记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声音,很多时间,很多人。
她抱起儿子,走出礼堂。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儿子在她怀里,还在想着那些声音,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她说,宝宝,你听见了吗?那些声音。
儿子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叫。那是在回答她,用他还不会说话的声音。
林溪笑了。她亲了亲他的脸,说,等你长大了,妈妈带你再来听。听很多遍。
十
在断桥镇住了三天,林溪要回城了。
母亲送她到巷子口。母亲抱着孙子,站在那儿,看着她。林溪站在车前,看着母亲。母亲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可母亲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星星。
林溪说,妈,我走了。过几天再回来。
母亲点点头,说,好。路上小心。
林溪说,您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母亲说,知道了。你也是。
林溪走过去,抱了抱母亲。母亲抱着孙子,不能抱她,只能让她抱着。林溪抱着母亲,把脸贴在她肩上。母亲的肩很瘦,很硬,可很暖。那暖从肩上传来,传进她的脸,传进她的身体,传进她的心。
她松开手,看着儿子。儿子也在看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她亲了亲他的脸,说,宝宝,妈妈先回去。你乖乖的,听外婆的话。
儿子听不懂,可他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叫。
林溪上了车,发动车子,慢慢开走。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看着母亲怀里的儿子,看着那座老房子,看着那条石巷。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坐在车里,开着车,听着那些声音。车声,风声,远处的喇叭声。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听着,想着母亲,想着儿子,想着断桥镇。那些都是她的,是她的一辈子。
两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城里。她开进小区,停在他们家楼下。她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十二楼,那个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她的衣服,有周斌的衣服,还有小小的衣服,是儿子的。那些小小的衣服在风里飘,像几只小鸟。
她走上楼,走进家门。周斌在客厅里,等着她。他看见她进来,笑了。他说,回来了?
林溪说,嗯。回来了。
周斌走过来,抱住她。他抱得很紧,像很久没见。林溪让他抱着,把脸贴在他胸口。她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那心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那是周斌的心跳,是她在城里的家。
她说,我想你。
周斌说,我也想你。
两个人抱着,很久没动。
十一
那天晚上,儿子不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
周斌做了饭,两个人坐在桌边吃。灯光暖暖的,照着他们,照着桌上的菜。林溪吃着饭,听着那些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周斌说话的声音,窗外的车声。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
周斌说,你那个新助听器,怎么样?
林溪说,好。能听见左边了。
周斌说,还习惯吗?
林溪说,有点不习惯。两个声音,从两边来。可慢慢就好了。
周斌点点头,说,那就好。
林溪看着他,说,你瘦了。
周斌愣了一下,说,有吗?
林溪说,有。眼窝都凹了。
周斌笑了。他说,想你想的。
林溪也笑了。她知道他是开玩笑,可那玩笑里有真的。他真的想她,她不在的这些天,他一个人在家,上班,吃饭,睡觉。他想她,想儿子。
她说,以后我少回去。多陪你们。
周斌摇摇头,说,不用。你想回去就回去。那是你家。
林溪看着他,眼睛湿了。她说,这里也是我家。
周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宝贝。他说,对。这里也是家。
两个人坐着,握着彼此的手,听着那些声音。窗外的车声,屋里的钟声,彼此的呼吸声。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他们耳朵里响。那是他们的声音,是这个家的声音。
吃完饭,周斌去洗碗。林溪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水声,哗哗哗。碗声,叮叮叮。周斌的脚步声,嗒嗒嗒。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听着,觉得这就是家的声音。平凡,普通,可暖。
周斌洗好碗,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说,想什么呢?
林溪说,没想什么。听声音。
周斌说,听什么?
林溪说,听你的声音。听这个家的声音。
周斌看着她,笑了。他把她搂进怀里,说,那就多听听。
林溪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那些声音还在,从两边进来。她听着,觉得很安心。那安心是从声音里来的,是从能听见里来的,是从这个人在身边里来的。
十二
那天夜里,林溪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断桥镇。不是现在的断桥镇,是她小时候的断桥镇。那时候她耳朵好好的,什么都听得见。她在码头上跑,在石巷里跳,在父亲的铺子里看打铜。那些声音都在,热闹得很。
她看见一个小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花裙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那是她自己,是小时候的她。那个她在笑,在喊,在玩水。那些笑声喊声水声,都在她耳朵里响。
她走过去,站在那个小孩面前。小孩抬起头,看着她。小孩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小孩说,你是谁?
林溪说,我是你。长大的你。
小孩看着她,不懂。小孩说,你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林溪说,像我这样。有耳朵,能听见。后来耳朵坏了,又能听见了。有丈夫,有儿子,有家。会说话,也会用手说话。会听声音,也会用心听。
小孩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小孩说,那好还是不好?
林溪想了想,说,好。都好。不管听得见听不见,都好。都是活着,都是过日子。
小孩看着她,笑了。那笑,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然后小孩转过身,继续跑,继续笑,继续玩水。那些声音还在,在她耳朵里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孩,很久没动。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周斌在身边睡着,打着轻微的鼾。那鼾声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听着那鼾声,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小孩。那个小孩是她,是小时候的她。那个她在梦里问她,好还是不好。她说,好。都好。
她躺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周斌的鼾声,窗外的车声,远处的狗叫声。那些声音从两边进来,在她耳朵里响。她听着,觉得自己很幸福。那幸福是从声音里来的,是从能听见里来的,是从这个人在身边里来的,是从那个梦里的小孩说的话里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周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暖,很糙,有点胡子茬。她摸着他,想着那些事。那些事有好有坏,有听得见有听不见,有哭有笑。可都是她的事,是她的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