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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突厥来朝 长孙晟“远 ...

  •   一
      开皇十年春,长安城里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皮裘,戴着毡帽,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正是突厥启民可汗。

      消息传到宫中时,杨坚正在与高颎议事。听完禀报,他放下手中的奏章,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来了?”他问。

      传信的官员道:“回陛下,启民可汗已到城外,随行有百余骑。按礼制,明日入朝觐见。”

      杨坚点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殿中只剩下他和高颎两人。

      “高卿,”杨坚道,“你说,这启民可汗,是真心来朝,还是来打探虚实的?”

      高颎想了想,缓缓道:“臣以为,两者皆有。”

      杨坚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高颎道:“启民可汗是长孙晟用离间计扶起来的,与都蓝可汗势同水火。他来朝,一是向陛下示好,求大隋庇护;二也是想亲眼看看,大隋的实力如何,值不值得依附。”

      杨坚点点头,沉吟片刻,道:“那咱们就让他好好看看。”

      次日一早,太极殿上,百官肃立。

      启民可汗身着突厥盛装,大步走进殿中。他在御座前站定,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突厥启民,奉大隋皇帝陛下,愿两国永结和好,共保边塞安宁。”

      杨坚端坐御座,目光落在这个突厥首领身上。他看得很仔细——那人的眼神,那人的举止,那人的每一丝表情。他在揣摩,这个来自草原的汉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汗平身。”杨坚开口,声音沉厚,“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锦墩,启民可汗谢过,在殿侧坐下。他坐得笔直,目光却四处打量,看着那些肃立的朝臣,看着殿中的陈设,看着御座上的那个男人。

      杨坚微微一笑,问道:“可汗此来,一路辛苦。草原上今年可好?”

      启民可汗欠身道:“多谢陛下垂询。草原上今年风调雨顺,牛羊肥壮。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

      杨坚道:“可汗有话,但说无妨。”

      启民可汗道:“只是都蓝可汗那边,时常派兵骚扰。臣的部众,不得安宁。”

      杨坚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向一旁的文臣班列。一个中年官员出列,正是长孙晟——当年献“远交近攻”之策、离间突厥的那个人。

      长孙晟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都蓝可汗狼子野心,不仅骚扰启民可汗,还屡次犯我边塞。当严加防范。”

      启民可汗连忙道:“陛下若出兵讨伐都蓝,臣愿为前驱!”

      杨坚微微一笑,摆摆手:“可汗不必着急。都蓝之事,朕自有主张。可汗既来长安,不妨多住些日子,看看我大隋的风物。”

      启民可汗躬身道:“多谢陛下。”

      朝会散去,启民可汗被安置在鸿胪寺的驿馆中。他站在驿馆的院子里,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久久不语。

      随从凑上来,低声道:“可汗,您看这大隋——”

      启民可汗摇摇头,打断他:“不急。先看看,再看看。”

      二
      接下来的日子,启民可汗在长安城里四处走动。

      高颎陪他参观了太仓。太仓里,粮垛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头。启民可汗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么多粮……够吃几年?”

      高颎笑道:“够长安百姓吃三年。”

      启民可汗倒吸一口凉气。

      杨素陪他参观了军营。军营里,甲士如林,刀枪闪耀。演武场上,骑兵冲刺,步兵列阵,箭矢如雨。启民可汗看得目不转睛,手心沁出冷汗。

      杨素在一旁道:“可汗觉得如何?”

      启民可汗咽了口唾沫,道:“雄壮,雄壮。”

      宇文恺陪他参观了广通渠。渠水奔流,船只往来,两岸良田万顷。启民可汗站在渠边,望着那条人工开凿的大河,久久说不出话。

      宇文恺道:“此渠三百余里,灌溉良田数百万亩。去年江南的粮米,就是经此渠运到长安的。”

      启民可汗喃喃道:“你们汉人……真会干活。”

      晚上,回到驿馆,启民可汗坐在榻上,发呆。随从端上奶茶,他接过来,一口没喝,又放下了。

      “可汗?”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启民可汗抬起头,看着他,缓缓道:“咱们回去吧。”

      随从一怔:“可汗,不是说要住些日子吗?”

      启民可汗摇摇头:“够了。看这些就够了。”他顿了顿,轻声道,“这个国家,打不得。”

      随从默然。

      三
      启民可汗在长安的日子里,皇宫中正紧张地筹备着一场盛宴。

      这是杨坚特意为突厥使臣设的国宴。地点在太极殿,参加的有朝中重臣,有宗室亲王,还有几位皇子。

      独孤伽罗也在受邀之列。她本不喜欢这种场合,可杨坚说,突厥人重视女主,皇后出席,更能显示大隋的诚意。她便答应了。

      宴席那日,太极殿中张灯结彩,乐声悠扬。启民可汗坐在贵宾席上,身边是杨坚和独孤伽罗。他有些拘谨,不时偷看这位皇后——她穿着命妇礼服,庄重端丽,目光沉静,让人不敢直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突厥人善饮,启民可汗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

      “陛下,”他举杯道,“臣在草原上,常听人说大隋富庶。来了才知道,比听说的还要富庶。这一杯,敬陛下!”

      杨坚笑着举杯,与他共饮。

      这时,太子杨勇站起身,也来敬酒。他走到启民可汗面前,举杯道:“可汗远道而来,本宫敬可汗一杯。”

      启民可汗连忙起身,与他碰杯。可他看着杨勇,目光里有些异样——这位太子,穿着华丽,举止温文,可说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自己。

      杨勇敬完酒,回到座位上。启民可汗的目光追随着他,若有所思。

      接下来,晋王杨广也来敬酒。他穿着素净的衣袍,举止沉稳,目光清澈。走到启民可汗面前,他举杯道:“可汗远来辛苦。草原与中原,本是一家。愿可汗此行,宾至如归。”

      启民可汗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这位晋王,虽然年轻,可眼神沉稳,说话得体,比那位太子强多了。

      宴席散后,启民可汗回到驿馆。随从问他对几位皇子的印象,他想了想,道:“太子……太软。晋王……太深。”

      随从不解:“太深?”

      启民可汗点点头,没有再解释。

      有些感觉,说不清楚。

      四
      启民可汗在长安住了半个月,启程回国。

      临行前,杨坚在宫中设宴送行。宴席上,他赐给启民可汗大量礼物——丝绸、茶叶、瓷器、金银器皿,装了满满几十车。

      启民可汗跪地谢恩,眼眶微微发红。

      “陛下,”他道,“臣回去后,定当约束部众,永为大隋藩屏。都蓝那边,臣也会盯着,一有动静,立刻禀报。”

      杨坚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可汗有心。朕信得过你。”

      启民可汗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宫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知道,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杨坚站在宫门上,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动。独孤伽罗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走了?”

      杨坚点点头,没有说话。

      独孤伽罗看着他,问:“想什么呢?”

      杨坚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那些突厥人。他们来的时候,像狼一样警惕。走的时候,像羊一样驯服。”

      独孤伽罗道:“那是让他们看到了该看的。”

      杨坚苦笑:“是啊。让他们看到了该看的。”他顿了顿,轻声道,“可朕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独孤伽罗握住他的手:“为什么?”

      杨坚望着远方,缓缓道:“因为朕知道,他们服的,不是朕这个人。是大隋的强盛。若有一日,大隋弱了,他们还会来。”

      独孤伽罗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让它永远强盛。”

      杨坚看着她,握紧了她的手。

      五
      启民可汗走后不久,朝中发生了一件事。

      太子杨勇,在宴会上怠慢突厥使臣的事,不知怎的传开了。

      其实也算不上怠慢。只是那天敬酒时,杨勇没有多说几句话,没有多留一会儿,敬完就回座了。可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成了“失仪”。

      政事堂里,高颎正在与苏威议事。有人提起这事,高颎摆摆手,道:“多大点事,也值得议论?”

      苏威却道:“高仆射,话不能这么说。太子是储君,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回是怠慢了突厥使臣,下回呢?”

      高颎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威叹了口气,道:“太子这性子,太仁厚了。仁厚是好事,可在这位子上,光仁厚不够。”

      高颎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子还年轻,慢慢来。”

      苏威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东宫里,杨勇正坐在书房里发呆。他已经听说了外面的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

      “殿下。”侍从小心翼翼地进来,“晚膳备好了。”

      杨勇摇摇头:“不饿。”

      侍从不敢再说,悄悄退下。

      杨勇独自坐着,望着窗外的月色。月光很亮,照得庭院里的竹子影影绰绰。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你是太子,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可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敬了杯酒,怎么就成“失仪”了?

      他想不通。

      六
      杨广的府中,气氛却完全不同。

      启民可汗来访的事,成了府中上下议论的话题。杨广的几个幕僚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

      “殿下那日敬酒,举止得体,言语恰当。突厥可汗对殿下印象极好。”一个幕僚道。

      另一个幕僚道:“太子那边,可就不一样了。听说他敬完酒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多说。”

      杨广坐在上首,听着他们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下,”一个幕僚试探道,“您觉得,这事会怎么收场?”

      杨广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事没什么大不了。太子哥哥不过是一时疏忽,不值得大惊小怪。”

      幕僚们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他们心里明白,殿下嘴上这么说,心里未必这么想。可这话,不能说破。

      幕僚们散去后,杨广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他想起那日宴会上,启民可汗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又想起太子哥哥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有警惕,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七
      消息传到后宫,独孤伽罗正在与杨丽华说话。

      杨丽华这些日子常来陪母亲,母女俩说说话,做做女红,日子过得平静。可今日,独孤伽罗有些心不在焉。

      “母后?”杨丽华唤道。

      独孤伽罗回过神来,看着她:“怎么了?”

      杨丽华道:“儿臣问您,这朵花绣得如何?”

      独孤伽罗看了看她手里的绣绷,点点头:“不错。针脚细密,配色也好。”

      杨丽华放下绣绷,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母后,您是不是有心事?”

      独孤伽罗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听说了吗?勇儿的事。”

      杨丽华点点头:“听说了。不过是一件小事,母后何必在意?”

      独孤伽罗摇摇头:“不是小事。”

      杨丽华不解地看着她。

      独孤伽罗叹了口气,轻声道:“勇儿这孩子,太仁厚了。仁厚是好事,可在这个位子上,光仁厚不够。他看不清人心,看不透局势。将来——”

      她没说下去。

      杨丽华沉默片刻,道:“母后,儿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独孤伽罗看着她:“说。”

      杨丽华道:“儿臣觉得,太子哥哥其实不傻。他只是——不愿去想那些事。他喜欢诗书,喜欢文人,喜欢清谈。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他不愿意沾。”

      独孤伽罗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可他不愿意沾,别人会沾。他躲得开吗?”

      杨丽华默然。

      独孤伽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春色。杏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在阳光下格外灿烂。可她无心欣赏。

      “丽华,”她头也不回,“你说,我是不是对勇儿太严了?”

      杨丽华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母后对太子哥哥,是望子成龙。”

      独孤伽罗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望子成龙?”她喃喃道,“我怕的是,这条龙,会飞错方向。”

      八
      数日后,杨坚召见杨勇。

      杨勇来到御书房,跪下行礼。杨坚让他起来,在对面坐下。父子俩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过了许久,杨坚开口:“勇儿,你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

      杨勇低下头,轻声道:“儿臣知道。是那日宴会上,儿臣失仪的事。”

      杨坚点点头,看着他,缓缓道:“勇儿,你告诉朕,那日你是怎么想的?”

      杨勇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父皇,儿臣真的没多想。儿臣只是想,敬完酒就回来,不耽误别人。儿臣不知道,这样就成了失仪。”

      杨坚沉默片刻,道:“勇儿,朕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可你要知道,你是太子,是储君。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以为的寻常事,在别人眼里,可能另有含义。”

      杨勇低下头,不说话。

      杨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勇儿,父皇不是要责备你。父皇是想让你明白,这个位子,不好坐。你要学的,不只是诗书礼仪,还有人心世故。”

      杨勇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父皇,儿臣——儿臣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坚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知道?

      “慢慢来。”他轻声道,“慢慢学。”

      杨勇擦干眼泪,点点头。

      杨坚让他退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春光。杏花开得正盛,可他已经没有心情欣赏。

      他忽然想起杨广。那孩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可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九
      这一日傍晚,独孤伽罗正在殿中看书,忽然觉得一阵晕眩。

      她扶住凭几,闭上眼睛,等那阵晕眩过去。可晕眩过后,胸口又开始发闷,喘不上气来。

      宫女们吓坏了,连忙去请太医。独孤伽罗摆摆手,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太医赶来时,她已靠在榻上,脸色苍白。

      太医诊了脉,眉头紧锁。他退出殿外,对宫女道:“娘娘这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消息传到杨坚耳中时,他正在政事堂批阅奏章。听完禀报,他放下笔,脸色大变。

      “什么?”

      他快步赶到后宫,冲进殿中。独孤伽罗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

      “怎么了?这么大惊小怪的。”

      杨坚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些凉。

      “太医怎么说?”

      独孤伽罗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杨坚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成婚三十多年,她从来都是他的支柱,他的依靠。他从未想过,她也会倒下的那一天。

      “伽罗,”他轻声道,“你不能再这么累了。”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反握住他的手:“我不累。只是——有点困。”

      杨坚点点头,在她身旁坐下,就这样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夜幕降临,殿中点起烛火。杨坚依旧坐在那里,望着她的睡颜。她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像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女,眼睛里满是灵气。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她老了,他也老了。

      “伽罗,”他轻声道,“你可不能有事。”

      她没有回答,睡得很沉。

      十
      独孤伽罗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杨坚几乎把政事都交给了高颎,自己日日陪在后宫。他亲自看着太医诊脉,亲自看着煎药,亲自喂她喝下。夜里也不肯离开,就睡在她旁边的榻上。

      独孤伽罗醒过来时,看见他守在旁边,眼眶一热。

      “你怎么不去上朝?”

      杨坚摇头:“不去。你病着,我哪都不去。”

      独孤伽罗叹了口气,道:“你这是要让天下人骂我祸国吗?”

      杨坚一怔,随即笑了:“骂就骂。让他们骂去。”

      独孤伽罗看着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杨坚慌了,连忙给她擦泪:“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独孤伽罗摇摇头,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杨坚,你是个好人。”

      杨坚愣了愣,随即把她揽进怀里。

      “伽罗,”他低声道,“你不能有事。没有你,我撑不住。”

      独孤伽罗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放心,我没事。我还要看着你,看着孩子们,看着这个天下。”

      窗外,春色正浓。杏花已经谢了,桃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开皇十年,就这样在春去秋来中,渐渐走向尾声。

      这一年,突厥来朝,大隋的威名远播草原;这一年,太子失仪,朝中暗流涌动;这一年,皇后病倒,杨坚第一次感到恐惧。

      可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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