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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废立风云 “巫蛊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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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开皇二十年秋,长安城里飘起了第一场落叶。
东宫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杨勇站在树下,望着那些落叶,已经站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二岁了。做了二十年的太子,从十五岁到三十二岁,人生最好的时光,都在这个位置上。可如今,这个位置,快要保不住了。
“殿下。”侍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去了。”
杨勇没有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几日朝中正在议论什么。巫蛊案,东宫埋的木人,还有那些说他诅咒父皇的传言。他不知道那些木人是从哪里来的,可他知道,这一次,自己躲不过去了。
“殿下!”侍从的声音急促起来,“有人来了!”
杨勇回过头,看见一队甲士正从远处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穿着绯色官袍,面色冷峻。杨勇认得他——元胄,左卫大将军,杨素的人。
元胄走到杨勇面前,拱手道:“太子殿下,臣奉旨,搜查东宫。”
杨勇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搜吧。”
元胄一挥手,甲士们涌入东宫。翻箱倒柜,四处搜查。杨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脸上没有表情。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个甲士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将军,找到了!”
元胄接过木匣,打开一看,脸色微变。他走到杨勇面前,把木匣递给他看。
“殿下,这是何物?”
杨勇低头一看,木匣里躺着几个木人,上面刻着生辰八字,扎满了针。他的脸色也变了。
“这——这不是我的!”
元胄看着他,目光冷峻:“殿下,这话,您留着跟陛下说吧。”
他一挥手:“带走!”
甲士们上前,架住杨勇的胳膊。杨勇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望着那棵梧桐树。风吹过,叶子又落了几片,飘飘摇摇,落在地上。
二
消息传到宫中时,杨坚正在与高颎议事。
听完禀报,杨坚的手微微一抖,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他放下茶盏,闭上眼,久久不语。
高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过了许久,杨坚睁开眼,声音沙哑:“那些木人……上面刻的是谁的生辰?”
传信的官员颤声道:“回陛下,是……是陛下的。”
杨坚的脸色白了。
高颎抬起头,轻声道:“陛下,此事蹊跷。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怎么会——”
杨坚摆摆手,打断他:“朕知道。朕知道。”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色,“可那些木人,是从东宫搜出来的。”
高颎沉默。
杨坚回过头,看着他:“高卿,你说,朕该怎么办?”
高颎叩首道:“陛下,臣不敢妄言。只是——太子殿下是陛下的长子,是储君。此事若不查清,只怕……”
杨坚点点头,轻声道:“查,当然要查。让杨素去查。”
高颎一怔,随即低下头去。杨素?让杨素去查?杨素与太子素来不睦,让他去查,能查出什么来?
可他不敢说。
杨坚挥挥手,让他退下。高颎退出殿外,站在阶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起风了。
三
杨素接到旨意,立刻着手调查。
他审问了东宫的属官、内侍、宫女,一个接一个,昼夜不停。那些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有的哭,有的喊冤,有的干脆什么也不说。可不管说不说,总有人会开口。
三天后,杨素进宫复命。
御书房里,杨坚坐在案后,脸色苍白。独孤伽罗也在,她靠在榻上,病容满面,却坚持要来听。
杨素跪在殿中,沉声道:“陛下,娘娘,臣查清了。”
杨坚点点头:“说。”
杨素道:“那些木人,是太子殿下让人做的。刻的是陛下的生辰八字,用来诅咒陛下早死,好早日登基。”
杨坚的手紧紧攥着凭几,指节发白。
独孤伽罗开口,声音虚弱:“证据呢?”
杨素道:“东宫典膳监元衡招了。他说,是太子殿下让他做的。还有几个内侍,也招了。”
独孤伽罗沉默片刻,问:“那些人,现在何处?”
杨素道:“关在大理寺。”
独孤伽罗点点头,没有再问。
杨坚看着她,又看着杨素,缓缓道:“杨卿,你先退下。容朕想想。”
杨素叩首,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下杨坚和独孤伽罗。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
过了许久,独孤伽罗开口,声音很轻:“你信吗?”
杨坚看着她,反问:“你信吗?”
独孤伽罗摇摇头。
杨坚苦笑一声,轻声道:“朕也不信。可那些木人,是从东宫搜出来的。”
独孤伽罗道:“那就再查。换个人查。”
杨坚摇摇头:“换谁?高颎?高颎与勇儿有旧,查出来,别人会说是包庇。别人?别人敢查吗?”
独孤伽罗沉默了。
杨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
“伽罗,”他轻声道,“你说,朕该怎么办?”
独孤伽罗看着他,眼眶微红。她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在御寝中握着自己手的年轻将军;想起开国之初,那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想起这些年,他为了这个国家,熬白了头发。如今,他要面对的是自己的儿子。
“杨坚,”她轻声道,“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杨坚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下来。
四
次日,杨勇被押入宫中。
他跪在殿中,披头散发,穿着囚衣,形销骨立。杨坚坐在御座上,看着他,心中一阵刺痛。
“勇儿。”他开口,声音沙哑。
杨勇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不解。
“父皇,”他轻声道,“儿臣没有做那些事。”
杨坚沉默片刻,问:“那木人,是从哪里来的?”
杨勇摇头:“儿臣不知道。儿臣真的不知道。”
杨坚看着他,又问:“元衡招了,说是你让他做的。”
杨勇浑身一颤,眼泪流下来:“父皇,元衡招了?他怎么招的?他屈打成招!儿臣没有让他做过那些事!”
杨坚闭上眼,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那是他的长子,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太子。如今,他跪在那里,像个囚犯。
“勇儿,”他轻声道,“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杨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杨坚道:“朕最怕的,是兄弟相残,是骨肉离心。你四弟的事,你都知道。朕不想——不想再看到一个儿子,走上那条路。”
杨勇叩首,泪流满面:“父皇,儿臣真的没有!”
杨坚摇摇头,轻声道:“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
他挥挥手,让人把杨勇带下去。
杨勇被拖出殿外,一路喊着:“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
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风中。
杨坚坐在御座上,久久不动。
五
废太子的事,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政事堂里,群臣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废黜,以正国法;有人主张再查,不可草率;还有人保持沉默,等着看风向。
高颎站在班列中,一言不发。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眶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苏威凑过来,低声道:“高仆射,您怎么看?”
高颎摇摇头,没有说话。
苏威叹了口气,道:“这事,只怕定了。”
高颎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定了?谁定的?”
苏威一怔,不敢接话。
高颎冷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杨广的府中,气氛却格外平静。
杨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上,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殿下。”一个幕僚凑上来,低声道,“朝中正在议废太子的事。”
杨广点点头,没有说话。
幕僚道:“殿下,您要不要——”
杨广抬手,打断他。他看着那幕僚,目光平静:“我什么也不要做。”
幕僚一怔。
杨广缓缓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法。”
幕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了下去。
杨广望着窗外的秋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心里,却在一遍遍地想着:快了,快了。
六
数日后,杨坚召集重臣,在武德殿议废立之事。
殿中气氛凝重,群臣肃立。杨坚高坐御座,脸色苍白,目光却锐利如刀。
“太子杨勇,”他开口,声音沉沉,“私藏巫蛊,诅咒朕躬,罪不可赦。朕欲废之,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杨素出列,拱手道:“陛下圣明。太子无道,当废。”
他话音一落,几个朝臣跟着出列,纷纷附和。
高颎站在班列中,脸色铁青。他忽然出列,跪在殿中。
“陛下!”他叩首道,“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断不会行此大逆之事。那巫蛊案,疑点重重,臣请陛下再查!”
杨坚看着他,目光复杂。高颎,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臣,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高卿,”他缓缓道,“你说疑点重重,有何证据?”
高颎道:“元衡等人的供词,是严刑拷打之下所得,不足为信。那些木人,来历不明,无人亲眼见是太子所制。臣请陛下另派大臣,重新审理此案。”
杨坚沉默片刻,看向杨素。
杨素出列,冷冷道:“高仆射,你这是要包庇太子吗?”
高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杨公,我只是要一个公道。”
两人对视,目光如刀。
殿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群臣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杨坚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高颎说得有理,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收不回来了。
“够了。”他开口,声音疲惫。
两人停下,看向他。
杨坚站起身,走到殿前,望着阶下的群臣。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高颎身上。
“高卿,”他轻声道,“朕知道你是忠臣。可这事,朕已经定了。”
高颎浑身一颤,叩首在地,久久不起。
七
开皇二十年十月,诏书下达。
太子杨勇,私藏巫蛊,诅咒君父,罪不可赦。废为庶人,囚禁东宫,由左卫大将军元胄看管。
东宫属官,牵连者甚众。典膳监元衡等数人,斩于市。其余流放者,数十人。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
那一日,东宫门外,哭声震天。那些被押解的属官,拖家带口,被甲士押着往城外走。沿途百姓,有的叹息,有的议论,有的只是默默看着。
杨勇站在东宫的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哭声,一动不动。他已经换上了庶人的衣服,粗布麻衣,洗得发白。
“殿下。”一个老内侍走过来,轻声道,“您该进去了。”
杨勇看着他,忽然问:“你说,父皇会来看我吗?”
老内侍低下头,不敢回答。
杨勇苦笑一声,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地立在院子里。风吹过,树枝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
杨勇望着那棵树,久久不动。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走进殿中。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八
废太子的事,让独孤伽罗的病情雪上加霜。
她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杨丽华守在她身边,眼睛哭得通红。
“母后,”她轻声道,“您喝点药吧。”
独孤伽罗摇摇头,轻声道:“不想喝。”
杨丽华握着她的手,眼泪又流下来。
独孤伽罗看着她,微微一笑:“傻孩子,哭什么?”
杨丽华哽咽道:“母后,您一定要好起来。”
独孤伽罗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晋王殿下求见。”
独孤伽罗点点头,让杨广进来。
杨广走进殿中,跪在榻前,给独孤伽罗请安。他的眼眶微红,脸上带着哀戚之色。
“母后,您要保重身子。”
独孤伽罗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儿子,这些日子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广儿,”她轻声道,“你坐。”
杨广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母后,您有什么吩咐?”
独孤伽罗看着他,缓缓道:“广儿,你告诉母后,那些木人,真的是你大哥做的吗?”
杨广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独孤伽罗,目光清澈:“母后,儿臣不知道。儿臣只知道,父皇圣明,自有决断。”
独孤伽罗看着他,心中一阵悲凉。这孩子,连这个时候,都不肯说一句真话。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下去吧。”她道。
杨广叩首,退出殿外。
杨丽华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母后,二哥他——”
独孤伽罗摆摆手,打断她。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喃喃道:“丽华,你说,我这个做娘的,是不是很失败?”
杨丽华摇摇头,眼泪又流下来。
九
这一夜,杨坚来到独孤伽罗的寝殿。
她在病榻上躺着,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杨坚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语。
“杨坚。”她忽然开口。
杨坚看着她,等她说话。
独孤伽罗看着他,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哀伤。
“杨坚,”她轻声道,“你还记得吗,那年你登基之前,我问过你一句话。”
杨坚点点头:“记得。你问我,这一步跨出去,是生路,还是死路。”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你当时说,不知道。”
杨坚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现在,我也不知道。”
独孤伽罗看着他,眼眶微红:“杨坚,咱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从北周到隋,从权臣到皇帝,从乱世到治世。三十年了。”
杨坚点点头:“是啊,三十年了。”
独孤伽罗轻声道:“这三十年,我陪着你,看着你,帮着你。我从来没后悔过。”
杨坚眼眶发热,把她揽进怀里。
独孤伽罗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杨坚道:“什么事?”
独孤伽罗道:“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勇儿。”
杨坚一怔。
独孤伽罗继续道:“他是长子,是太子。从小,咱们对他要求最严,责备最多。他做的每件事,咱们都要挑毛病。他交的每个朋友,咱们都要审查。他读的每本书,咱们都要过问。他——”
她说不下去了。
杨坚沉默良久,轻声道:“伽罗,你是怪朕吗?”
独孤伽罗摇摇头:“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我总觉得,他是太子,就该比别人强。可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喜欢诗书,喜欢文人,喜欢清谈。他做不了皇帝。”
杨坚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伽罗,”他轻声道,“你说,朕选广儿,对吗?”
独孤伽罗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选了,就得信。”
杨坚点点头,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这一夜,格外漫长。
十
开皇二十年十一月,独孤伽罗的病情越来越重。
杨坚几乎不再上朝,日夜守在她身边。太医们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地端进来,又一碗一碗地端出去。可她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这一日,她忽然清醒了些。她看着守在身边的杨坚,微微一笑。
“杨坚。”
杨坚握住她的手:“我在。”
独孤伽罗轻声道:“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
杨坚点点头,等她说话。
独孤伽罗道:“第一,不要废了勇儿之后,再杀他。他毕竟是你的儿子,是我的儿子。”
杨坚眼眶一热:“我知道。”
独孤伽罗继续道:“第二,不要相信那些女人。她们会害了你。”
杨坚点头。
独孤伽罗道:“第三,不要因为立了广儿,就疏远别的孩子。他们都是你的骨肉。”
杨坚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独孤伽罗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坚,你哭什么?”
杨坚握着她的手,哽咽道:“伽罗,你不能走。”
独孤伽罗摇摇头,轻声道:“人总要走的。咱们一起走了三十年,够了。”
杨坚摇头:“不够,不够。”
独孤伽罗看着他,目光温柔。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杨坚,”她轻声道,“你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丈夫。下辈子,我还嫁你。”
杨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
当夜,独孤伽罗陷入昏迷。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越来越弱。
开皇二十年十一月甲子,皇后独孤氏,崩于永安宫,年五十。
消息传出,天下悲痛。杨坚守在灵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听。
杨广跪在他身后,一言不发。杨俊、杨秀(被囚禁的)也都被允许来吊唁。兄弟几个,跪在灵前,各怀心思。
只有杨勇,没有被允许来。
他站在东宫的院子里,望着宫中的方向,泪流满面。他知道,那个最疼他的人,走了。
风很大,吹得那棵梧桐树呜呜作响。
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
开皇二十年,就这样在哀痛中,走向尾声。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