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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开皇余晖 倒叙结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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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业五年秋,杨广从吐谷浑凯旋。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沿着渭水西行。沿途百姓跪伏道旁,不敢抬头。杨广坐在御车上,望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一战,他灭了吐谷浑,拓地数千里。西域诸国,纷纷遣使来朝。大隋的威名,远播万里。
可当队伍行至岐州附近时,他忽然下令:停驾。
随从们面面相觑。岐州?这个地方,有什么值得陛下停留的?
杨广没有解释。他下了御车,只带着几个侍卫,往山中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离宫。那离宫依山而建,殿阁重重,却已荒草丛生,门可罗雀。
仁寿宫。
杨广站在宫门前,久久不动。
侍卫们不敢出声,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他们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来这个荒废的地方。
杨广推开门,走了进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廊道,他来到一座殿前。那殿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斑驳,依稀可辨:仁寿殿。
他推开门。
殿中空荡荡的,落满了灰尘。当年父皇病逝的那张榻,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杨广走到殿中,站定,望着那空荡荡的地方。
十四年前,就是在这里,他做出了那个决定。
十四年了。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那夜的呼吸声,还能看见那双瞪大的眼睛。
“父皇。”他轻声唤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二
杨广在仁寿宫待了整整一日。
他走遍了每一个角落,看了每一处殿阁。那些曾经雕梁画栋的地方,如今都破败不堪;那些曾经歌舞升平的地方,如今都荒草丛生。
傍晚时分,他来到一处偏殿。那偏殿很小,很偏僻,当年是给内侍们住的。可此刻,殿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甲士。
杨广眉头一皱:“这里是什么人?”
随从连忙去问。不多时,回来禀报:“陛下,这里囚着两个人。”
杨广问:“谁?”
随从道:“蜀王杨秀、汉王杨谅。”
杨广愣住了。
杨秀,他的四哥,当年被废为庶人,囚禁内侍省。后来杨广即位,把他转移到这里。杨谅,他的五弟,当年杨广即位后起兵反抗,兵败被擒,也被囚在这里。
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两个兄弟,被关在这个地方。
“开门。”他道。
甲士打开殿门。杨广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殿中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杨广看清了他们的脸。杨秀已经瘦得脱了形,头发花白,眼神呆滞。杨谅年轻些,却也形销骨立,脸上满是胡茬。
他们看着杨广,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杨广?”杨秀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杨广点点头:“四哥,五弟。”
杨秀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皇帝陛下亲自来看我们,我们是不是该谢恩?”
杨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们。这两个人,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皇子,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杨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二哥,父皇是怎么死的?”
杨广浑身一震。
杨谅盯着他,目光如刀:“你告诉我们,父皇是怎么死的?”
杨广沉默片刻,缓缓道:“病死的。”
杨谅笑了,那笑容比杨秀的更加诡异。
“病死的?好一个病死的。”
他不再说话,重新蜷缩回角落里。
杨秀也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杨广站在殿中,看着这两个曾经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转身,走出殿外。
身后,传来杨秀的声音:“杨广,你晚上睡得着吗?”
杨广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他大步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三
离开仁寿宫,杨广没有回军营,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岐州城外,有一座小小的村庄。村庄里住着一个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了。
那老人,是高颎。
杨广废了他的官,却没有杀他。高颎便回到老家,种田读书,过着清贫的日子。这些年,杨广几乎忘了他。
可今日,他想起来了。
高颎的家,是一间简陋的茅屋。院子里种着几畦菜,几只鸡在觅食。杨广站在院门外,望着那茅屋,心中有些恍惚。
这就是那个跟随父皇三十年的老臣?这就是那个平定陈朝的主帅?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高颎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眼睛却依旧清亮。看见杨广进来,他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
“草民高颎,参见陛下。”
杨广扶住他:“高卿不必多礼。”
高颎直起身,看着他,目光平静。
杨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高颎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过了许久,杨广开口:“高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高颎微微一笑:“草民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很好。”
杨广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高卿,朕这次征吐谷浑,大胜而归。”
高颎点点头:“草民听说了。”
杨广看着他:“高卿不想说什么吗?”
高颎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想听什么?”
杨广道:“朕想听你的真心话。”
高颎看着他,目光深邃。过了许久,他轻声道:“陛下,草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广道:“讲。”
高颎道:“陛下太急了。”
杨广眉头一皱。
高颎继续道:“先帝在位二十余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有开皇之治。陛下即位不过五年,营东都,开运河,征吐谷浑,现在又要打高句丽——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劳民伤财?”
杨广的脸色变了。
高颎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陛下,百姓就像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先帝懂这个道理,所以凡事慢慢来。可陛下不懂。”
杨广站起身,看着他,目光如刀。
“高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高颎也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草民知道。草民只是在说实话。”
两人对视,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杨广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复杂。
“高卿,”他轻声道,“你老了。”
高颎点点头:“是啊,草民老了。”
杨广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高卿,你保重。”
高颎深深一揖:“草民恭送陛下。”
杨广大步离去,消失在村口。
高颎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喃喃道:“先帝,您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四
杨广回到洛阳,已经是十月。
这一路上,他看见了许多东西。路边的田地荒芜了,村庄空了,百姓面黄肌瘦。征吐谷浑的民夫还没有回来,开运河的民夫又征了一批。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怨气。
可他不想看,也不愿看。
回到宫中,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
杨素来求见,不见。苏威来求见,不见。宇文恺来求见,也不见。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的天空,从白天坐到黑夜。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大兴殿,父皇坐在御座上,望着他。那目光,沉静而深邃,像极了当年的样子。
“广儿。”父皇开口。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广儿,”父皇的声音很轻,“你做得很好。”
他抬起头,愣住了。
父皇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比朕强。朕用了二十年做的事,你五年就做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父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急吗?”
他摇头。
父皇轻声道:“因为朕知道,天下太大,人心太杂,急不得。你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
他低下头,不敢看父皇的眼睛。
父皇直起身,叹了口气。
“广儿,你好自为之。”
说罢,父皇转身离去,消失在光影中。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殿中一片银白。
他喘息着,望着那月光,久久无法平静。
五
次日一早,杨广下诏:亲征高句丽。
群臣大惊。高句丽远在辽东,地险兵强,岂是说打就能打的?
杨素第一个反对:“陛下,高句丽路途遥远,粮草转运困难。且刚刚征完吐谷浑,士卒疲惫,民夫未归——此时出征,恐非其时!”
杨广看着他,目光冰冷:“杨卿,你是要抗旨吗?”
杨素跪下,叩首道:“臣不敢。臣只是为社稷着想!”
杨广冷笑一声:“为社稷着想?朕也是在为社稷着想。高句丽屡次犯边,若不征讨,何以扬我国威?”
杨素还要再说,杨广已经站起身,拂袖而去。
杨素跪在原地,脸色煞白。
苏威走过来,扶起他,轻声道:“杨公,算了。”
杨素摇摇头,喃喃道:“完了,完了。”
大业八年,百万大军东征高句丽。
结果,大败而归。三十万将士,埋骨辽东。消息传来,举国震动。
杨广站在御书房中,听着前方的战报,脸色铁青。他的手紧紧攥着凭几,指节发白。
“三十万?”他喃喃道,“三十万?”
传信的将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杨广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再来。再征。”
群臣大惊,纷纷跪地劝阻。杨广不听,执意再征。
大业九年,第二次东征。这一次,后方发生了杨玄感之乱——杨素的儿子,起兵反隋。杨广不得不回师平叛。
大业十年,第三次东征。这一次,勉强打了个平手,高句丽求和。可大隋的国力,已经消耗殆尽。
三征高句丽,耗尽了大隋最后一点元气。
六
大业十一年,各地开始出现民变。
起初只是小股流民,抢粮抢钱,官府还能镇压。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规模越来越大。再后来,有人开始称王称帝,与朝廷分庭抗礼。
杨广坐在御书房中,看着各地送来的急报,一封比一封紧急,一封比一封触目惊心。
他把那些急报扔在地上,冷笑一声。
“一群蝼蚁,也敢反朕?”
杨素在一旁道:“陛下,事态紧急,需派兵镇压。”
杨广看着他,忽然问:“杨卿,你说,朕哪里做错了?”
杨素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杨广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朕营东都,是为了让天下有一个更壮丽的都城。朕开运河,是为了南北贯通,天下为一。朕征高句丽,是为了扬我国威,保我边疆。朕哪里做错了?”
杨素低下头,不敢说话。
杨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凄凉。
“杨卿,你知道吗,朕梦见父皇了。”
杨素抬起头,看着他。
杨广轻声道:“父皇说,朕太急了。”
他闭上眼,靠在凭几上,久久不语。
杨素跪在地上,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杨广睁开眼,看着他。
“杨卿,你下去吧。”
杨素叩首,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下杨广一人。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
“父皇,儿臣真的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
七
大业十二年,杨广离开洛阳,去了江都。
这是他的最后一站。
江都是他当年做晋王时的驻地,也是他平定陈朝的地方。这里有他最美好的回忆,有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可他这次来,不是为了回忆,是为了躲避。
北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瓦岗军、河北军、江淮军,各路义军蜂拥而起,攻城略地。官军节节败退,朝廷号令不出百里。
杨广不想看,也不愿看。他只想躲在江都,躲在那座他熟悉的宫殿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日,他独自来到江边,望着滔滔江水。
当年,他就是从这里渡江,去平定陈朝。那时候,他才二十岁,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尽在掌握。
如今,他五十岁了,鬓发斑白,形销骨立。天下,已经不在他手中了。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杨广回头,见是一个年轻将领,三十来岁,眉目清朗。他认得——是来护儿,当年从永安跟着他的那个水军将领。
“来将军。”他点点头。
来护儿走到他身边,也望着江水,轻声道:“陛下,江边风大,该回去了。”
杨广摇摇头,轻声道:“再待一会儿。”
来护儿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
过了许久,杨广忽然问:“来将军,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来护儿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杨广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朕想做一番大事业,想让大隋超越前朝,想让自己超越父皇。可到头来——”
他没有说下去。
来护儿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臣不知道对错。臣只知道,陛下是臣的陛下。”
杨广回过头,看着他,眼眶微红。
“来将军,谢谢你。”
来护儿跪下,叩首道:“臣愿誓死追随陛下。”
杨广扶起他,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江水滔滔,东流不息。
八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中,发生了一场兵变。
叛军冲进宫中,四处搜捕杨广。内侍们四散奔逃,宫女们惊慌失措。杨广坐在殿中,一动不动。
叛军冲进来,看见他,愣了一愣。
杨广看着他们,微微一笑:“你们来了。”
为首的将领走上前,拱手道:“陛下,得罪了。”
杨广点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看着那些叛军,目光平静。
“朕有一句话,想问你们。”
将领道:“陛下请说。”
杨广道:“朕即位十四年,营东都,开运河,征吐谷浑,征高句丽。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大隋?哪一件不是为了天下?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反?”
将领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您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您自己。”
杨广愣住了。
将领继续道:“百姓累死了,饿死了,冻死了。可您看不见。您只看得见您的功业,您的名声,您的千秋万代。”
杨广听着,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苍凉。
“好,好。”他喃喃道,“说得好。”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可这一切,马上就要与他无关了。
“动手吧。”他轻声道。
叛军上前,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了一下,又不动了。
刀光一闪。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曾经雄心万丈的皇帝,那个曾经自以为可以超越父皇的人,就这样死了。
死在他最爱的江都,死在那个他平定陈朝的地方。
九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经是数月之后。
长安城里,已经换了主人。李渊攻入长安,立代王杨侑为帝,自己独揽大权。杨广的死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好消息。
可对另一个人来说,这个消息,却有着不同的意义。
高颎已经死了。
他死在大业十二年,死在自己的家乡。据说他死前,一直望着长安的方向,喃喃说着什么。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的墓很简陋,只是一座小小的土堆,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几个字:高公讳颎之墓。
风吹过,木牌微微晃动。
房玄龄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羽骑尉了。这些年,他一路升迁,做到了中书舍人。李渊入主长安后,他被任命为记室参军,继续为朝廷效力。
可他心里,一直记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高颎。
他蹲下身,在墓前点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升入空中,渐渐消散。
“高公,”他轻声道,“您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地响着。
房玄龄站起身,望着长安的方向。那座曾经辉煌的都城,如今已经换了主人。大隋,就要亡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来长安参加科举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满怀希望,以为可以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
如今,他功成名就了,可那个曾经让他功成名就的朝代,已经不在了。
他转过身,缓缓离去。
十
大业十四年秋,江都的杨广遗体,被草草安葬。
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送葬的队伍,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几锹黄土。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帝,就这样长眠于地下,与他的父皇母后,隔得很远很远。
夕阳西下,把整个江都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长江,依旧滔滔东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个牧童赶着牛,从墓地旁走过。他好奇地看着那个新堆的土堆,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
旁边的人摇摇头:“不知道。大概是哪个无主的人吧。”
牧童点点头,赶着牛走了。
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江都城里,万家灯火,炊烟袅袅。那些百姓,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没有人记得,那个曾经统治他们的人,今天下葬了。
远处的田野里,传来一阵童谣声。那是几个孩子在唱,唱的是开皇年间的老歌:
“广通渠,长又长,渭水东流到洛阳。
运粮米,灌田庄,百姓从此不饥荒。
不饥荒,谢皇上,谢完皇上谢娘娘……”
童声清脆,在夜风中飘荡。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那片落叶,飘飘摇摇,落在那个浅浅的土堆上。
开皇年间的事,就这样,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