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均田垦荒 高颎推行输 ...
-
一
开皇三年五月,长安城里已有了夏意。
杨坚站在御花园的凉亭中,望着远处正在修建的大兴城。脚手架林立,人声鼎沸,一座新都正从平地上崛起。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陛下。”高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坚回过头。高颎快步走上凉亭,额上微微见汗,显然是一路急赶来的。他在杨坚面前站定,拱手道:“陛下召臣,不知何事?”
杨坚指了指亭中的石凳:“坐。”
两人落座。内侍奉上茶来,杨坚摆摆手,让人退下。
“高卿,”他开门见山,“朕昨日看了各州的奏报。关东那边,户数比开国时还少了?”
高颎神色一凝,点头道:“是。山东诸州,自北齐以来,户口隐漏便极严重。臣让人查过,有些县,实际人口比户籍多出一倍不止。”
杨坚沉默片刻,缓缓道:“朕在北周时,就听说过‘山东承齐俗,机巧奸伪,避役惰游者十六七’。当时以为是夸大,如今看来——”
“不是夸大。”高颎接口道,“臣让人实地查访过。那些隐漏的户口,大多是依附豪强,做他们的佃客、部曲。豪强庇护着,官府查不到,也收不上税。”
杨坚眉头紧锁。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大兴城工地。
“朕减了赋税,减了徭役,为的就是让百姓愿意做国家的编户。”他沉声道,“可若他们躲在豪强那里,朕减再多,他们也感受不到。”
高颎起身走到他身后:“陛下圣明。所以臣在想——能不能想个法子,让那些隐户自己愿意出来?”
杨坚回过头:“自己愿意出来?”
高颎点头:“对。让他们觉得,做国家的编户,比做豪强的佃客更划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臣拟了个章程,请陛下过目。”
杨坚接过来,展开细看。奏章写得密密麻麻,大意是说:由朝廷制定划分户等的标准,叫做“输籍定样”,颁布到各州县。每年正月,由县令亲自下乡,把百姓按居住远近组成一团,依定样重新确定户等和应纳税额。税额要比豪强收的租赋轻,让百姓自己掂量——是给豪强当佃客划算,还是做国家的编户划算。
杨坚看完,抬起头,看着高颎:“你这法子,是想用轻税把隐户勾出来?”
高颎拱手:“陛下明鉴。臣算过,豪强收佃客的租,少说也是五分取一。朝廷的赋税,如今是租粟三石、调绢一匹,折算下来,比豪强轻得多。只要百姓知道这个账,自然会主动出来。”
杨坚沉吟片刻,又问:“那大索貌阅呢?”
高颎道:“大索貌阅也要同时进行。每年检查一次,看户籍上的人和实际的人对不对得上。若对不上,里正、党长都要受罚。两边一起用力,隐户便无处可藏。”
杨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高颎,办事总是这样周密。
“好,”他道,“就按你说的办。先拿山东试试,若行得通,再推行全国。”
高颎领命,正要告退,杨坚忽然叫住他。
“高卿,”他问,“你觉得,山东那些豪强,会乖乖交人吗?”
高颎沉吟片刻,缓缓道:“不会。他们必会反抗。可只要百姓自己愿意出来,他们拦不住。”
杨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高颎退出凉亭。杨坚独自立在亭中,望着远处的大兴城,久久不动。
二
数日后,政事堂里,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展开。
高颎把输籍法的章程摊在案上,对面坐着几位关陇出身的重臣。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窦,是关陇窦氏的族长,官居上柱国。
“高仆射,”窦姓老者开口,声音沉沉,“你这输籍法,是要把豪强的佃客都挖走?”
高颎神色平静:“窦公言重了。朝廷只是想让隐漏的户口出来,依法纳税。那些佃客,本就不该是豪强的私产。”
窦姓老者冷笑一声:“不该是私产?高仆射可知,那些佃客,有的是从祖父辈就跟着主家的,几代人了。你这一纸令下,让他们出来,他们愿意吗?”
高颎看着他,缓缓道:“他们愿意不愿意,窦公说了不算,我高颎说了也不算。等朝廷的轻税下去,让他们自己比一比,自然会知道。”
窦姓老者脸色一变,正要再说什么,旁边一个中年官员拉了拉他的袖子。老者看了那官员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高颎环视众人,拱手道:“诸位,这输籍法,是陛下御准的。诸位若有异议,不妨去御前说。若没有,咱们就按章程办。”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陆续散去。
出了政事堂,窦姓老者怒气冲冲地往宫外走。那中年官员追上来,低声道:“阿爹息怒。”
这中年官员,是老者的儿子,名叫窦威,在朝中任侍郎。他见父亲动怒,劝道:“阿爹,高颎有陛下撑腰,咱们硬顶不是办法。”
窦姓老者瞪他一眼:“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把人挖走?”
窦威压低声音:“阿爹想想,那些佃客,本就是没户籍的。朝廷要查,咱们拦不住。可那些有户籍的——咱们自家的子弟,可还在朝中做官呢。高颎再厉害,也不敢动有户籍的人吧?”
窦姓老者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看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你倒会打算。”
窦威笑道:“不是会打算,是识时务。高颎这人,得罪不得。他背后有陛下,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窦姓老者明白他的意思。高颎背后,还有皇后独孤伽罗。当年高颎在独孤家做门客时,独孤伽罗就赏识他。如今他位居宰辅,这份渊源,谁不知道?
“罢了。”窦姓老者摆摆手,“由他去吧。”
父子二人走出宫门,登上马车,消失在长安城的街巷中。
三
开皇三年六月,大索貌阅首先在山东推行。
这一日,齐州历城县的一个村子里,来了几个官差。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王,是本县的县尉。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吏,手里拿着户籍簿子。
“乡亲们!”王县尉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高声道,“奉朝廷之命,核查户口。各家各户,都把人都叫出来,站成一排,让官差对照户籍,看看对得上对不上!”
村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一个老汉凑上来,陪着笑道:“县尉大人,这——这是做什么?”
王县尉看他一眼:“做什么?查你们家有没有瞒报人口。有没有儿子成了丁,还报成中男的?有没有女儿嫁了人,还报成在室的?这些,都要查清楚。”
老汉脸色一变,连连点头:“是,是,大人说得是。”
很快,各家的男女老少都被叫了出来,在村口站成几排。官差拿着户籍簿子,一个一个对照。到一个年轻后生面前,官差停住了。
“你叫什么?”
“狗——狗蛋。”
官差看看户籍簿子,又看看他:“你这年纪,该是丁男了。怎么簿子上写的是中男?”
后生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旁边一个妇人扑上来,哭道:“大人,他才十七,不是丁男啊!”
官差摇头:“十七?这胡子都长出来了,还十七?”他转向王县尉,“县尉大人,这家瞒报。”
王县尉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妇人哭得更厉害了,拉着后生的手不放。后生低着头,不敢吭声。
王县尉走到她面前,放缓语气:“大娘,你别哭。你家这情况,按律是要罚的。可你若主动把实情报上来,罚得轻些。若等我们查出来,那可就重了。”
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王县尉叹了口气,挥挥手:“先记着。等查完再说。”
太阳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一天下来,这个小村子就查出了七八个瞒报的。有把丁男报成中男的,有把妻子不报的,还有把女儿出嫁后还留在户籍上的。王县尉一一记下,脸色越来越沉。
傍晚时分,他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手里的簿子发呆。旁边的小吏凑过来,低声道:“县尉,这才一个村,就查出这么多。全县怕不是有好几千?”
王县尉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吏又道:“那些豪强的佃客,咱们还没动呢。那些才是大头。”
王县尉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慢慢来吧。”他道,“这差事,不是一天能办完的。”
四
历城县的貌阅,只是一个缩影。
整个开皇三年夏天,山东各州县都在进行这样的核查。官差们走村串户,对照户籍,检查人口。有瞒报的,按律处罚;有隐漏的,责令补报。里正、党长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负责的地方查出问题——按新规,若所管范围内户口不实,里正要发配远方。
那些依附豪强的佃客,也开始动摇了。
这一日,章丘县一个大户人家的庄院里,几个佃客聚在牲口棚里,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朝廷要查户口,往后给官府纳税,比给主家交租轻得多。”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表兄在县城听说的。朝廷定的税额,比主家收的少一半还不止。”
“那——那咱们要不也去报个户籍?”
“你傻啊?去了官府,主家能饶了你?”
“那怎么办?”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这时,一个年长的佃客开口了。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是这里资历最老的。
“我活了五十多年,”他缓缓道,“见过北齐的官,也见过北周的官。从来都是官府收税重,主家收租轻。这回倒过来了。”
他看着众人,目光沉沉:“官府若真能收得轻,那当然好。可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等咱们都出来了,再加重赋税,那时候可回不去了。”
众人一听,又犹豫起来。
年长的佃客叹了口气:“再看看吧。若明年还是这样,再动不迟。”
牲口棚外,夕阳西下,把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庄院里传来狗吠声,此起彼伏。远处,县城的方向,炊烟袅袅,融入暮色。
五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八月。
杨坚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高颎求见。进来后,高颎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陛下,山东那边有好消息。”
杨坚放下笔:“说。”
高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上:“齐州、青州、兖州等地,大索貌阅初步完成。共查出隐漏丁男四万三千余,新附人口十六万五千余。”
杨坚接过奏报,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这才几个州,就有这么多。若推行全国——”
高颎接口道:“若推行全国,至少可得丁男数十万,新附人口百万计。”
杨坚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些豪强呢?可有闹事的?”
高颎摇头:“有私下抱怨的,但公开闹事的没有。”他顿了顿,道,“臣让人在山东散布消息,说朝廷的税额比豪强收的租轻。百姓自己会算账,豪强想拦也拦不住。”
杨坚看着他,笑道:“高卿,你这招够狠的。”
高颎也笑了:“不是狠,是公道。朝廷若真比豪强收得轻,百姓自然会来。若朝廷收得重,再好的法子也没用。”
杨坚点头:“你说得对。朕减赋税,减徭役,就是为了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色。天高云淡,几行大雁正往南飞。
“高卿,”他头也不回,“朕登基三年了。这三年,做的事不少,可总觉得不够快。”
高颎走到他身后,轻声道:“陛下励精图治,已是前朝少有。只是治国如种树,不能拔苗助长。”
杨坚回过头,看着他:“种树?”
高颎点头:“对,种树。先要松土,再要下种,然后浇水施肥,等着它慢慢长。不能今天种下去,明天就想看它长多高。”
杨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种树。”他道,“朕听你的,慢慢来。”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
六
这一年秋天,关中遭遇了少见的干旱。
入夏以来,滴雨未下。田里的庄稼枯黄一片,眼看就要绝收。百姓们愁眉不展,日日盼雨,可老天爷就是不下。
杨坚得到消息后,立刻召集重臣议事。
“关中旱情严重,”他沉声道,“今年秋粮只怕要歉收。诸位有何良策?”
高颎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赈济。太仓里还有存粮,先拨一批出来,稳住民心。”
苏威也道:“臣附议。另外,可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让百姓缓一缓。”
杨坚点头:“开仓可以,减免也可以。可万一旱情持续,明年春耕怎么办?”
众人沉默。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这时,一个声音从队列后响起:“陛下,臣有一策。”
众人回头,见是宇文恺。他是建筑家,平日里管的是修城建渠,怎么跑到政事堂来了?
杨坚也有些意外:“宇文卿有何策?”
宇文恺趋步上前,拱手道:“陛下,关中旱情,根源在于缺水。泾、渭、洛三水虽在,可沿岸田地却浇灌不到。若修一条水渠,引水灌田,往后便不怕旱了。”
杨坚眉头一动:“修渠?修到哪里?”
宇文恺走到地图前,指着道:“从大兴城东,引渭水向东,经华州、同州,直至黄河。沿途田地,皆可灌溉。”
高颎看着地图,沉吟道:“这条渠,怕有三百里长吧?”
宇文恺点头:“三百余里。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
杨坚沉默片刻,问:“要多少民夫?多少时日?”
宇文恺道:“若役夫充足,三四年可成。民夫——少说也要十余万。”
殿中一片安静。十余万民夫,三四年时间,这是举国之力的大工程。
杨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虚线。那是宇文恺画的渠线,弯弯曲曲,从渭水一直延伸到黄河。
“开渠,”他缓缓道,“要动用民夫,要耗费钱粮。可不开渠,百姓就要挨饿。”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朕想好了。渠要开,但民夫不能白用。每人每天,给粮二升,盐三撮。家中有人服役的,减免一半赋税。”
众人一怔。给民夫发粮?自古以来的徭役,都是自带干粮,哪有官府发粮的?
高颎最先反应过来,拱手道:“陛下仁心,臣等感佩。只是——太仓的存粮,够吗?”
杨坚看着他:“够不够,朕都要开。百姓饿着肚子给朝廷干活,朕于心不忍。”
高颎沉默片刻,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七
开皇三年十月,广通渠正式开工。
宇文恺担任总指挥,率十余万民夫,在渭水沿岸摆开阵势。挖土的挖土,挑担的挑担,车来人往,日夜不息。
这一日,杨坚亲自来到工地视察。
他穿着一身便服,在宇文恺的陪同下,沿着渠线走了一段。沿途的民夫看见他,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愣愣地看着。
杨坚走到一个正在挖土的年轻民夫面前,问道:“你是哪里人?”
年轻民夫紧张得说不出话,旁边一个年长的替他答道:“回——回大人,俺们是同州的。”
杨坚点点头:“家里几口人?”
年长的道:“六口。爹娘,俺和婆娘,还有俩娃。”
杨坚又问:“出来干活,家里怎么办?”
年长的挠挠头:“婆娘在家照应着。俺在这边干活,官府给粮,不用自己带。比往年徭役强多了。”
杨坚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好好干。等渠修好了,你们同州的田地,就不怕旱了。”
年长的连连点头:“是,是,多谢大人。”
杨坚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回头一看,那些民夫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
宇文恺在一旁道:“陛下亲临工地,百姓感念。”
杨坚摇摇头:“朕不是来让他们感念的。朕是想亲眼看看,这渠修得怎么样,民夫过得怎么样。”
宇文恺道:“臣每日都在工地上盯着,不敢懈怠。民夫的伙食,按陛下的旨意,每人每天二升粮、三撮盐,分文不少。”
杨坚点点头,忽然问:“有逃的吗?”
宇文恺一怔,随即道:“有。刚开工时,逃了几十个。后来发粮了,就不逃了。”
杨坚沉默片刻,道:“逃了的,别追了。让他们回去,好好种地。若再回来,也不要追究。”
宇文恺领命。
两人继续往前走。远处,渭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岸边,无数民夫正在挥汗如雨。号子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
八
广通渠开工的同时,输籍法也在全国推行。
开皇四年正月,按照高颎定下的规矩,各县县令都要亲自下乡,主持定户等、定税额。
京兆郡的万年县,县令姓崔,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官员。正月初五这一天,他带着几个属吏,来到县城外的村庄。
村里早已聚满了人。按照规矩,五党为一团,这个团有三百多户人家,都站在村口的空地上,等着县令到来。
崔县令下车,在事先摆好的案后坐下。案上摊着一份“输籍定样”——那是朝廷统一颁发的标准,上面列着各户等的标准:多少亩地、多少头牛、多少口人,该定什么户等,该交多少税。
“开始吧。”崔县令道。
里正第一个上前,报上这一团的总户数和总人口。然后,各户户主依次上前,报上自家的田地、耕牛、人口。崔县令一边听,一边对照定样,当场定下户等。
“张三,田二十亩,无牛,一口丁男,两口老小——定为下户。每年租粟一石五斗,调绢半匹。”
“李四,田五十亩,有牛一头,三口丁男——定为中户。每年租粟三石,调绢一匹。”
“王五,田一百亩,有牛两头,五口丁男——定为上户。每年租粟四石五斗,调绢一匹半。”
一个一个报下去,日头渐渐升高。百姓们站在空地上,听着那些数字,心里暗暗盘算。
一个中年汉子悄悄问旁边的人:“这比给主家交租,是不是轻些?”
旁边的人道:“轻多了。主家收咱,一亩地要交一石粮,还不算别的。朝廷这,一亩地才合几斗?”
中年汉子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不远处,一个穿着绸衫的人站在人群外,脸色阴沉。他是本地的豪强,姓赵,家里有几百亩地,几十户佃客。此刻,他看着那些曾经依附自己的佃客一个个上前报户、定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一个老佃客从人群中走出来,看见他,低下头,匆匆走过。赵姓豪强叫住他:“老周!”
老佃客停下脚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姓豪强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倒是跑得快。忘了这些年谁给你饭吃?”
老佃客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于道:“赵老爷,不是俺忘恩。是——是朝廷收得轻,俺也想让家里宽裕些。您大人大量,饶了俺吧。”
赵姓豪强瞪着他,半晌,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老佃客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九
开皇四年秋,大索貌阅和输籍法的成果汇总到长安。
高颎捧着厚厚的奏报,来到御书房。杨坚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笔。
“多少?”
高颎展开奏报,声音微微发颤:“全国统计,开皇三年以来,共增丁男四十四万三千,新附人口一百六十四万一千五百。”
杨坚愣了一愣,随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接过奏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有州有县,有丁男有老小。四十四万三千,一百六十四万一千五百——这是实实在在的人口,是实实在在的赋税,是实实在在的国力。
“好。”杨坚放下奏报,声音有些沙哑,“好。”
高颎看着他,轻声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报。”
“说。”
高颎道:“新增的这些人口,大多是原来依附豪强的佃客。豪强们损失了大批劳动力,怨气不小。臣担心——”
杨坚摆摆手,打断他:“让他们怨去。朕减赋税、轻徭役,为的就是让百姓愿意做国家的编户。豪强要怨,让他们来找朕。”
高颎拱手道:“陛下圣明。只是——”他顿了顿,“臣听说,有些豪强在暗中串联,想联名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
杨坚冷笑一声:“联名上书?好啊,让他们上。朕倒要看看,谁敢第一个签这个名。”
高颎没有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陛下这次是铁了心的。那些豪强再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
杨坚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色。天高云淡,阳光正好。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高卿,”他道,“你记得朕登基那年,全国有多少户吗?”
高颎道:“记得。开皇二年,有户三百六十万。”
杨坚点点头:“如今呢?”
高颎想了想:“加上新增的一百六十四万,当在五百二十万以上。”
杨坚沉默片刻,缓缓道:“三百六十万到五百二十万,差了一百六十万户。这些户,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不在朝廷的账簿上。如今,他们回来了。”
他望着窗外,轻声道:“这天下,终于像个天下了。”
十
这一年冬天,关中下了第一场雪。
广通渠的工地上,民夫们仍在干活。雪花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很快就化成水。可没有人停下来——渠还没修完,活还得干。
宇文恺站在渠边,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一切都染成了白色。他忽然想起杨坚说过的话:“百姓饿着肚子给朝廷干活,朕于心不忍。”
如今,百姓没有饿肚子。每人每天二升粮、三撮盐,分文不少。虽然辛苦,可心里踏实。
他转过身,往远处的工棚走去。工棚里,炊烟袅袅,伙夫正在做饭。今晚的伙食是热粥加咸菜,对干了一天活的人来说,足够了。
长安城里,杨坚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这场大雪。独孤伽罗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在想什么?”她问。
杨坚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在想那些百姓。这么大的雪,不知他们冷不冷。”
独孤伽罗道:“宇文恺在工地上盯着,不会出事的。”
杨坚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伽罗,你知道吗,朕小时候在弘农老家,也下过这么大的雪。那时候,朕和村里的孩子们在雪地里跑,冻得脸红手肿,也不肯回家。”
独孤伽罗笑了:“那时候,你可不知道自己会当皇帝。”
杨坚也笑了:“是啊,不知道。”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整个长安城都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寺庙里在做晚课,为天下苍生祈福。
开皇四年,就这样在雪中,渐渐走向尾声。这一年,大隋的户籍上多了一百六十四万人;这一年,广通渠的工地上洒下了十余万民夫的汗水;这一年,无数曾经依附豪强的佃客,第一次成了国家的编户,第一次感受到了“轻税”的好处。
可杨坚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