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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风雪遗诏 先帝暴毙, ...

  •   一、丧钟
      崇明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月丙寅,丑时三刻,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守夜的太监们缩在廊下跺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便被寒风卷走。忽然,寝殿内传来一声惊叫——那声音尖细而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紧接着,铜钟响了。

      “当——当——当——”

      钟声沉闷,穿透风雪,惊醒了整座紫禁城。一、二、三……守夜的太监们数着,数到二十七下时,腿一软,齐齐跪倒在雪地里。

      二十七下。天子驾崩之数。

      乾清宫寝殿内,烛火摇曳。龙榻前跪满了人,却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太医令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身子抖如筛糠——先帝薨逝时他就在榻前诊脉,这是怎样的罪名,他不敢想。

      榻上的人双目紧闭,面色青灰,嘴角残留着一缕暗褐色的血痕。那是方才太医们施针急救时,从喉间涌出的淤血。年方三十有四的崇明皇帝赵恒,在位十七年,于今夜暴毙,身边只有两名守夜的太监、一个轮值的太医,以及——一封尚未写完的遗诏。

      那封遗诏半悬于榻边的小案上,墨迹已干。最后几个字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书写者忽然被什么攫住,笔锋戛然而止。

      “皇后、贵妃、诸位皇子、公主,殿外候旨——”司礼监掌印太监苏盛从外殿进来,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他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出悲喜。

      榻前的人陆续退出。经过苏盛身边时,兵部尚书魏铮的脚步顿了顿。

      这位年过五旬的首辅大臣身量不高,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着一品仙鹤补服,腰系玉带,面容刚毅,双眉如刀裁,颌下三缕长须已然斑白。此刻他目光沉沉地看了苏盛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大步跨出了寝殿。

      苏盛微微躬身相送,待所有人都退出后,才缓步走近龙榻。他俯身,将那份未完的遗诏轻轻收入袖中,动作之熟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殿外的风雪更大了。

      二、朝局
      乾清宫东侧的昭仁殿内,烛火通明。

      太后沈氏端坐于暖阁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她今年五十有三,却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一袭玄色大袄,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凤头钗,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压得住满殿风雨的气度。

      这位太后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十六岁入侍先帝潜邸,二十岁封后,历经三朝,辅佐两代君王。先帝晚年多病,朝政多由她协理;崇明帝即位后,她退居慈宁宫,深居简出,但每逢朝局关键处,总有她的影子若隐若现。

      此刻殿内只有三人:太后、首辅魏铮、司礼监掌印苏盛。

      “苏盛,说吧。”太后声音不高,却让苏盛下意识地躬下了腰。

      苏盛从袖中取出那份遗诏,双手呈上:“回太后,先帝临终前正在书写此诏,写到一半……便龙驭上宾了。”

      太后接过,展开细看。诏书只有寥寥数行——

      “朕承天序,奉祀宗庙,于今十有七年。今感疾弥留,恐不得瘳。皇太子启,朕之元子,宜继大统。着魏铮、苏盛为辅政大臣,凡军国重务,悉听……”

      写到“悉听”二字,笔锋便断了。

      太后盯着那断处看了许久,方抬眸望向魏铮:“魏阁老,你怎么看?”

      魏铮躬身一礼,声音沉厚:“臣惶恐。先帝遗诏未竟,然‘皇太子启,宜继大统’八字已明,储君之位,无可争议。至于辅政大臣——”他顿了顿,“先帝既有此意,臣自当鞠躬尽瘁,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苏盛:“你呢?”

      苏盛跪了下来:“奴婢但凭太后吩咐。”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风雪呼啸之声,烛火微微摇曳。

      太后将遗诏轻轻放在案上,缓缓开口:“先帝骤然崩逝,朝野震动。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发丧告天,安定人心;其二,太子即位,正位宸极;其三,查清先帝病因,以告天下。”

      说到“病因”二字,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魏铮与苏盛同时抬头,又同时垂下眼帘。

      “魏阁老,你是三朝元老,先帝托孤之臣。”太后看着他,“太子年幼,今年不过八岁。往后这朝廷内外,你要多费心了。”

      魏铮跪地叩首:“臣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太后又看向苏盛:“苏盛,你在乾清宫当差二十余年,先帝起居,你最清楚。这几日,乾清宫上下所有人的口供,你来录。录好了,送到慈宁宫。”

      苏盛叩首:“奴婢遵旨。”

      太后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明日早朝,如何宣布先帝遗诏,你们心中要有数。”

      魏铮与苏盛退出昭仁殿时,风雪已渐渐小了。檐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

      魏铮走在前面,脚步沉稳。苏盛落后半步,亦步亦趋。

      走到乾清门时,魏铮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盛:“苏公公,先帝今夜……”他顿了顿,“太医怎么说?”

      苏盛低声道:“回阁老,太医说……是痰厥猝死。”

      “痰厥猝死?”魏铮望着他,目光如炬,“先帝春秋正盛,身子一向康健,怎会忽然痰厥?”

      苏盛垂首:“这……奴婢也不明白。太医们正在细查。”

      魏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苏公公,先帝遗诏上,你我同为辅政大臣。往后共事的日子还长,有什么事,不妨开诚布公。”

      苏盛躬身:“阁老教诲,奴婢铭记于心。”

      魏铮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苏盛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三、皇子
      皇太子赵启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时,寝殿内漆黑一片。守夜的小太监不知去了哪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出模糊的轮廓。

      “殿下——殿下——”是乳母周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启披衣起身,光着脚跑向门口。门一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周氏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娘娘呢?”赵启问。他口中的娘娘,是生母慧妃。

      周氏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赵启今年八岁,生在皇家,早慧得令人心疼。他不再问,只是静静地任周氏抱着,一双眼睛望向乾清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钟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二十七下。他数过了。

      父皇没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想象中的悲痛欲绝。父皇常年忙于政务,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偶尔召见,也是考校功课,问几句《论语》可曾背熟,《资治通鉴》读到哪一卷。他怕父皇,敬畏父皇,却谈不上亲近。

      但此刻,望着那灯火通明的方向,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殿下,殿下!”一个小太监从廊下跑来,是东宫的内侍张安。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通跪在雪地里,“太后娘娘口谕:宣皇太子即刻前往乾清宫!”

      赵启点了点头,松开周氏的手,赤着脚就要往外走。周氏慌忙拉住他:“殿下,鞋!鞋!”

      赵启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灯火中一闪而过,像雪地上掠过的一只夜鸟。

      “忘了。”他说。

      四、遗诏
      乾清宫正殿,灯火如昼。

      赵启到时,殿内已站满了人。太后端坐于御座之侧,面容肃穆。魏铮率百官立于东侧,苏盛率内侍立于西侧。中间那空着的御座,铺着明黄缎子,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刺眼。

      赵启跪下行礼。太后招手让他起来,拉到身边,握着他的手。太后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却握得很紧。

      “先帝龙驭上宾,遗诏在此。”苏盛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绫,声音尖细而清晰,“皇太子启,朕之元子,宜继大统。着魏铮、苏盛为辅政大臣,凡军国重务,悉听……悉听……”

      念到此处,苏盛的声音顿了顿,抬眸望向太后。

      太后接过话头:“先帝遗诏至此而止。然‘悉听’二字之后,当为何意,诸位臣工不妨议一议。”

      殿内一片寂静。

      魏铮出列,躬身道:“臣以为,先帝之意甚明。‘悉听’之后,当是‘辅政大臣裁决’或‘辅政大臣参决’。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人主政。太子年幼,朝政繁巨,自当由辅政大臣代劳。”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赵启站在太后身边,听着这些话,目光却落在那张空着的御座上。那是父皇坐过的位置。去年元旦朝贺,他曾远远地望见父皇坐在那里,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明黄龙袍,接受百官朝拜。那时的父皇,看起来那么威严,那么遥远。

      而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不是悲伤,而是恐惧。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睛,盯着他看。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百官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是礼部侍郎陈文焕。此人是清流领袖,以刚直敢谏闻名。

      陈文焕出列,跪地叩首,而后朗声道:“臣以为,魏阁老所言不妥!”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魏铮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目,望向陈文焕。

      陈文焕续道:“先帝遗诏未竟,‘悉听’二字之后,并无明文。臣斗胆揣测,先帝之意,或为‘悉听太后裁决’,或为‘悉听顾命大臣合议’。若仅凭魏阁老一言,便定为‘辅政大臣裁决’,恐失之偏颇。”

      魏铮尚未开口,他身后已有人反驳:“陈大人此言差矣!遗诏明明白白写着‘着魏铮、苏盛为辅政大臣’,既是辅政,自然主理朝政。难不成还要太后垂帘听政?”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王珣,魏铮的门生。

      陈文焕冷笑:“垂帘听政?本朝从未有此先例。臣的意思是,设立顾命大臣会议,凡军国重务,由太后、阁臣、司礼监合议而定,并非一人专断。”

      “陈大人这是信不过魏阁老?”

      “本官信得过魏阁老,但信不过——”

      话未说完,被一声轻咳打断。

      太后轻咳一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她缓缓开口:“诸位臣工所言,各有道理。先帝遗诏未竟,确实留下许多待解之处。然当务之急,是先发丧告天,择日大殓,扶太子即位。至于辅政之制,可从容议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明日早朝,便由魏阁老宣读先帝遗诏,晓谕天下。太子即位于灵前,次日颁即位诏书,大赦天下。诸位臣工,可有异议?”

      殿内无人应声。

      太后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这样定了。天色不早,诸位臣工且回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众人叩首退下。魏铮走在最后,经过陈文焕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大步离去。

      赵启站在太后身边,望着这些大臣们鱼贯而出。他们穿着各色官服,脚步匆匆,面容各异。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交头接耳,有的人面色凝重,有的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不懂那些笑。

      但那种笑,他记住了。

      五、暗流
      慈宁宫,西暖阁。

      太后倚在榻上,闭目养神。赵启坐在她身边,一双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皇祖母,”他忽然开口,“父皇是怎么没的?”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怜惜,还有一丝赵启看不懂的东西。

      “你父皇病了。”她说,“病来如山倒,太医也救不回来。”

      赵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遗诏……真的是父皇写的吗?”

      太后微微一怔,旋即轻轻叹了口气:“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启低下头,不说话。

      太后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他的头发很软,还带着孩童的绒毛感,摸上去像初生的雏鸟。

      “启儿,”太后轻声道,“你是皇帝了。从今往后,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

      太后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还带着孩子特有的懵懂,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

      “记住,”太后一字一句道,“帝王之心,不可示人。”

      赵启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

      窗外,天边透出第一缕曙光。

      风雪停了。

      六、人偶
      巳时正,早朝。

      奉天殿内,百官肃立。魏铮立于御阶之前,手捧遗诏,朗声诵读。他的声音沉厚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皇太子启,朕之元子,宜继大统。着魏铮、苏盛为辅政大臣,凡军国重务,悉听裁决。”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本就是遗诏上的原话。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御座之上,八岁的赵启身着明黄龙袍,头戴沉重的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眼前,将整个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他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精心安置的木偶。

      他的目光透过玉珠的缝隙,落在魏铮身上。

      这位首辅大人,此刻正率领百官,向他行三跪九叩大礼。他的姿态恭谨,礼仪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赵启看着那张俯伏下去的面孔,忽然想起昨夜那种心悸的感觉。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睁开眼睛。

      它就在这里。

      退朝之后,赵启回到乾清宫侧殿——即位大典尚未举行,他还不能入住乾清宫正殿,但已从东宫迁出,暂居于此。

      张安为他更衣,解下沉重的朝服冕旒。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忽然问道:“张安,你说,父皇的遗诏,真的是那么写的吗?”

      张安手一抖,险些将冕旒掉在地上。他慌忙跪倒:“殿下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说!”

      赵启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怕什么?我就是问问。”

      张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启不再追问,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张安,”他背对着张安,忽然说,“我要去乾清宫,看看父皇。”

      张安吓了一跳:“殿下!乾清宫如今正在布置灵堂,您——”

      “我要去。”赵启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张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叩首道:“奴婢……奴婢去安排。”

      乾清宫寝殿,已布置成灵堂模样。先帝的梓宫停在正中,四周陈设着各色祭器。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准备着明日大殓所需的物件。

      赵启站在梓宫前,望着那具巨大的棺椁。父皇就在里面,却再也看不见了。

      “你们退下。”他说。

      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张安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

      “退下。”

      众人只得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赵启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绕着梓宫走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

      梓宫侧后方,靠着墙壁的地方,摆着一张紫檀木案。那是父皇生前批阅奏折的地方,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赵启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木案。案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子,朝木案下方看去。

      那里有一个暗格。

      他并不知道那里有暗格,只是忽然想看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牵引着他,让他弯下腰,伸出手。

      暗格没有上锁。

      他拉开暗格,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布偶。

      赵启将布偶取出来,仔细端详。那是一个人偶,用粗布缝制,做工粗糙。人偶身上扎满了细密的针眼,胸前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不,不止一个。

      他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赵启猛地回头,将人偶藏到身后。

      苏盛站在门口,面带微笑,目光却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

      “奴婢方才去侧殿请安,没见着殿下,便想着殿下可能来这儿了。”苏盛缓步走近,“殿下,这灵堂阴气重,不宜久留。请随奴婢回去吧。”

      赵启望着他,一步步后退,脊背抵上了那张紫檀木案。

      苏盛的笑容更深了,那双隐在烛火阴影里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殿下,”他柔声道,“您手里拿的什么?给奴婢瞧瞧。”

      赵启的手心沁出冷汗,紧紧攥着那个人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公公!苏公公!”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气喘吁吁,“太后娘娘口谕:请苏公公即刻前往慈宁宫,有要事商议!”

      苏盛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他向赵启躬身一礼:“殿下,奴婢告退。您也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大殓呢。”

      说罢,他随那小太监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赵启一人。

      他慢慢将那个人偶从身后拿出来,借着烛火,再次看向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赫然是先帝的亲笔。

      而那上面写的名字,第一个,是魏铮。

      第二个,是他自己。

      第三个,是一串他看不懂的符号。

      赵启盯着那些符号看了许久,忽然明白过来——那不是符号,是字,是塞外西戎的文字。

      他看不懂西戎文。

      但那个布偶的针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孔,还有纸条上的三个名字,让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又一场风雪,即将到来。

      七、尾声
      慈宁宫,东暖阁。

      太后倚在榻上,面前跪着苏盛。

      “先帝暴毙之前,可有什么异常?”太后问。

      苏盛伏地道:“回太后,先帝……先帝那几日一直心神不宁,常常独自一人待着,不许人伺候。奴婢曾见他在御案前写写画画,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不知在写什么。”

      太后沉默片刻:“太医怎么说?”

      苏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医私下对奴婢说,先帝……先帝的症状,不像是寻常痰厥。倒像是……倒像是中了什么毒。”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太后缓缓开口:“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奴婢一人。”

      “很好。”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从今往后,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苏盛叩首:“奴婢明白。”

      太后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去吧。明日大殓,还有得忙。”

      苏盛退出殿外。

      太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喃喃自语:“恒儿,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风雪呼啸,将这句话吹散在无尽的夜色中。

      乾清宫侧殿,赵启坐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个人偶。张安跪在一旁,面色煞白。

      “殿下,这东西……这东西您从哪儿弄来的?”

      赵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人偶,久久不动。

      良久,他忽然开口:“张安,你说,父皇……是怎么死的?”

      张安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启不再问他。他将人偶重新藏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太后说过的话——

      “帝王之心,不可示人。”

      他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此刻,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孩子。

      他是皇帝。

      而皇帝,不需要让人看见自己的心。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紫禁城,覆盖了乾清宫的琉璃瓦,覆盖了慈宁宫的院落,覆盖了刚刚印在地上的脚印。

      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人知道,这场雪之下,埋着的东西,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终章:风雪未歇

      这一夜,崇明王朝迎来了它的第八位皇帝,和一个充满疑云的开始。

      而那个藏在他袖中的人偶,那些写在纸条上的名字,那串看不懂的异族文字,将成为这个八岁少年心底最深的秘密,也将是他漫长帝王生涯中,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窗外,风雪依旧。

      乾清宫的丧钟,已经敲过。

      朝阳,还未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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