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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边关烽烟  借后宫争 ...

  •   一、急报
      崇明十七年十一月初三,第一场大雪过后第三日。

      辰时正,乾清门。

      今日是常朝日,百官已列队候于门外。天还未亮透,东边天际透出青白的光,照着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积雪未消,映得满目清寒。魏铮立于队列之首,一品仙鹤补服外罩着玄色大氅,双手拢于袖中,闭目养神。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急报——边关急报——”

      一名绯衣驿卒从午门方向狂奔而来,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边跑边喊,声音嘶哑。沿途的禁军纷纷避让,任由他直冲到百官队列之前。

      魏铮睁开眼睛。

      驿卒扑通跪倒,双手将急报举过头顶:“宣府镇急报!西戎大汗策楞率军破关,宣府外围失守,总兵官周昌战死!”

      话音落下,原本肃静的队列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四起。

      “什么?破关了?”

      “周昌战死?他可是边关宿将!”

      “宣府外围失守,那宣府镇呢?宣府镇还在不在?”

      魏铮伸手,接过急报,拆开细看。他的面色未变,但站在他身侧的兵部尚书周延注意到,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魏阁老?”周延低声问道。

      魏铮将急报折好,收入袖中,抬眸望向乾清门内。那扇门后,是年仅八岁的新君,还有那个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西戎,真的打进来了。

      “进宫。”他说。

      二、朝议
      乾清宫正殿,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赵启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他的目光透过玉珠的缝隙,将殿内每一个人的神情收入眼底。

      魏铮立于御阶之前,手捧急报,声音沉厚:“……西戎大汗策楞亲率主力,于十一月初一寅时突袭宣府外围。总兵官周昌率军迎敌,激战半日,力竭而亡。宣府外围三堡尽失,残部退入宣府城中固守待援。西戎兵锋直指宣府城下,若宣府有失,则大同危矣,京师门户洞开。”

      殿内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周延出列,面色铁青:“魏阁老,宣府尚有守军几何?粮草可足?”

      魏铮道:“据急报,宣府城中现有守军一万二千,粮草可支三月。但西戎此次来势汹汹,号称二十万大军,围城之下,宣府能守多久,尚未可知。”

      “一万二千对二十万……”有人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臣有本奏!”礼部侍郎陈文焕出列,声音清朗,压住了殿内的议论声,“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速派援军!”

      魏铮转身望向他,目光平静:“陈大人以为,该派多少援军?从何处调?”

      陈文焕道:“宣府告急,当从大同、蓟州两镇调兵。大同可调一万,蓟州可调八千,再加上京师三大营,可凑三万之数。三万援军,加上宣府守军,足以与西戎一战。”

      “一战?”兵部侍郎王珣冷笑,“陈大人说得轻巧。三万援军,远道而来,西戎以逸待劳,这一战胜算几何?”

      陈文焕道:“胜算几何,打过才知道。总比坐以待毙强!”

      “陈大人!”王珣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大同、蓟州调兵意味着什么吗?大同空虚,西戎若分兵袭扰,何以应对?蓟州空虚,若北元余孽趁机南下,又何以应对?京师三大营是最后的本钱,若尽数调出,京城谁来守卫?”

      陈文焕面色不变:“王大人所言,臣都想过。但宣府若失,西戎长驱直入,京师照样危险。与其等西戎兵临城下,不如在宣府挡住他们!”

      “挡?拿什么挡?三万疲敝之师,对阵二十万草原狼骑,这是送死!”

      “那王大人有何高见?坐视宣府陷落?坐视边关将士等死?”

      两人针锋相对,声音越来越大,殿内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嘈杂。赵启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父皇教他读过的《史记》——秦舞阳十二岁杀人,人不敢忤视。

      他今年八岁,杀不了人。

      但他学会了看人。

      王珣今日的表现,和他之前力主出战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前几天还喊着要主动出击,打到草原上去,今日却说援军是送死。

      为什么?

      他想起陆清远说过的话——“王珣的族人在宣府一代经营皮货生意,与塞外商队往来密切。而那支商队,据说和西戎王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目光在王珣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魏铮。

      魏铮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两派争论。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倾向。

      但赵启注意到,每当王珣说话时,魏铮的目光会微微一闪。

      那不是赞许,也不是制止。

      那是什么,他说不清。

      但他记住了。

      三、决断
      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毫无结果。

      魏铮终于开口:“够了。”

      两个字,殿内安静下来。

      魏铮转身,面向御座,向赵启躬身一礼:“陛下,臣以为,当先派使者赴宣府,了解敌情虚实。同时,命大同、蓟州两镇整军待命,京师三大营亦做准备。待使者返回,再定行止。”

      这个提议四平八稳,既不得罪主战派,也不得罪主守派。两边都挑不出毛病。

      赵启看着他,忽然问:“魏阁老,使者派谁去?”

      魏铮微微一怔——这是新君即位以来,第一次在朝会上主动发问,而不是只说“准奏”二字。

      他抬眸望向御座,那双透过冕旒看过来的眼睛清澈平静,正等待着他的回答。

      魏铮沉吟片刻:“臣以为,可派兵部职方司郎中刘安前往。刘安曾数次出使边关,熟悉边情,可当此任。”

      赵启点了点头,又道:“刘安之外,再加派一人。”

      魏铮目光一闪:“陛下想加派何人?”

      赵启道:“监察御史陆清远。”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陆清远是陈文焕的学生,七品小官,今日连站在殿内的资格都没有。派他出使边关,于职级不合,于惯例不符。

      但新君开口了。

      魏铮沉默片刻,躬身道:“臣遵旨。”

      那一刻,赵启看见魏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转瞬即逝,但他看见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揣摩用意。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揣摩不透。

      就像父皇说的——帝王之心,不可示人。

      四、密使
      退朝后,赵启回到乾清宫侧殿,张安为他更衣。

      “殿下,”张安一边解朝服一边低声道,“方才陆御史让人递了话,想求见殿下。”

      赵启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此刻就在殿外候着。”

      赵启沉默片刻:“让他进来。”

      陆清远进来时,面色有些苍白。他跪地叩首,声音微微发颤:“臣叩谢陛下天恩。”

      赵启让他平身,赐了座,开门见山:“陆御史,朕派你去宣府,你可知道为何?”

      陆清远抬起头,望着这个八岁的孩子。那孩子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臣斗胆猜测,陛下是想让臣……查王珣的事。”

      赵启点了点头:“你之前说,王珣的族人可能与西戎王庭有往来。朕想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有多深,有多大。若只是族人做生意,那便罢了;若牵扯到军机……”他顿了顿,“你明白朕的意思。”

      陆清远叩首:“臣明白。臣此去宣府,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赵启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此行有多危险吗?”

      陆清远沉默片刻:“臣知道。但臣更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赵启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陆清远看见了。

      “去吧,”赵启说,“活着回来。”

      陆清远叩首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见那个八岁的孩子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积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这个孩子,真的只有八岁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就和这个孩子绑在一起了。

      五、暗流
      同一时刻,魏府书房。

      魏铮坐在案前,面前站着王珣。

      “阁老,”王珣面色阴沉,“今日朝会上,那个小皇帝忽然派陆清远出使宣府,这分明是冲着学生来的!”

      魏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珣急了:“阁老!陆清远是陈文焕的学生,陈文焕处处与您作对,这陆清远肯定也不是好东西!他这一去宣府,万一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魏铮打断他,目光陡然转冷,“你做了什么,怕他查出来?”

      王珣面色一变,扑通跪倒:“学生……学生什么都没做!只是学生的族人在宣府做皮货生意,和塞外商队有些往来,这……这不犯王法吧?”

      魏铮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王珣,你跟了我十三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有话直说,有屎端平,别跟我绕弯子。”

      王珣额头沁出冷汗,咬了咬牙,低声道:“学生的族人……和西戎那边的商人,确实有些往来。但那只是生意,绝无通敌之事!”

      魏铮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批皮货生意,做到什么程度?”

      王珣犹豫了一下:“每年……每年大概有十几万两银子的流水。”

      魏铮的目光一凛:“十几万两?你一个兵部侍郎,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你哪来的本钱做这么大的生意?”

      王珣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是……是学生族中的生意,学生只是参了一股,没有——”

      “够了。”魏铮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良久,他缓缓开口:“王珣,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王珣不敢答话。

      魏铮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我最恨的,是有人背着我做事,被人抓住了把柄,然后连累到我。”

      王珣连连叩首:“学生知错!学生知错!请阁老饶学生这一次!”

      魏铮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摆了摆手:“滚吧。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王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书房。

      魏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积雪,面色阴沉如水。

      王珣这个蠢货,被人抓住了尾巴,还浑然不觉。那个陆清远,是陈文焕的学生,陈文焕是清流领袖,清流最擅长的就是抓人把柄,参人一本。

      若真让陆清远查出什么来……

      他忽然想起今日朝会上,那个孩子说“再加派一人”时的眼神。

      那眼神清澈平静,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聪明。

      但聪明又如何?

      八岁的孩子,翻不起什么浪。

      他冷笑一声,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六、启程
      十一月初五,宣府急报传来的第三日。

      陆清远奉旨出京,前往宣府。

      他走得很急,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天不亮就从朝阳门出城。城门官查验关防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陆清远没有在意,打马扬鞭,向北而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出城的那一刻,一骑快马也从另一座城门奔出,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匹马跑了一天一夜,于次日黄昏抵达通州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将一封密信递进门房。

      半个时辰后,那封密信被人送到了魏铮手中。

      魏铮拆开信,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倒是个聪明孩子,”他自言自语道,“可惜,太急了。”

      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灰烬飘落,无声无息。

      七、慈宁宫
      十一月初六,夜。

      赵启在慈宁宫陪太后用晚膳。

      这是他从小的习惯,每隔三五日,便来慈宁宫陪太后用膳。太后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他觉得安稳。

      今日的晚膳是素斋——太后信佛,每月逢六便吃斋。赵启陪着她,也吃素。他嚼着一块豆腐,味同嚼蜡,却吃得很认真。

      太后看着他,忽然问:“听说你派了陆清远去宣府?”

      赵启点了点头。

      太后沉默片刻,又问:“为什么派他?”

      赵启放下筷子,抬起头,望着太后:“皇祖母,孙儿有一事想问。”

      “说。”

      “孙儿派人去查王珣的事,是不是做错了?”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良久,她缓缓道:“你没做错。但你要知道,查人之前,先要想想,查出来之后,该怎么办。”

      赵启愣住了。

      太后继续道:“王珣是魏铮的门生。你若查实了王珣的罪名,要不要办他?办了他,魏铮会怎么想?不办他,你查他做什么?”

      赵启沉默着,半晌才道:“孙儿……孙儿没想那么远。”

      太后点了点头:“没想那么远,就不要走那么快。帝王之术,就像下棋,走一步看三步。你现在只走了一步,就要想好后面三步怎么走。若想不好,宁可这一步不走。”

      赵启低头,久久不语。

      太后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启儿,”她的声音很轻,“你还小,慢慢学,不着急。”

      赵启抬起头,望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怜惜,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皇祖母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孙儿记住了。”他说。

      八、暗桩
      十一月初九,宣府。

      陆清远抵达宣府城外时,已是申时。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远远望去,宣府城头旌旗林立,城墙上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

      但他没有立刻进城。

      他让随从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自己换了身寻常衣裳,独自进城。

      城门盘查得很严,守城士卒盘问了他的来路,又搜了他的行李,才放他进去。陆清远留意到,守城的士卒多是伤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裹着纱布,面色疲惫,目光里却有一股狠劲。

      那是见过血的人。

      他进城后,没有去知府衙门,也没有去总兵府,而是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皮货铺子。

      铺子已经打烊,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王记皮货”四个字。

      陆清远四下看看,确认无人注意,伸手叩响了门环。

      三长两短,两短三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戒备的脸。

      “找谁?”

      “找东家。”陆清远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亮了一下。

      门缝里的人看清那腰牌上的字,面色一变,连忙将门打开,把他让了进去。

      铺子里面别有洞天。穿过前店,是一进小院,院中有三间正房。正房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陆清远刚踏进院子,正房的门便开了,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看上去狰狞可怖。他见到陆清远,咧嘴一笑——那笑容配上刀疤,说不出的诡异。

      “陆大人?久仰久仰。”他抱拳行礼,“在下王虎,这铺子的东家。”

      陆清远看着他,目光平静:“王虎,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王虎笑容不变:“知道。大人是来查案的。查在下那个好堂兄,兵部侍郎王珣的案子。”

      陆清远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人如此直接。

      王虎看出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大人不必惊讶。在下虽是个粗人,但在这宣府城里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大人从京城来,又是御史台的官,这个时候来宣府,总不会是来买皮货的吧?”

      陆清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猜到了,那我也不瞒你。王珣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虎收了笑容,正色道:“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在下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大人。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说。”

      “大人问完之后,要保我一家老小的性命。”

      陆清远目光一凝:“有人要杀你?”

      王虎冷笑一声:“大人觉得,我那个堂兄,会让我活着吗?”

      九、夜谈
      那一夜,陆清远在王虎的铺子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王虎告诉他的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多,更深,也更可怕。

      王珣的族人确实在和西戎做生意。但那不仅仅是皮货生意——皮货只是幌子,真正卖到草原去的,是铁器,是盐,是药材,还有一样最要命的东西。

      情报。

      边关的兵力部署,换防时间,粮草储备。这些东西,每隔三个月,就会通过王虎的商队,送到草原上一处神秘的地方。收货的人从不说自己是谁,但从他出手的阔绰来看,绝对不是普通商人。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陆清远问。

      王虎摇头:“不知道。但我猜,多半是西戎王庭的人。”

      陆清远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既然知道这是通敌的死罪,为什么还要做?”

      王虎苦笑:“大人,你以为我有选择吗?我那个堂兄,十多年前就把我安排在这宣府,让我做这皮货生意。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通敌,只当是普通的边贸。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不做,我一家老小都得死;我做,还有一条活路。”

      陆清远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问:“你有没有证据?”

      王虎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陆清远。

      陆清远打开,里面是十几封信,还有一些账本。他粗略翻看,每一封信上都有王珣的笔迹,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送了什么,收了多少钱。

      “这些……”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都是王珣写的?”

      王虎点头:“都是他亲笔。每次来货,他都写信给我,交代怎么做。那些信我本来想烧掉,但后来想想,留着也许能保命。”

      陆清远将那些信和账本收好,站起身,郑重地向王虎行了一礼。

      “王东家,这些东西,能救很多人的命。你的大恩,陆某铭记于心。”

      王虎连忙扶住他:“大人别这么说。在下不是为大人,是为自己,为一家老小。只求大人回京之后,能保我们周全。”

      陆清远点头:“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定保你。”

      王虎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大人,”他说,“你是个好人。但在这宣府城里,好人活不长。”

      陆清远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身后,王虎的声音幽幽传来:“大人保重。我那堂兄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十、截杀
      十一月初十,夜。

      陆清远离开宣府,连夜赶回京城。

      他知道王虎说的没错——王珣的人一定在路上等着他。他不能走官道,只能走小路。他带着两个随从,骑着快马,专拣荒僻的山路走,昼伏夜出,一连走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们行至居庸关附近的一处山谷。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清晰可见。陆清远打马疾行,忽然听见前面的随从惊呼一声——

      紧接着,黑暗中箭矢如雨。

      陆清远猛地勒马,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颤动不止。他的两个随从已经落马,一个当场毙命,一个还在呻吟。

      “陆大人,”黑暗中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留下东西,饶你不死。”

      陆清远没有答话,拨马便逃。

      箭矢追着他,嗖嗖作响。他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耳畔风声呼啸,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忽然,他的马一声长嘶,前蹄一软,将他甩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滚,撞上一块山石。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左腿剧痛,完全使不上力气。

      马蹄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十几骑黑衣人围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陆大人,”那人笑道,“把东西交出来吧。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陆清远仰面躺在地上,望着那张狞笑的脸,忽然笑了。

      “你来晚了。”他说。

      那人面色一变:“什么意思?”

      陆清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东西,我已经让人先送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京城。”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抽出腰刀,高高举起——

      忽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那人身体一僵,低头看去,一支羽箭从他的胸口透出,箭尖上滴着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扑通倒在地上。

      紧接着,黑暗中马蹄声大作,火把亮起,照得山谷如同白昼。

      “陆大人——陆大人在哪里——”

      有人在大喊。

      陆清远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他赌赢了。

      十一、归来
      十一月十五,午后。

      陆清远被人抬进乾清宫侧殿时,赵启正在窗前读书。

      他放下书,走到担架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人。陆清远的左腿断了,脸上有几道血痕,面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臣……”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赵启按住他:“别动。”

      陆清远躺回去,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陛下……臣幸不辱命。”

      赵启接过油纸包,打开,看着那些信和账本。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陆清远注意到,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

      良久,赵启抬起头,望着他。

      “陆御史,”他说,“你做得好。”

      陆清远望着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眼眶一热,泪水涌了出来。

      “臣……臣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赵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陆清远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不该有的东西。

      “朕说过,”赵启说,“要你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你回来了,朕很高兴。”

      陆清远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

      是这个孩子的。

      是这个王朝的。

      十二、尾声
      当夜,慈宁宫。

      太后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个油纸包。她已经看过那些信和账本,此刻正闭目沉思。

      赵启坐在她身边,静静等着。

      良久,太后睁开眼睛,望着他。

      “启儿,”她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赵启点了点头:“知道。王珣通敌,按律当诛。魏铮是他的座师,就算没有参与,也脱不了干系。”

      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启沉默片刻,忽然问:“皇祖母,孙儿想问您一件事。”

      “说。”

      “魏铮……他知道王珣做的事吗?”

      太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赵启望着她,等待下文。

      太后继续道:“但我知道,以魏铮的为人,就算他知道,也不会让王珣做到这个地步。他这个人,贪权,专横,但有一件事他不会做——他不会通敌。”

      赵启沉默着,久久不语。

      太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启儿,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里。王珣的案子,现在还不能动。”

      赵启抬起头:“为什么?”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她说,“你还没有准备好。”

      赵启愣住了。

      太后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你还小,”她说,“慢慢来,不着急。”

      赵启低下头,久久不语。

      窗外,又一场大雪落了下来。

      他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陆清远被人抬进来时的样子——浑身是伤,却拼死护着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陆清远用命换来的。

      可他,却不能动。

      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帝王之路,比他想像的,更长,更难。

      窗外,风雪依旧。

      他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但太后看见了。

      她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孩子,真的只有八岁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可以放心了。

      窗外,雪落无声。

      崇明十七年的冬天,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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