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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无悔一子 九王爷下葬 ...

  •   一
      九王爷下葬后的第三天,江流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江流云亲启”五个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紫禁之巅,最后一局。”

      落款是一个棋盘图案,棋盘中央有一颗黑子。

      江流云盯着那张纸笺,看了很久。

      紫禁之巅?那是皇宫最高的地方,一般人根本上不去。能在那地方下棋的,只有一个人——

      皇上。

      他把纸笺递给林晚棠。林晚棠看完,脸色变了变。

      “是皇上。”她说,“他要和你下一盘棋。”

      江流云愣住了。

      “皇上?他为什么要和我下棋?”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想亲自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林晚棠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盘棋的真相。”

      二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江流云没有刻意准备。他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和阿福阿平下棋。林静空问他紧不紧张,他摇摇头,说不紧张。

      可到了第三天早上,站在紫禁城门口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怕输。

      是怕面对那个真相。

      二十年前那盘棋,父亲到底是输是赢?九王爷说的是真的吗?皇上到底想验证什么?

      他不知道。

      一个太监走过来,躬身行礼。

      “江公子,请随我来。”

      江流云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最后来到一座高耸的楼阁前。

      “这是观星阁。”太监说,“皇上在上面等您。”

      江流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
      观星阁很高,很高。

      江流云爬了很久的楼梯,终于爬到了顶楼。

      顶楼四面开窗,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一张棋盘摆在中央,棋盘两边各坐着一个人。

      一个是皇上。

      另一个,是沈默言。

      江流云愣住了。

      沈默言怎么会在这里?

      皇上看见他,微微一笑。

      “来了?坐。”

      江流云在棋盘前坐下,看着对面的皇上。

      皇上今天穿着一身便服,没有戴皇冠,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团火。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叫你来吗?”皇上问。

      江流云摇摇头。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朕想知道,二十年前那盘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深邃。

      “九王爷临死前,让人给朕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才是杀害先帝的凶手。”

      江流云心里一震。

      “他还说,你爹那盘棋,其实是赢了。”皇上继续说,“可他故意输给了先帝,因为他不想看到朝堂大乱。”

      他顿了顿,问江流云:“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真的。”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信他?”

      江流云点点头。

      “他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皇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朕今天和你下这盘棋,就不算冤了。”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猜先。你猜对了,就执黑。”

      四
      猜先的结果,江流云猜对了。

      他执黑先行。

      第一手,他落在小目。

      很普通的开局。

      皇上应了一手,星位。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二十几手。皇上的棋,和江流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他的棋很正,每一步都堂堂正正,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正里有奇,奇里有正,让人摸不透虚实。

      江流云下得很小心。

      他不敢大意,因为对面坐着的是皇上。不是因为他怕输,是因为他知道,这盘棋的意义,不只是胜负。

      下到第五十手,皇上忽然下了一手怪棋。

      那是一手“断”,落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

      江流云愣住了。

      那个位置,他认识。

      是父亲当年下过的那一手。

      他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微微一笑。

      “认出来了?这是你爹当年的棋。”

      江流云的手有些发抖。

      “你怎么知道?”

      皇上说:“因为朕看过那盘棋的棋谱。”

      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另一个位置。

      “这是先帝应的那一手。”

      江流云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天元。

      皇上的眼睛亮了。

      “这一手……”

      江流云没有说话,继续落子。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那盘二十年前的棋,一步一步地复现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复现,是在重下。

      五
      下到第一百零三手,棋盘上的形势变得复杂起来。

      黑棋和白棋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扭打的蛇。江流云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如果按照父亲当年的下法,他会在这里下“点”。可那一手下去,白棋的大龙就死了。

      可如果不下“点”,又该下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也在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皇上问。

      江流云说:“我在想,我爹当年为什么会下‘拆’,而不是‘点’。”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死。”

      江流云愣住了。

      “可先帝还是死了。”

      皇上点点头。

      “是啊。可那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九王爷。”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一种江流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爹那盘棋,救不了先帝,可他救了很多人。如果没有他那盘棋,当年的朝堂会血流成河。”

      江流云低下头,看着棋盘。

      原来是这样。

      父亲用一盘棋,救了无数人。

      这就是棋道吗?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一个位置。

      不是“点”,也不是“拆”。

      是一手“飞”。

      六
      皇上看着那颗“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拈起一颗白子,应了一手。

      两个人继续下,越下越快,越下越狠。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胜负却越来越不明显。

      下到一百八十七手,皇上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流云。

      “你知道这一手意味着什么吗?”

      江流云摇摇头。

      皇上说:“这一手下去,这盘棋就是平局。”

      江流云愣住了。

      平局?

      他盯着那颗“飞”,看了很久。

      那颗子,像一只鸟,落在棋盘中央。它没有进攻,也没有防守,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可它停在那里之后,整张棋盘都活了。

      黑棋和白棋,谁也赢不了谁。

      可正因为谁也赢不了,所以谁也输不了。

      江流云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终于懂了。”

      七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皇上说,“他不想让任何人赢,所以他下了一手‘拆’。可他没有想到,先帝会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你下了一手‘飞’。这一手,比你爹那一手更好。”

      江流云问:“好在哪儿?”

      皇上说:“好在它让所有人都活了。”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深邃。

      “你爹那盘棋,是救人的棋。你这盘棋,是让人活下去的棋。”

      江流云沉默了。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二十年前的事,朕都知道了。”他说,“九王爷是凶手,你爹是冤枉的,你娘是无辜的。朕会下旨,为你爹平反。”

      江流云跪下来。

      “谢皇上。”

      皇上转过身,看着他。

      “起来吧。朕不是为你,是为先帝。”

      他走回棋盘前,拈起那颗白子,放在手里把玩。

      “这盘棋,朕输了。”他说,“可朕输得高兴。”

      江流云愣住了。

      “输了?”

      皇上点点头。

      “你以为平局是平局?不。平局也是一种输。朕输给了你,输给了你爹,输给了那盘棋里藏着的心。”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朕这辈子,下过很多棋。可今天这一盘,是最好的。”

      八
      从观星阁下来,江流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皇上说的那句话——“你爹那盘棋,是救人的棋。你这盘棋,是让人活下去的棋。”

      让人活下去的棋。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

      走出紫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活着的人。

      他们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忙忙碌碌,有的悠闲自在。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烦恼,自己的快乐。

      父亲当年那盘棋,救了无数这样的人。

      今天自己这盘棋,也救了无数这样的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下了一盘好棋。

      九
      回到棋馆,林晚棠正在等他。

      “怎么样?”她问。

      江流云说:“下完了。平局。”

      林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和你爹一样。”

      她拉着江流云的手,让他坐下。

      “你爹当年,也是平局。”她说,“可他那盘平局,救了很多人。你今天的平局,也救了很多人。”

      江流云问:“救了谁?”

      林晚棠说:“救了皇上。”

      江流云愣住了。

      “皇上?”

      林晚棠点点头。

      “皇上一直在查先帝的死因。他怀疑过很多人,包括九王爷,包括你爹,包括墨无痕。可他一直找不到真相。”

      她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满是欣慰。

      “今天你和他下了那盘棋,让他明白了真相。他不会再怀疑了,也不会再追究了。这就叫‘救人’。”

      江流云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盘棋,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输,是为了让人明白。

      十
      那天晚上,江流云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对着那盘二十年前的残局,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父亲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棋道即人道。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守住本心。”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棋道,不是赢的道,也不是不输的道。

      是让人活的道。

      父亲用一盘棋,救了无数人。自己用一盘棋,让皇上明白了真相。这就是棋道。

      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天元。

      那颗子落下去之后,整张棋盘都亮了。

      不是真的亮,是他心里亮了。

      他笑了。

      十一
      第二天,皇上的圣旨到了。

      为江天星平反,追封为“棋圣”。林晚棠无罪释放,恢复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九王爷虽然罪不可赦,但念其主动坦白,不予追究,以亲王之礼安葬。

      江流云跪着接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亲终于平反了。娘终于清白了。九王爷终于被原谅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传旨的太监。

      “公公,我能问一件事吗?”

      太监点点头。

      “皇上说,那盘棋,是他这辈子下过的最好的一盘。他让我谢谢您。”

      江流云愣住了。

      谢谢?

      他忽然想起皇上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皇帝的威严,不是长辈的慈爱,而是一种平等的、真诚的感激。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二
      消息传开之后,棋馆热闹了起来。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有官员,有棋手,有百姓,还有各国使节。江流云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可他心里,却一直挂念着一个人。

      墨无痕。

      师父去了东瀛,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找到山田秀夫的家人了吗?他还好吗?

      这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和阿福说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流云。”

      江流云回过头,愣住了。

      墨无痕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脸上满是风霜。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

      江流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墨无痕拍着他的背,笑着说:“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江流云放开他,看着他。

      “师父,你怎么回来了?东瀛那边……”

      墨无痕点点头。

      “找到了。山田先生的家人,我都见到了。”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他们不怪我。他们说,山田先生是死在棋盘上的,这是棋手最好的归宿。”

      江流云心里一阵酸楚。

      “那你怎么不留在那边?”

      墨无痕笑了。

      “留那儿干嘛?我又不会说东瀛话。”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满是欣慰,“再说,我徒弟在这儿,我得回来看看他。”

      江流云的眼眶红了。

      十三
      那天晚上,棋馆里摆了一桌酒席。

      林晚棠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阿福和阿平忙前忙后,端菜倒酒。林静空也来了,坐在江流云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墨无痕坐在主位上,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泛着红光。

      “好啊,好啊。”他感慨道,“二十年了,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喝酒了。”

      江流云给他斟满酒,问:“师父,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墨无痕想了想,说:“继续教棋。我这辈子,就会这一件事。”

      他看着江流云,忽然问:“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出去走走。”

      墨无痕愣住了。

      “出去走走?”

      江流云点点头。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高丽的棋,看看东瀛的棋,看看西域的棋。我想把天下的棋都看一遍。”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你爹一样?”

      江流云笑了笑。

      “像他一样。”

      林晚棠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去吧。”她说,“年轻人,就该多走走。”

      她握着江流云的手,眼眶有些红。

      “只是别忘了回来。”

      江流云点点头。

      “会的。”

      十四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

      阿福第一个倒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阿平也醉了,靠在墙边,脸上带着傻笑。林静空喝得满脸通红,还在和墨无痕划拳。

      江流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师父,想起妹妹,想起九王爷,想起皇上,想起那些和他下过棋的人。

      每一个人,都像棋盘上的一颗子。

      有的落在这里,有的落在那里。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有的赢了,有的输了。

      可不管落在哪里,都是这盘大棋的一部分。

      他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晚棠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江流云说:“想这盘棋。”

      林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

      “天上的棋?”

      江流云摇摇头。

      “人间的棋。”

      林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长大了。”

      她靠在儿子肩上,轻声说:“你爹要是看见,一定会很高兴。”

      江流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月亮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两个人,照着这间小院,照着这个安静的夜晚。

      十五
      第二天一早,江流云收拾好了行囊。

      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副棋,一封信。

      信是给林静空的。他没有当面给她,怕自己舍不得走。

      走出门的时候,墨无痕站在门口。

      “真要走了?”

      江流云点点头。

      墨无痕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去吧。等你回来,咱们再下一盘。”

      江流云笑了。

      “好。”

      他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忘忧棋馆”那块旧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十六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林静空。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站在晨风里,脸上带着笑。

      “哥,你以为我不知道?”

      江流云愣住了。

      “你怎么……”

      林静空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你的信,我看见了。”她说,“你想一个人走?没门。”

      江流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你要跟我一起走?”

      林静空点点头。

      “我是你妹妹,当然要跟着你。”

      江流云笑了。

      “好。”

      兄妹俩并肩走着,越走越远。

      太阳升起来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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