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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祭天变 二 我和小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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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和小顺子往南跑了三天。
马跑死了,就徒步走。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找个山洞、破庙,往里面一缩,睡到天亮再继续走。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刚开始还能遇到逃难的,三五成群,拖家带口。后来就遇不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路,空荡荡的村子,空荡荡的天和地。
小顺子跟在我后面,一步不离。他比我小几岁,可走起路来比我还快。有时候我走不动了,他就扶着我,架着我,拖着我,硬是把我往前拽。
“少爷,不能停。”他说,“停了就起不来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眼睛也睁不开,眼前的路模模糊糊的,一会儿变成两条,一会儿又合成一条。
有一天,我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小顺子,”我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不说话。
我闭上眼睛,等着他走。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睁开眼,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走?”
他忽然跪下来,跪在我面前。
“少爷,”他说,“您不走,奴才也不走。您死在这儿,奴才就死在这儿。”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酸。
“傻瓜。”我说,“你跟着我干什么?我是假的,是个替身,是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种。你跟了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摇摇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少爷,您是谁,奴才不管。奴才只知道,您是奴才的少爷。奴才跟了您,就一辈子跟您。”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扶着树,慢慢站起来。
“走吧。”我说。
他笑了,跑过来扶着我,继续往前走。
二
又走了两天,我们到了一个叫青溪的镇子。
镇子不大,可还有人。街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包袱,都是往南去的。路边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卖些杂货吃食,生意冷清得很。
小顺子扶着我,走进一家小店。店里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老人家,”小顺子喊他,“有吃的吗?”
老头睁开眼,看看我们,又看看我们身上的破衣服,摇了摇头。
“没有。都卖完了。”
小顺子急了:“老人家,行行好,我们少爷几天没吃东西了,您给口吃的就行,多少钱都行。”
老头又看看我,这回看得仔细些。看了半天,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是从北边来的?”
小顺子点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里屋去。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稀粥,还有两个黑面馒头。
“吃吧。”他说,“不要钱。”
小顺子千恩万谢,接过粥碗,递给我一碗。
我端着碗,看着那碗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可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粥。
我一口一口喝着,喝得很慢。粥是温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喝完了,我把碗放下,看着那个老头。
“老人家,”我说,“您怎么不走?”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走?往哪儿走?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死就死在家里吧,省得死在路上,没人收尸。”
我听着,心里一酸。
小顺子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老人家,这是饭钱。”
老头看看那几个铜板,又看看我们,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是宫里的人吧?”
我和小顺子都愣住了。
他看着我们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别怕,我不告发你们。这年头,告发给谁去?皇帝都死了,朝廷都没了,告发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小伙子,我看你面相不一般。是贵人吧?”
我摇摇头。
“我不是贵人。”我说,“我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往南走,有个地方叫云梦泽。那儿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的老和尚,能看人命。你去问问他,也许能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云梦泽。山。庙。老和尚。
我点点头,站起来。
“多谢老人家。”
他摆摆手,又坐回柜台后面,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我和小顺子走出小店,继续往南走。
三
又走了五天,我们到了云梦泽。
那是一片很大的水泽,水面上长满了芦苇,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芦苇哗啦啦地响,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水泽边上,果然有一座山。山不高,可很陡,山上长满了树,郁郁葱葱的。山腰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庙。
小顺子看着那座山,又看看我。
“少爷,咱们上去吗?”
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山路往上爬。山路很陡,爬得我气喘吁吁,腿肚子打颤。小顺子在我后面,时不时推我一把,拉我一下,硬是把我往上拽。
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庙门口。
庙不大,就几间破旧的瓦房,围成一个院子。院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走进去,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和宫里那棵一样老,一样粗。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和尚,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打坐。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老,老得眼珠都有些浑浊了。可那浑浊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能看穿你,看透你,看到你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来了?”他说。
我愣住了。
“你……你知道我要来?”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可我知道,会有人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绕着我走了一圈。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看完了,他站在我面前,又看了我很久。
“你从哪儿来?”他问。
我想了想,说:“京城。”
他又问:“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叹了口气。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说,“来,坐下。”
他指了指树下的石凳。我走过去,坐下。他也坐下,小顺子站在我身后。
“你来找我,想问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知道,我是谁。”
四
老和尚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我,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七。”我说。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十七年前,”他说,“有人把一个孩子送到龙泉寺。那孩子才几个月大,裹在一块破布里,布里写着‘六月十九’四个字。”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我的表情,又笑了。
“那个送孩子的人,是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是他?是他把我送到龙泉寺的?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慢慢说起来。
“十七年前,我在宫里当和尚。给太后讲经,给先帝祈福,给那些死去的嫔妃超度。有一天夜里,有个人来找我,抱着一个孩子。那个人,是王先生。”
王先生。先生。
“他说,这孩子是宫女的儿子,爹娘都死了,活不成了。让我想办法送出宫去,找个地方养大。我就把他抱出宫,送到了龙泉寺。”
他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听着,眼泪流下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是这样来的。原来是先生把我送出宫的。原来是这个老和尚把我送到龙泉寺的。
“我……我爹娘是谁?”我问。
老和尚摇摇头。
“不知道。王先生没说。他只说,那宫女姓张,是伺候淑妃的。别的,什么都没说。”
淑妃。那个疯女人。那个自称是我娘的女人。
她不是疯的。她说的,是真的。
我真的是她儿子?
老和尚看着我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
“你见过淑妃?”
我点点头。
“在宫里见过。她说……她是我娘。”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可怜人。”他终于开口,“先帝宠过她一阵,生了儿子。可儿子六岁就死了,她就疯了。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是她儿子回来了。关在冷宫里,关了十年。”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是她儿子吗?不知道。也许她认错了,也许没认错。这世上,有些事,永远也弄不清。”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过多少灰,写过多少字,盖过多少印。可那双手,连自己的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师父,”小顺子忽然在旁边问,“那少爷……他到底是皇子吗?”
老和尚摇摇头。
“不是。淑妃的儿子,六岁就死了。这个是宫女的儿子,和淑妃没关系。可他长得像,太像了。像得让人以为,他就是淑妃的儿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
“也许这就是命。长得像,就被人当成真的。当着当着,就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阵发凉。
分不清。真的假的分不清,假的分不清真的。就像太后说的,用得久了,就是真的。
可我是真的吗?还是假的?
我不知道。
五
那天晚上,我和小顺子就住在庙里。
老和尚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床是木板搭的,硬邦邦的,可比起那些破庙山洞,已经好太多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和尚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淑妃的儿子,六岁就死了。我是宫女的儿子,和淑妃没关系。可我长得像,太像了。
像谁?像那个死去的孩子?还是像先帝?
不知道。
小顺子睡在地上,也翻来覆去的。他忽然问了一句。
“少爷,您睡了吗?”
“没有。”
他爬起来,坐在地上,看着我。
“少爷,您别想太多。不管您是谁,您都是奴才的少爷。”
我看着他,心里一暖。
“小顺子,你跟着我,后悔吗?”
他摇摇头。
“不后悔。奴才这条命,是少爷的。少爷去哪儿,奴才就去哪儿。”
我听着,没再说话。
窗外,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看着那火苗,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都是梦幻泡影。可这个梦,什么时候才能醒?
不知道。
六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和尚辞行。
他正在禅房里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要走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记住,”他说,“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为谁。”
我想成为谁?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迷茫的样子,又笑了。
“不知道就慢慢想。想一辈子,总能想出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玉佩。白玉的,不大,上面刻着几个字,弯弯曲曲的,我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我问。
“这是你娘的东西。”他说,“当年王先生给我的,让我留着,等你长大了给你。我一直留着,留了十七年。”
我接过那块玉,捧在手里。玉很凉,凉得像井水。可凉里又透着一股温润,说不出的舒服。
我娘的东西。那个姓张的宫女,那个生下我就死了的女人。她留给我的,就只有这块玉。
我把玉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多谢师父。”
他摆摆手。
“去吧。往南走,别回头。”
我点点头,和小顺子一起走出禅房。
走到院子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问。
“师父,您叫什么名字?”
他站在禅房门口,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叫什么?”他笑了笑,“早忘了。你就叫我……老和尚吧。”
我看着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受了我这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来,和小顺子一起走出院子,往山下走去。
走到山腰,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院门口,远远地,像一棵老树。
风吹过来,他的袈裟飘起来,像一片云。
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七
从云梦泽出来,我们继续往南走。
走了几天,到了一个叫永安的城。
这城比青溪大多了,城墙很高,城门很厚,城里的人也多了不少。街上人来人往,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热闹得很。
小顺子看着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少爷,这儿真热闹。咱们歇几天吧?”
我点点头。
我们在城里找了一家小客栈,要了一间房,住了下来。
安顿好了,小顺子出去买吃的。我一个人坐在屋里,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
玉很白,白得发亮。上面刻着几个字,弯弯曲曲的,我一个也不认识。可看着那些字,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流过来,流到我心里。
小顺子买了吃的回来,有包子,有馒头,还有一碗热汤。他放在桌上,催我吃。
我吃着包子,忽然问了一句。
“小顺子,你说,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奴才不知道。”
我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包子是肉馅的,香得很。可我嚼着,一点味道也尝不出来。
八
在永安歇了三天,我们继续往南走。
这回不是逃难了,是慢慢走。看看风景,歇歇脚,遇到热闹的地方就多待几天,遇到冷清的地方就快走过去。
小顺子说,少爷,咱们这样走,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不知道。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笑了,说,那就慢慢走。走一辈子。
我也笑了。
走了半个多月,我们到了一个叫临海的地方。
这城靠海,一出城门就能看见海。海水蓝蓝的,一眼望不到边,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
我站在海边,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小顺子站在我旁边,也看着。
“少爷,”他忽然问,“您见过海吗?”
我摇摇头。
“奴才也没见过。”他说,“真大。”
是啊,真大。大到能把什么都装进去。人,城,天下,都能装进去。
我看着那片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自由,又像是别的什么。
“小顺子,”我说,“咱们就在这儿吧。”
他看着我,问:“不走了?”
我点点头。
“不走了。走够了。”
他笑了。
“好,不走了。”
九
我们在临海住了下来。
租了一间小屋子,离海边不远,推开窗就能看见海。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可干干净净的,住着很舒服。
小顺子找了一份活,在一家客栈里跑堂。每天早出晚归,挣几个铜板,够我们吃饭的。
我没出去干活,就在屋里待着。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发发呆,有时候站在窗边看海。看着看着,一天就过去了。
有一天,小顺子回来得早,看见我站在窗边发呆,就问了一句。
“少爷,您整天看海,不腻吗?”
我摇摇头。
“不腻。看一辈子都不腻。”
他笑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海。
“少爷,”他忽然问,“您说,海里有什么?”
我想了想,说:“鱼。虾。螃蟹。还有船。还有人。”
他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少爷,您想坐船吗?”
我看着他,问:“坐船去哪儿?”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去哪儿都行。反正在海上漂着,漂到哪儿算哪儿。”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在海上漂着,漂到哪儿算哪儿。
这倒是个好主意。
“小顺子,”我说,“咱们攒钱,买一条船吧。”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
“真的?”
我点点头。
“真的。”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从那天起,他干活更卖力了。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把挣的铜板数一遍,数完了,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我看着那些铜板,一块一块,慢慢多起来。心里忽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不是那个位子,不是那个玉玺,不是那些奏折。是这些铜板,是这间小屋,是那片海,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十
钱攒了大半年,终于攒够了。
小顺子去买了一条小船,不大,刚好能坐两个人。木头做的,漆成白色,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他把船推到海边,系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跑回来喊我。
“少爷,船买来了!您快来看看!”
我跟着他走到海边,看着那条小船。船不大,可很结实,在海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朝我们招手。
小顺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少爷,咱们现在就出海吗?”
我看看天,太阳还高着呢。
“好,现在就出。”
他跳上船,伸手拉我。我也跳上去,船晃了晃,差点翻过去。我们俩紧紧抓着船舷,等船稳下来,才敢坐下。
小顺子解开绳子,拿起桨,开始划。
船慢慢离开岸边,往海里驶去。
我坐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岸,看着那些房子越来越小,看着那些人变成一个个黑点。
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吹得我头发乱飞。
小顺子一边划桨一边喊:“少爷,您看,天和海连在一起了!”
我抬头看去,果然,前面是一片蓝,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我们就在这片蓝里,漂着,漂着,漂到哪儿算哪儿。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十一
我们在海上漂了一下午。
太阳慢慢西斜,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黄。那些金色在海水里晃着,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跳舞。
小顺子划累了,把桨放下,坐在船里喘气。
“少爷,”他问,“咱们回去吗?”
我看着那片金黄,轻轻说了一句话。
“再待一会儿。”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坐在那片金黄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往回划。
靠了岸,把船系好,回到那间小屋里。
小顺子去做饭,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天已经黑了,海也黑了,只有远处有几盏渔火,一闪一闪的。
小顺子端了饭来,放在桌上。
“少爷,吃饭。”
我转过身,拿起筷子,吃着那些简单的饭菜。青菜,豆腐,一碗汤,还有几个馒头。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在宫里的那些日子。满桌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可我吃着,一点味道也没有。现在吃着这些青菜豆腐,却觉得香得很。
“小顺子,”我说,“你说明天,咱们还出海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爷想去,咱们就去。”
我点点头。
“那就去吧。”
窗外,海风轻轻地吹着,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地响。远处,那几点渔火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朝我们招手。
我看着那几点光,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希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又像是还在找着什么。
可我知道,不管找到没找到,我都会在这片海上,漂着,漂着,漂到再也漂不动的那一天。
因为这是我选的路。
是我自己选的。
十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海边,看着那片茫茫的大海。海水是蓝的,蓝得发黑,一眼望不到边。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站在那儿,等着什么。等什么呢?不知道。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看见阿芜站在我身后。
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沾着灰。可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
她把糖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我想哭。
她说了一句话。不是用手比划,是用嘴说。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她说:你还好好的。
我点点头,想说话,可说不出来。
她笑着,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海里,退到那些黑蓝的海水里。然后她转过身,走进海里,走得不见了踪影。
我追过去,追到海水里,可什么也没追到。只有海水涌上来,打在我腿上,凉丝丝的,凉得我浑身发抖。
我站在海水里,看着那片黑蓝的海,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往岸上走。
岸上,有一个人站在那儿。是小顺子。他朝我挥着手,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他喊什么,可我知道,他在喊我回去。
回去。回到那间小屋里,回到那片海上,回到那些平常的日子里。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笑了。
“少爷,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往回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小顺子,你说,我到底是谁?”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可奴才知道,您是奴才的少爷。这就够了。”
我听着,笑了。
是啊,这就够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活着,我在这儿,我还有一个愿意跟着我的人。
这就够了。
我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路不长,一会儿就能走完。可我知道,走完了这条路,还有下一条。走完了下一条,还有下下一条。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那就走吧。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