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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传染 姐姐病情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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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二十号,星期二,雨。
沈慎之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醒来。不是被梦惊醒,不是被声音吵醒,只是醒来了,像一盏灯被谁按亮了。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微在身边睡着,呼吸均匀。他轻轻转头,看着她模糊的轮廓。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起伏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
雨声持续着。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小时候,老家下雨的时候,屋顶会漏。奶奶拿盆接水,盆是搪瓷的,水滴进去,叮,叮,叮。他躺在炕上,听着那声音,觉得很安心。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穷人家的声音。但那时候他觉得好听。
现在他躺在自己的房子里,屋顶不漏,没有叮叮叮的声音。只有雨声,单调的,持续的,像某种没有旋律的音乐。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雨还在下,天还没亮。他轻轻起床,没有吵醒林微。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看着那个“非医学笔记”的文件夹。
光标闪烁着。他等着,等自己想说点什么。但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空的,像被掏空了。他坐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回到卧室,躺下。
这次他睡着了。
六点半,闹钟响了。他起床,洗漱,吃早餐,出门。一切如常。只是雨还在下,他开车的时候,雨刷在眼前摆来摆去,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到医院的时候,他浑身湿了一半。从停车场走到住院部,只有几十米,但雨太大,伞没用。他站在电梯里,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鞋上。旁边的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同情,有一点嫌恶。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狼狈。
十二楼到了。他走出电梯,走向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主任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急,“我是沈清之的邻居。您姐姐她又……”
他没听完就站起来。
“我马上来。”
二
沈清之住在城东的老小区,离医院四十分钟车程。雨天的四十分钟,变成了一个小时。沈慎之在路上给科室打了电话,请了假。电话那头的小王有点惊讶——沈主任从不请假,二十年如一日。但他没问,只是说好。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毛毛雨。小区很旧,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水。沈慎之把车停在楼下,跑上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他爬上四楼,敲门。
门开了。邻居张阿姨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沈主任,您可来了。清之她……”
沈慎之走进去。客厅里很乱,茶几上的东西被扫到地上,杯子碎了,杂志散了一地。沈清之坐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低着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清之。”他叫她。
她没反应。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还在发抖,身体微微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清之,是我。”
她慢慢抬起头。沈慎之看见她的脸,心往下沉了一点。她的眼睛红肿,脸色发灰,嘴角有咬过的痕迹,结着血痂。她看着他,眼神是散的,像没认出他。
“清之?”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她认出来了。
“慎之。”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是我。”
她又低下头,继续抱着膝盖。沈慎之坐在旁边,没动。张阿姨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沈主任,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您叫我。”
“谢谢张阿姨。”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慎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客厅。他把杯子碎片扫起来,倒进垃圾桶。把杂志捡起来,摞好,放回茶几。把歪倒的椅子扶正,摆回原位。他做着这些事,像做手术一样,一步一步,有条不紊。
沈清之还坐在沙发上,蜷缩着。她看着他在屋里走动,看着他收拾,看着他做那些平常的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收拾完了,沈慎之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
“喝点水。”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没擦。沈慎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嘴。
“多久了?”他问。
她摇摇头。
“又做噩梦了?”
她点点头。
沈慎之没再问。他知道问也没用。沈清之的病不是那种能说清楚的病。她从小就这样,一阵一阵的。好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社交。坏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缩成一团,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医生说是抑郁症,双向情感障碍,还有别的什么诊断。诊断的名字换了好几个,但症状还是那些症状。
他记得小时候,沈清之不是这样的。她比他大五岁,是他童年的保护神。他被人欺负了,她去找人算账。他饿了,她给他做饭。他怕黑,她陪他睡觉。那时候她像个大人,像个母亲,像个姐姐该有的样子。
后来奶奶死了,他们被不同的亲戚收养,分开了很多年。再见面的时候,她已经不是那个姐姐了。
“慎之。”她突然开口。
“嗯?”
“我想死。”
沈慎之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还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我不想活了。”她说。
他没说话。他只是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发灰。她比他只大五岁,但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她问。
他摇头。
“因为我怕。”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我。”
这句话像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他心上。老周说过。周晓敏的妹妹说过。现在他姐姐也说了。
“我不会忘记你的。”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弱的光。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杯子里的水。过了很久,她说:“你也是。”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抱住她。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慌。她在发抖,一直在发抖。他抱着她,感觉那些颤抖传到自己身上,像某种电流,像某种传染。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安静的客厅里,在灰暗的光线下,在毛毛雨还在下的上午。
三
沈慎之在姐姐家待了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她去睡了。他给她吃了药,看着她躺下,看着她闭上眼睛。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蜷缩着,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还是灰的。楼下有人在走动,打着伞,或者没打伞。远处有车驶过,溅起水花。一切都很平常,像任何一个雨后的下午。
手机响了。是林微的微信:今天回来吃饭吗?
他回复:在清之这儿。不知道几点回。
她回复:她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复:不太好。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需要我过去吗?
他想了想,回复:不用。她睡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下午三点,沈清之醒了。她走出卧室,看起来好了一点。眼睛没那么肿了,脸色也没那么灰了。她看见沈慎之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还在这儿?”
“嗯。”
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你不用上班?”她问。
“请假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给你添麻烦。”
沈慎之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麻烦。”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弱,但比上午亮了一点。
“你是我姐。”他说。
她低下头,没说话。沈慎之看见她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笑。
“饿吗?”他问。
“有点。”
“我去做饭。”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积着灰。他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几盒过期的牛奶,半棵蔫了的白菜,几个鸡蛋。他翻了翻柜子,找到一袋挂面,一瓶酱油。
他开始做饭。煮面,煎蛋,烫白菜。做着做着,他想起小时候,她给他做饭的情景。那时候她刚上初中,他刚上小学。父母在外地打工,把他们扔给奶奶。奶奶老了,做不动了,她就学着做。第一次做的饭糊了,他吃了一口,说好吃。她不信,自己尝了一口,然后笑了。那笑容他到现在还记得。
面煮好了。他端出去,摆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看着那个煎蛋,看着那些烫过的白菜。
“你做的?”她问。
“嗯。”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她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说,“就是想起小时候。”
他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他坐下来,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他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吃完,她去洗碗。他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那水声很轻,很细,像某种安慰。
他想起陈怀远说的话:别让技术成为你的全部语言。
他今天没有用任何技术。没有诊断,没有治疗,没有处方。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听着,看着。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医学,但他知道这算不算别的什么。
他想,也许这就是姐姐需要的。不是药,不是诊断,不是治疗方案。只是有个人在旁边。只是有个人说:我不会忘记你的。
四
晚上八点,沈慎之离开姐姐家。
他开车回去,路上没什么车。雨早就停了,路面还是湿的,在路灯下反着光。他开得不快,慢慢走着,看着那些后退的街道、店铺、行人。
手机响了。是林微的微信:快到了吗?
他回复:还有二十分钟。
她回复:饭热好了,等你。
他看着这条微信,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开车。
到家的时候,林微在门口等他。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看起来很放松。他下了车,她走过来。
“怎么样?”
“还行。睡了。吃了面。”
她点点头。他们一起走进屋,她给他热饭,他坐在餐桌前等着。饭菜端上来,他吃着,她坐在旁边看着。
“你姐她……”她开口。
“老样子。”他说,“时好时坏。”
林微没说话。她知道沈清之的事。结婚这么多年,她见过沈清之几次,每次都是匆匆的。沈清之不太愿意出来,不太愿意和人接触。她理解,也不勉强。
“她需要人陪。”沈慎之说,“但我不能天天在那儿。”
“我知道。”
他继续吃饭。吃完了,他洗碗,她收拾桌子。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像平常一样。但今晚沈慎之不太想说话。他只是坐着,靠着沙发,看着电视。
林微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轻轻的。
“你今天累了吧?”她问。
“还行。”
她没再问。他们就那样坐着,靠着,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们没认真看。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沈慎之开口了。
“她说她想死。”
林微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她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她。”
林微没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我跟她说,我不会忘记她的。”
林微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他说,“但我想让她知道,有人记得她。”
林微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很暖的光。
“你是个好人。”她说。
沈慎之愣了一下。然后他摇摇头。
“不是,”他说,“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
林微没说话。她只是靠着他,继续看电视。
窗外的夜很深了。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但屋里很安静,很暖,很踏实。沈慎之靠着沙发,靠着林微,听着电视里模糊的声音,感觉一天的疲惫慢慢消散。
他想,也许这就是陪着的意思。不是解决问题,不是给出答案。只是在旁边,不说话,不离开。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五
四月二十一号,星期三,晴。
沈慎之早上七点到医院。查房,看病人,开医嘱。一切照常。三十八床的那个男人今天出院,看见他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主任,我今天出院了。”
“嗯,恢复得不错。”
“多亏您。”男人说,“我回去能给我女儿讲故事了。”
沈慎之点点头。他看着这个男人,想起他差点死掉的那个晚上,想起他说“您奶奶会高兴的”。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他看见赵博站在走廊里,好像在等他。
“沈主任,”赵博走过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四十二床那个……”赵博顿了顿,“周晓敏的家属,昨天来投诉了。”
沈慎之愣住了。
“投诉什么?”
“说我们沟通不到位。说她姐最后那段时间,我们没把病情讲清楚。说她姐本来可以……”
赵博没说完。但沈慎之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
“明天有个医患沟通会,”赵博说,“家属要求你参加。”
沈慎之点点头。
赵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表情——是同情?是担忧?是别的什么?
“沈主任,”他说,“这不是你的问题。”
沈慎之没说话。
“你要记住这一点。”赵博说,“有些事,不是你的问题。”
沈慎之点点头。赵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
沈慎之站在原地,看着赵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
六
医患沟通会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医院行政楼的会议室。
沈慎之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医务科的科长,院办的副主任,还有一位律师。周晓敏的家属还没到。
他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摆着一杯水,一个名牌。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职务。他看着那行字——沈慎之,胸外科副主任——感觉像在看别人的名字。
门开了。进来的是周晓敏的妹妹,就是那天来找他的那个女人。后面跟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脸色憔悴,可能是周晓敏的丈夫。还有一对老夫妻,可能是周晓敏的父母。
他们坐下来,面对着沈慎之和院方的人。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医务科科长先开口了。
“今天请各位来,是想就周晓敏女士的治疗过程和家属进行沟通。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尽力解答。”
沉默。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
“我就想问一个问题,”他说,“我老婆最后那段时间,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情?”
他看着沈慎之。沈慎之也看着他。
“什么实情?”沈慎之问。
“实情就是她快死了。”男人的声音有点抖,“实情就是治不好了。实情就是……就是让我们有个准备。”
沈慎之没说话。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还跟她说,等好了,我们带孩子去公园。她还说好。”男人的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她快死了。她还在计划以后的事。她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好像还在等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以后。”
会议室里很安静。沈慎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男人问,“为什么让她在谎言里死?”
沈慎之看着他。他想起周晓敏的脸,想起她说“医生,我想看我女儿上小学”。他想起那些CT片,那些化疗,那些放疗。他想起那天凌晨,他跑进病房,做心肺复苏,按压,按压,按压。他想起她半睁的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我们告诉她了。”他说。
男人愣住了。
“什么?”
“我们告诉她了。”沈慎之说,“她住院的时候,我亲自跟她谈过。我说,病情很重,治疗效果不确定。她说她知道。她说她就想试试。她说她不想放弃。”
他看着男人,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选择不放弃。她是选择相信还有可能。她是选择在还有可能的时候,活下去。”
男人没说话。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周晓敏的妹妹开口了。
“沈主任,”她的声音很轻,“我姐她……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些。”
沈慎之看着她。
“她跟我们说,医生说有希望,治了就好了。”她说,“她让我们放心。她说她会好的。”
沈慎之沉默了。
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周晓敏说那些话时的表情——笑着的,眼睛弯弯的。他当时以为她真的相信。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相信。她是装相信。她是在保护她的家人。她是在用一个谎言,换取他们最后的安心。
“她不想让你们担心。”他说。
周晓敏的妹妹低下头,哭了。她哭得很轻,肩膀微微颤抖。那个男人抱住她,自己也哭了。那对老夫妻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流着眼泪。
沈慎之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眼泪,那些颤抖,那些无声的悲伤。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听着,感受着。
医务科科长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询问。他没回应。他只是看着那家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看着他们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沈慎之。
“沈主任,”他说,“对不起,我们不该……”
沈慎之摇摇头。
“不用对不起。”他说。
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你们有权利问这些问题,”沈慎之说,“你们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
男人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沈慎之面前,伸出手。
沈慎之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可能是做体力活的。那只手很用力,握得他有点疼。
“谢谢您。”男人说,“我老婆说您是个好人。”
沈慎之没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着那粗糙的、用力的、真诚的手。
然后男人松开手,转身走了。他的妻子,他的岳父母,都跟着走了。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只剩下沈慎之和院方的人。
医务科科长看着他,说:“沈主任,你今天处理得很好。”
沈慎之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他感觉累,前所未有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累——说不清的,摸不着的,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外面阳光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病,自己的生死。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周晓敏是谁,不知道那些眼泪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走着,走着,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沈慎之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岛。
七
晚上回到家,沈慎之没吃饭。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林微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她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她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还好。
她没再问。她只是在他旁边坐着,看书,不说话。
沈慎之看着茶几上的画册,那本《肉身与算法》。他翻开,看着那些模糊的身体边界,那些插满管子的模型,那些永无止境的器械。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周晓敏的脸。
那张脸在他眼前浮现,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她说:医生,我想看我女儿上小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软,像在说一个美好的愿望。她那时候知道这可能实现不了。她知道她在说一个谎言。但她还是说了。
沈慎之合上画册,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老周说的“怕死的时候没人记得他”。他想起了周晓敏的妹妹说的“我姐说您的不是人的手”。他想起了那个男人说的“为什么让她在谎言里死”。
他想起了姐姐说的“我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我”。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语言,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某种循环,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声音。
“慎之。”林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哭了。”她说。
他一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摸过脸的手,指尖上沾着眼泪。眼泪是透明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看着那些光,感觉很奇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哭过了。久到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林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她的手没有抖。
“怎么了?”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他只是看着她,握着她的手,感觉眼泪还在流。
她没再问。她只是抱住他,紧紧地。
他靠在她肩上,感觉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呼吸。那些感觉很真实,很具体,很温暖。他慢慢平静下来,眼泪也慢慢停了。
他松开手,看着她。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对不起。”
她摇摇头。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暖的光。
“不用对不起。”她说。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整个人。
过了很久,他说:“我今天哭了。”
“嗯。”
“我很久没哭了。”
“多久?”
他想了一下:“二十年?可能更久。”
她没说话。
“上次哭是奶奶死的时候,”他说,“七岁。那时候哭得很厉害。后来就不哭了。后来觉得哭没用。后来就忘了怎么哭。”
她看着他,听着他说。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他说,“可能是因为周晓敏。可能是因为她妹妹。可能是因为那个男人。可能是因为我姐。可能是因为……”
他停下来,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他说,“我也不知道。”
林微点点头。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哭没关系,”她说,“哭是好的。”
沈慎之看着她。他不知道哭是不是好的。但他知道,哭过之后,心里好像轻了一点。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他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需要哭。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减轻一点重量。只是为了让自己还能继续走下去。
他靠在沙发上,靠着林微,闭上眼睛。眼泪还有一点痕迹,湿湿的,凉凉的。但他没擦。他只是让它们留在那儿,留在脸上,留在皮肤上。
窗外夜色很深。屋里灯光很暖。两个人坐着,靠着,不说话。
沈慎之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周晓敏的家属,那些眼泪,那些问题,那些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话:我老婆说您是个好人。
他想,好人是什么意思?是救了人的人?是尽力了的人?是说谎的人?还是说实话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男人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赖,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微。
“林微。”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旁边。”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笑。
“不客气。”她说。
他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很淡,很轻,但真的是笑。
八
四月二十二号,星期四,晴。
沈慎之早上六点起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还有点肿,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林微出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好了。她看着他,有点惊讶。
“你今天挺早。”
“嗯。”
他们坐下,开始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食物上,照在他们身上。一切都很平常,像无数个早晨一样。
吃完,沈慎之换衣服,准备出门。林微站在门口,看着他。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看情况。”
“好。如果回来,告诉我。”
他点点头。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笑了。
他出门,下楼,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林微站在窗前,看着他。他按了按喇叭,她挥挥手。
他开车走了。
路上车很多,上班高峰期。他跟车流,慢慢移动。红灯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人群。那些人匆匆忙忙的,都有自己要赶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属于不属于他们。但他知道,他在往前开。
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八点。他停好车,走进大楼,走向电梯。电梯里有人,是几个年轻医生,看见他,点点头。
“沈主任早。”
“早。”
电梯上行。十二楼到了。他走出电梯,穿过走廊,走向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叫住他。
“沈主任,有您的信。”
他愣了一下。现在很少有人写信了。他接过来,是个普通的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
卡片上画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画的。下面有一行字,是大人写的:
“沈主任,谢谢您救我爸爸。我现在每天都能听故事了。这是我自己画的花,送给您。”
落款是:小月,五岁。
沈慎之看着那张卡片,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看着那行字。他想起那个男人,那个差点死掉的男人,那个还能给女儿讲故事的男人。
他把卡片收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向办公室,开始新的一天。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查房,看病人,开医嘱,写病历。但和往常又不一样。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心很平静。他看着那些病人,那些家属,那些护士,那些年轻医生,感觉自己和他们是连着的。不是孤岛,是大陆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陈怀远说的话:别让技术成为你的全部语言。
他想起了林微说的话:我知道你是谁。
他想起了姐姐说的话:我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我。
他想起了周晓敏说的话:我想看我女儿上小学。
他想起了那个小女孩画的画:那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想,也许这就是人间。不是无菌的世界,不是完美的手术,不是黄金手。是这些碎片,这些瞬间,这些人和事。是记得和被记得。是陪着和被陪着。是哭和笑,是生和死,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的东西。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住院部。那些格子里有人在活动,护士的身影,家属的身影,患者的身影。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不知道那些人的故事。但他知道,他们都是人。都有人记得他们,或者希望有人记得他们。
他想起老周最后说的话:你也要好好的。
他想,好好的,也许就是这样的。不是不累,不是不苦,不是不害怕。是还能继续往前走。是还能看着那些窗户,想着那些故事。是还能记得,还能被记得。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开始下午的查房。
三十七床的老太太恢复得很好,明天可以出院了。她拉着他的手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他点点头,说:好好休息。
三十八床已经空了,新病人还没住进来。他看着那张空床,想起那个男人,那个小女孩,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他笑了笑,然后走向下一张床。
四十二床住进了一个新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明天手术。他看着沈慎之,眼睛里有一点恐惧,一点期待。
“医生,”他说,“您做主刀吗?”
“嗯。”
老头点点头。他伸出手,握住沈慎之的手。那只手很干枯,有很多老年斑,但握得很用力。
“医生,我相信您。”
沈慎之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托付。还有别的什么。他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但今天,他看着这双眼睛,没有移开。
“我会尽力的。”他说。
老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沈慎之松开手,走出病房。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的影子。他站在那些光影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向下一个病房,下一个病人,下一双眼睛。
他的口袋里装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心很平静。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这就是人间。他想。
不完美的人间。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