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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暗室 新晋盲人推 ...

  •   一
      林溪站在“知返轩”的门口,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声音是从胸口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有力,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敲一面蒙了厚布的鼓。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左胸上,隔着一层毛衣、一层衬衫,触到那一片起伏的节奏。咚。咚。咚。每一下都把自己往前推一步,却又让她停在这里。

      门是开着的。她能感觉到,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艾草、红花、川芎,还有一点她叫不出名字的油脂气息。那味道不冲,温吞吞地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只手,轻轻地托着她的脸。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只是隐约能捕捉到几个音节在空气里起落。还有脚步声,很轻,但步点清晰,一下一下踩在某种硬质的地面上——应该是瓷砖,或者是抛光过的水泥。

      林溪深吸一口气,把盲杖往前探了半步。

      橡胶头触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她把杖尖往左边划了半圈,空的;往右边划了半圈,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可能是门框上包的海绵条。她把杖收回来,又往前探了一步。

      “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问她,又像在自言自语。林溪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回答,那个声音已经近了,带着脚步声一起到了她面前。

      “林溪?”

      她点头,又想起点头对方看不见,赶紧应了一声:“是。”

      “跟我来。”

      声音从她的左前方偏移到了正前方。林溪握着盲杖跟上,听见前面那个人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去都很稳,鞋底和地面接触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她努力让自己的脚步跟上那个节奏,却发现对方走得比她想象中快。她加快步子,盲杖在身前左右扫动,触到墙壁、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可能是垃圾桶)、触到一扇半开的门。

      “到了。”

      脚步停下来。林溪也停下来,握着盲杖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坐。”

      她听见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顺着那个方向摸过去,指尖触到一张椅背——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处有一点点圆润的弧度。她扶着椅背绕过去,慢慢坐下来。

      对面那个人也在坐。她能听见他身体落进椅子里的声音,布料和皮革轻微的摩擦,还有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陈沉,”那个人说,“这里的老板。”

      “林溪,”她说,又补了一句,“来应聘的。”

      “我知道。”

      沉默。林溪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裤子的布料。她听见陈沉那边有声音——是倒水的声音,热水从暖壶里冲出来,撞击在杯壁上,声音越来越满。

      “喝水。”

      一只手伸过来,把杯子放在她旁边的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脆响。林溪说了声谢谢,伸出手去摸,指尖碰到杯壁——温的,不烫。

      “简历我看过,”陈沉说,“推拿学校毕业,高级推拿师资格证,实习期在仁爱医院康复科待过八个月。成绩不错。”

      林溪点点头,又赶紧应了一声:“是。”

      “为什么选我们这儿?”

      这个问题林溪准备过。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可到了嘴边,忽然觉得那些话都不对。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们这儿……味道不一样。”

      “什么味道?”

      “药味,”她说,“是熬出来的,不是泡出来的。”

      陈沉没接话。沉默又落下来,比刚才更长。林溪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这是什么理由?来应聘推拿师,说因为人家店里的药味闻着舒服?她握着那个温热的杯子,指节微微发紧。

      “老默,”陈沉忽然开口,声音抬高了一点,“你来一下。”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和之前陈沉的不一样,这个人的脚步更重,更有力,落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完整声响——啪,啪,啪。林溪在心里估算着距离,五米,三米,一米。脚步在她身侧停下来。

      “新人,”陈沉说,“你摸摸。”

      一只手伸过来。林溪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不重,只是轻轻搭着,像一片叶子飘下来。然后那只手顺着她的肩胛骨往下滑,滑到脊柱的位置,停住。

      “放松。”那个声音说,很低,有点沙哑。

      林溪努力让自己的肩膀松弛下来。那只手又开始动了,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按,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像在测量什么。按到腰眼的位置,那只手停住,往回退了一点,又在某个点上按了一下。

      “这里疼吗?”

      不疼,但是酸。那种酸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林溪没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行了。”

      那只手离开了。脚步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是从她身边走远,走了几步,停下来。

      “老默,怎么样?”陈沉问。

      “手可以,”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就是太紧。肩胛那边绷着,腰三腰四也有点僵。自己给自己按多了,按不到地方。”

      陈沉嗯了一声。又是沉默。

      林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她听见老默的脚步又响起来,这一次是往外走的,啪,啪,啪,越来越远。门帘响了一声——是那种塑料条做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来,互相拍打着,哗啦啦响了一阵。

      “明天来上班。”陈沉说。

      林溪愣了一下。

      “试用期一个月,管吃管住,工资按提成算,第一个月保底三千。老默带你,他说行,你就留下。”

      “我……”林溪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陈沉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又摩擦了一次,比刚才那声更轻。他的脚步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知返轩,”他说,“知是知道的知,返是返回的返。来过的人都知道回来。你也一样。”

      脚步声远了。门帘响了一次,又响了一次。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若有若无的人声,和那股淡淡的药草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林溪坐在那里,手里的杯子已经凉了。

      二
      林溪的房间在三楼,楼梯拐角第二间。

      带她上去的是个女人,声音很脆,说话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她自我介绍说叫秦海,在这里干了三年了,是“知返轩”的老人。她拉着林溪的手腕上了楼梯,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

      “你运气好,上个月刚走了一个,空出这间房。本来是两个人住的,现在一个人住,爽不爽?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不过你把窗帘拉上就行,窗帘是遮光的,拉上跟晚上一样。床是一米二的,床垫有点软,你要是不习惯我那儿有块硬板可以垫。厕所在走廊尽头,公共的,热水晚上六点以后才有,早上没有,你要是想早上洗澡就趁六点之前,不对,六点之后才有热水,早上没有,所以你……”

      林溪跟在后面,听着那些话从前面飘过来,像一串停不下来的铃铛。她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只是嗯嗯地应着,盲杖在身前探路,一下一下触到台阶的边缘。

      “到了。”

      秦海推开一扇门,拉着林溪的手摸到门框。林溪跨进去,立刻闻到一股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发霉的气息,混着陈年的木头味。她的脚碰到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一团布。

      “那是上一任留下的被子,还没来得及收,”秦海说,“你先踢到一边,回头我帮你扔了。床在这儿——来,你摸。”

      她拉着林溪的手往前伸,触到一张床的边缘。铁架子,有点凉,上面铺着薄薄一层褥子。

      “柜子在左边,你摸——对,就是这儿。门能打开,里面有几个衣架,你要是不够自己买,楼下超市有,五块钱一打。”

      林溪摸着那个柜门,指尖触到一道一道的凹槽——是木头,旧的,漆面已经剥落了不少。

      “窗台上有盆绿萝,不知道死了没有,”秦海的声音往窗户那边去了,“你来看——哦,你不用看,你摸。”

      她又拉着林溪的手往那边伸。林溪的指尖触到一个塑料盆的边缘,再往里摸,触到几片叶子——软塌塌的,蔫了,但还是绿的。

      “还活着,你记得浇水,三天浇一次就行。”

      秦海又拉着她往回走,回到床边。林溪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是秦海坐下了。

      “你哪儿来的?”秦海问。

      “临安,”林溪说,“临安市下面一个县。”

      “多远?”

      “坐大巴,四个多小时。”

      “一个人来的?”

      “嗯。”

      秦海沉默了一会儿。林溪听见她在拍自己的腿,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当初也是一个人来的,”秦海说,“从河南过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硬座,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那时候还没人接,我自己打听着找到这儿,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不敢进去。”

      林溪没说话。

      “后来是陈沉出来抽烟,看见我站在那儿,问我是来应聘的吗,我说是,他就让我进去了。跟今天一样。”

      秦海站起来。床垫弹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你先收拾,有事叫我。我在203,楼下往左走第三间。吃饭在二楼,六点开饭,听见敲钟就去。钟声能听见吧?就是那个——”

      远处传来一声响,很轻,但很清晰,是金属被敲击的声音,悠长悠长的,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那就是开饭了,”秦海说,“还有十分钟。你收拾完就下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手还扶着床边,指尖微微发颤。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始收拾。

      先摸到那团被子。拎起来,很轻,里面填充的可能是晴纶棉,已经没有什么弹性了。她把它叠起来,放在墙角。然后摸到床垫——的确是有点软,但还能睡。褥子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棕垫,硬的,翻过来铺在上面应该会好一点。

      她摸索着把床整理好,然后摸到窗户。窗帘是拉着的,厚厚的一层布料,摸上去有点粗糙,像是那种老式的遮光布。她拉开一条缝,没有光透进来的感觉——天已经黑了。

      她又摸到那盆绿萝。叶子确实蔫了,但根应该还活着。她把手指伸进土里探了探,干的。得浇水。但是没有杯子。她想起刚才陈沉给她的那个杯子,落在楼下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响。比刚才那声更清晰,更长。

      六点了。

      林溪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一片蔫了的绿萝叶子。那叶子的边缘有点干枯,卷起来,触感像一小片揉皱的纸。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片叶子,一下,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三
      二楼比一楼暖和。

      林溪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就感觉到那股热气扑面而来——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燥热,而是从人体散发出来的、混着饭菜味道的温热。人声嘈杂,碗筷碰撞,椅子拖动,还有人在喊“这边这边”“筷子够不够”“谁把醋瓶拿走了”。

      她站在楼梯口,握着盲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林溪!”

      秦海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林溪顺着那个方向走过去,盲杖触到一张桌子的腿,又触到一只脚——那只脚迅速缩回去,有人“哎哟”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林溪赶紧道歉。

      “没事没事,快坐。”那个声音说,是个男的,听着有点年轻。

      秦海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晃。林溪把盲杖收起来,靠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林溪,新来的,”秦海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大家认识一下。”

      “欢迎欢迎。”好几个声音一起响起来,此起彼伏。

      “我叫徐剑,”刚才那个被踩了脚的男声说,就在她左边,“以后就是同事了。”

      “我叫林溪。”

      “知道知道。刚才秦海说了。”

      有人往她面前放了一副碗筷。碗是瓷的,筷子是木头的,放下去的时候和桌面碰出一声脆响。林溪摸着碗沿,感觉到里面已经盛了饭,还是热的。

      “吃菜吃菜,”秦海在旁边说,“今天红烧肉,徐剑做的,他手艺不错。”

      林溪拿起筷子,不知道该往哪里伸。她听见周围都是咀嚼声、交谈声、碗筷碰撞声,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肉香,还有青菜被炒过的清甜气味。她试探着把筷子往前伸,触到一盘菜的边缘——是圆的,瓷的,里面装着东西。她用筷子夹了一下,夹起来一片肉,送进嘴里。

      肥瘦相间,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确实好吃。

      “怎么样?”徐剑在旁边问。

      “好吃。”林溪说。

      “那就多吃点。秦海你别光顾着自己吃,给人家夹菜。”

      一块青菜落进林溪碗里。她说了声谢谢,低头扒饭。

      “林溪你多大了?”对面有人问,是个女声,听着比秦海年纪大一点。

      “二十三。”

      “那比小徐小一岁。小徐二十四。”

      “我二十四岁零四个月,”徐剑在旁边纠正,“别把我往小了说。”

      “行行行,二十四岁零四个月,”那个女声笑起来,“记得挺清楚。”

      “你哪年来的?”又有人问林溪。

      “今天。”

      大家都笑起来。林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筷子停在碗边。

      “她是问你干这行哪年来的,”秦海在旁边解释,“不是问哪年到这儿。”

      “哦,”林溪脸有点热,“去年。去年毕业的。”

      “推拿学校?”

      “嗯。”

      “哪个学校?”

      “临安特教职业学院。”

      “哦,那个学校我知道,”徐剑说,“我们学校跟他们学校搞过交流,去过一次。你们学校有个老师姓什么来着——姓周?还是姓邹?推拿教得特别好。”

      “周明远,”林溪说,“周老师。”

      “对对对,就是他。手上有功夫,摸一下就知道你哪儿有问题。他还在吗?”

      “在。不过现在不带课了,当系主任。”

      “那可惜了。他那一手功夫,不带课浪费。”

      林溪没接话。她低头继续吃饭,听着周围那些声音来来去去。有人说起今天来的一个客人,腰椎间盘突出,痛得直不起腰,按了一个小时好多了;有人说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又在发传单,发到他们店门口来了,被陈沉骂走了;有人说老默今天好像不太舒服,晚饭都没下来吃。

      “老默是谁?”林溪问。

      “带你的人,”秦海说,“咱们这儿资历最老的,从开店就在。陈沉都得叫他一声哥。”

      “他眼睛……”

      “先天性的,”徐剑说,“生下来就看不见。比我们这种半路出家的强多了,他那个手啊,简直不是手,是眼睛。”

      “他脾气有点怪,”秦海压低声音,“你跟着他学,少说话,多干活,别问东问西的,他就喜欢你。”

      林溪点点头。

      钟声响了。不是开饭那种悠长的钟声,而是短促的三下,当当当。

      “陈沉叫开会,”徐剑放下筷子,“走吧,上去。”

      四
      会议室在一楼最里面。

      林溪跟着人群走进去,感觉到空间一下子变大了——说话的声音有回响,脚步落在瓷砖上的声音也比走廊里更清晰。有人拉着她的手把她引到一个位置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是折叠椅,一排一排的,大概有十几张。

      人陆续到齐。林溪数着脚步声,大概有八九个人。

      “都到了?”陈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到了。”几个人同时回答。

      “那开始。今天两件事。第一,欢迎新同事,林溪。”

      掌声响起来。林溪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最后还是站了一下,又坐下。

      “林溪是老默带,以后大家多照顾。第二件事,”陈沉顿了顿,“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最近动作越来越大。今天发传单发到我们门口来了,被老秦撵走了。但是撵走不是办法,人家该发还发。”

      “他们发什么内容?”徐剑问。

      “低价,”陈沉说,“六十块钱九十分钟,送拔罐。我们这儿八十块钱六十分钟,差多少你们自己算。”

      “那能一样吗,”有人说,“我们这药都是自己熬的,他们那是药店里买的现成的,倒进缸里兑点水就拿出去用。”

      “客人不管这个,”陈沉说,“客人只看价格。”

      沉默。

      “还有,”陈沉又说,“他们那边来了几个女的,年轻的,说话嗲嗲的,穿着那种——”

      他没说下去。但林溪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挪了挪椅子。

      “我们不管别人怎么做,”陈沉说,“我们只管自己怎么做。还是那句话,知返轩开了十年,靠的不是低价,不是那种东西,是靠这个——”

      他敲了敲什么东西,可能是桌子。一声闷响。

      “手上的功夫,”他说,“你们手上的功夫。别的我不管,你们只管把手上的功夫练好,把客人按舒服了,让他们下次还想来。其他的,我来扛。”

      又是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压抑的,现在的沉默是沉的,稳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

      “行了,散会。林溪留一下。”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来,脚步声往门口移动。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去,门开了又关,开了又关。最后只剩下她和陈沉。

      “坐过来一点。”

      林溪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摸到一张桌子。陈沉的声音就在桌子对面。

      “老默这个人,话少,但是手上东西多。你跟着他,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怎么按你就怎么按。他要是骂你,那是为你好,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还有,”陈沉说,“咱们这儿有个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你听好。”

      林溪坐直了身体。

      “客人来了,你按的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人。身体是肉,人是魂。你把肉按好了,魂就舒服了。但你要是越过肉去碰魂,那就不对了。明白吗?”

      林溪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说说,什么叫越过肉去碰魂?”

      林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就是好奇,”陈沉说,“客人是什么人,做什么的,为什么来,家里几口人,有没有钱,长得什么样,你一概不要问。你只问他哪里不舒服,按过之后有没有好一点。别的,他不说,你不问。他要是说,你就听着,听完就忘。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这行做久了,手上会有东西。不只是技术,还有一种东西,说不清,但是客人能感觉到。你是为他好,还是为自己好,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心里都清楚。你为他好,他就把身体交给你。你为自己好,他身体就绷着,按多久都没用。”

      陈沉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闷响。

      “你手上有点东西,老默摸出来了。不然他不会留你。但是那点东西还不够,还得磨。好好磨。”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门开了,又关了。

      林溪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四周一片黑暗。但那黑暗和往常的黑暗不一样,它是有温度的,有厚度的,像一床旧棉被,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五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林溪摸到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床垫上,感觉到身体里的疲惫一点一点漫上来。从早上五点半起床,坐四个多小时大巴,再转一个小时公交,然后面试,然后收拾房间,然后吃饭,然后开会——她已经快十五个小时没有停过了。

      但她不想睡。

      她站起来,又摸到窗边。窗帘还是拉开着,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股凉风吹进来,带着这个城市夜晚特有的气味——汽车尾气、烧烤摊的油烟、潮湿的泥土、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她站在那里,听着窗外的声音。

      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是几个音节在风里飘。有一只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又叫了几声。远处有钟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是整点报时,八点。

      她想起陈沉说的那个钟。

      “听见敲钟就去。”秦海说。

      那是谁敲的?为什么要敲?她想问,但又觉得现在问不合适。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把窗户关上,摸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

      床垫确实有点软。她翻了个身,床垫跟着晃了晃。她又翻了个身,还是不舒服。最后她干脆把褥子掀开,直接躺在那个薄薄的棕垫上。硬了,好了。

      她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她的世界一直都是黑暗的,睁着眼和闭着眼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眼眶的肌肉是绷着的;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肌肉放松了。

      她放松下来。

      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她。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白天在门口时一样。但这一次不那么紧张了,只是平稳地响着,一下一下,提醒她还活着。

      她想起今天见过的那些人。陈沉,声音不高不低,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很清楚是说给她听的。老默,手上很有力,但落下来的时候又很轻,像一片叶子。秦海,话很多,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但拉着她手腕的时候很稳。徐剑,被踩了脚也不生气,还给她夹菜。

      还有那个没见到的人,敲钟的人。

      她想起那个钟声。悠长的,短促的,一声一声,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回荡。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老默会不会喜欢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但那些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响着,像一根线,把她和这个陌生的地方连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一步一步,走远了。隔壁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远处有水流的声音,可能是有人在洗澡,水管在墙壁里嗡嗡作响。

      这是她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夜晚。

      她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一个辨认它们,记住它们。这些声音会成为她的地图,她的导航,她在黑暗中的眼睛。她会学会分辨每一个人的脚步声,知道谁来了谁走了;她会学会从水流的声音判断时间,知道现在几点该做什么;她会学会从呼吸的节奏判断客人的状态,知道该用力还是该放松。

      但现在她还什么都听不出来。她只是一个新人,一个刚从临安来的二十三岁的盲人推拿师,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听着一个陌生城市的声音。

      她又翻了个身。

      困意终于漫上来了,沉沉的,暖暖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眼皮上。她放松了身体,任由那只手把她往下按,往下按,按进黑暗的最深处。

      睡着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很轻,很长,悠悠地散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六
      林溪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林溪!起床了!”

      是秦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有点闷,但还是很脆。林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赶紧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快点儿,六点半开饭,老默七点要见你。”

      脚步声远了。林溪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侧键,还是黑的。没电了。她昨天晚上忘了充电。

      她摸黑穿好衣服,摸到门边,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有点凉,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昨天晚上那种药草味,但比昨天淡了一点。她握着盲杖往前走,摸到楼梯口,一步一步下去。

      二楼的声音比三楼热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她顺着那些声音走过去,又有人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座位上——这一次是徐剑。

      “早啊,”他说,“睡得怎么样?”

      “还好。”林溪说。

      “吃饭吃饭,吃完老默要见你。他早上一般不教人,你是例外。”

      林溪低头吃饭。粥是温的,咸菜有点辣,馒头很软。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心里一直在想老默要见她的事。

      吃完饭,秦海拉着她走到一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口。

      “到了,”她压低声音说,“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林溪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进来。”

      那个沙哑的声音,和昨天一样。林溪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她能感觉到,因为声音没有回响,几步就走到了头。有窗户,窗帘可能是拉着的,因为外面没有声音传进来。有一股很浓的药味,但不是那种熬出来的味道,而是另一种——干枯的,陈旧的,像存放了很久的药材。

      “坐。”

      林溪摸到一张椅子,坐下。

      沉默。

      老默没有说话。林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着对面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钟摆。

      “手伸出来。”

      林溪伸出两只手。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右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像树皮一样。那只手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拇指按在她的掌心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只手是你自己的,”老默说,“不是别人的。知道什么意思吗?”

      林溪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说:“不知道。”

      “你昨天按那个杯子的样子,我看见了。你握着它,像握着别人的东西,不敢用力,怕摔了。你自己的手,你怕什么?”

      林溪愣了一下。

      “手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用力,不会碎;用劲,不会断。你怕什么?”

      林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默松开她的手。椅子响了一声,他站起来。

      “推拿师的手,不是手,是工具。工具要用力,要经得起用。你把自己的手当手,不敢用,那还推什么拿?”

      脚步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晚,各一百下。找面墙,用手掌拍。用力拍,拍到发红发烫为止。一个月之后,你再来问我。”

      门开了,又关了。

      林溪一个人坐在那个小房间里,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两片打开的叶子。她慢慢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握紧,松开。握紧,松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用力拍下去。

      啪。

      疼。

      她又拍了一下。啪。还是疼。

      她继续拍。啪,啪,啪。每一下都疼,每一下都响。那声音在小房间里回荡,像一种奇怪的节奏,像一种陌生的语言。

      她不知道自己拍了多少下。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发红发烫,像烧着了一样。

      她站在那里,掌心贴在墙上,感觉到那面墙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凉的,烫的,疼的,酸的——那些感觉混在一起,从她的手掌往上爬,爬到手臂,爬到肩膀,爬到后脑勺。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悠长的,清亮的,在这个早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林溪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眼睛。

      其实睁不睁都一样。但她还是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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