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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灼痕 个人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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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溪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那天店里人不多,她坐在大厅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禾在旁边接电话,声音脆脆的:“好的,好的,王女士,周五下午两点,我帮您约徐师傅——”
电话挂了。然后另一个电话响了。
小禾接起来:“您好,知返轩推拿中心——”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那种停顿不对。不是正常的停顿,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说不出话的停顿。
“您——您稍等。”小禾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有点抖,“林溪姐,电话。找你的。”
林溪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电话。
“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熟悉。很久没听到了。
“小溪。”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妈。
“妈?”
“小溪,我在火车站。”那个声音说,“刚下车。你们那个店,怎么走?”
林溪站在那里,手握着电话,指尖发白。
妈来了。
二
林溪站在门口,等着。
风从街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她握着盲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听着那些来来去去的声音。
出租车停下来。车门开了。一个脚步声走过来。很熟悉。和记忆里一样。有点急,有点乱,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小溪。”
那个声音在她面前停下来。
林溪张了张嘴,喊不出那个字。
妈。
太久没喊了。从她离开家的那天起,就没喊过。
“妈。”她终于喊出来了。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粗糙的,有很多老茧,和记忆里一样。但比记忆里更老了,骨头更突出了,皮肤更干了。
“小溪,”那个声音说,“你瘦了。”
林溪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被那只手握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
林溪把妈妈带到自己的房间。
妈妈坐在床上,床垫响了一声。林溪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妈,”林溪开口,“你怎么来了?”
妈妈没说话。
林溪等着。
过了很久,妈妈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忍着什么。
“小溪,”她说,“妈有个事跟你说。”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事?”
“老家那边,有个医院。新开的。专门看眼睛的。”
林溪的心跳了一下。
“他们有个新办法,做手术的。好多人在那儿治好了。”
妈妈的手伸过来,又握住她的手。
“小溪,”她说,“妈打听了好久。那个手术,能让你看见。”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能让你看见。
能让你看见。
那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陀螺一样停不下来。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多少钱?”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八万。”她说,“但妈攒了钱。你爸也攒了。还有你弟弟,他打工攒了一点。够的。”
林溪没说话。
“小溪,”妈妈的手紧了一下,“妈知道你不容易。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了。妈——”
她的声音哽住了。
林溪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哽咽的声音。
妈在哭。
她很久没听过妈哭了。上次听,还是她十四岁那年,刚看不见的时候。妈抱着她,哭了一夜。
后来妈就不哭了。每天都忙,干活,赚钱,照顾弟弟,照顾她。不哭。
现在又哭了。
“妈,”林溪说,“你别哭。”
妈没说话。但那个哽咽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林溪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妈的脸。
湿的。
全是泪。
四
晚上,林溪没去吃饭。
她坐在房间里,妈在旁边。小禾送了两份饭上来,放在桌上。她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动。
“小溪,”妈开口了,“你那个朋友,陆平,妈听说了。”
林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禾说的。打电话的时候,她跟我说的。说他对你好,天天来,带你去看电影,带你出去玩。”
林溪没说话。
“小溪,”妈说,“妈想见见他。”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
“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对我女儿好。”
沉默。
林溪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陆平说的:带我回家见我爸妈。
现在,她妈来了。要先见他。
五
第二天下午,陆平来了。
林溪站在门口,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哒,哒,哒。越来越近。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林溪。”他说。
“陆平。”她说。
她拉着他的手,走进房间。
妈坐在床上。林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只手。
“妈,”林溪说,“这是陆平。”
沉默。
然后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哑,很稳,很平静。
“陆平,”她说,“坐。”
陆平坐下了。林溪在他旁边坐下。
“你和我女儿,认识多久了?”妈问。
“十几年了。”陆平说,“高中同学。”
“那时候你就认识她?”
“嗯。她坐我前面。”
妈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她转学了。我找过她,没找到。几个月前,在这儿遇见了。”
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里知道吗?”
陆平的手抖了一下。林溪感觉到了。
“还没告诉他们。”他说,“但我想带林溪回去见他们。”
妈没说话。
很久的沉默。
然后妈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林溪能听出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
“陆平,”她说,“我女儿看不见。”
“我知道。”
“她这辈子,都要人照顾。”
“我照顾。”
“她不能开车,不能做饭,不能一个人出门。”
“我陪她。”
“她可能永远都这样。”
陆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阿姨,”他说,“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能看见。是因为她是她。”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好。”她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陆平,”她说,“我女儿交给你了。”
陆平也站起来。
“阿姨,”他说,“你放心。”
妈没说话。但林溪感觉到,妈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又握住陆平的手。
三只手握在一起。
妈的手是粗糙的,有很多老茧。陆平的手是热的,干燥的,有力的。林溪的手被夹在中间,也是热的。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眼睛涩涩的,有什么东西往外涌。
她忍住了。
六
晚上,妈和林溪单独在房间里。
妈坐在床上,林溪坐在她旁边。
“小溪,”妈开口了,“那个手术的事,你想想。”
林溪没说话。
“妈知道你不容易。妈也知道,你现在有陆平了,有人对你好。但妈还是想让你看见。”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林溪的手。
“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好好活着。能看见,就更好。”
林溪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
能看见。
她十四岁那年,就再也看不见了。九年了。她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用耳朵听,用手摸,用心感受。她学会了推拿,学会了在黑暗里走路,学会了当一个盲人。
现在有人告诉她,能看见。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怕。
怕手术不成功。怕万一出问题。怕醒过来,还是看不见。
更怕的是——怕醒过来,看见了。
看见了这个世界,看见了陆平,看见了妈,看见了那些她只摸过没见过的脸。看见了阳光,看见了颜色,看见了那些在黑暗里想象了无数遍的东西。
然后呢?
她还是林溪吗?还是那个盲人推拿师林溪吗?还是那个手热、话少、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说话的林溪吗?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妈,”她说,“我想想。”
妈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紧的。
七
第二天,林溪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凉了。”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来了。”她说。
木勺停了一下。
“然后呢?”
“她说老家那边有个医院,能做手术。让我能看见。”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你想吗?”
林溪没说话。
“想不想?”老默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她说。
木勺停了。火小了。
“怕?”老默问。
“怕。”
“怕什么?”
林溪沉默了很久。
“怕看见了,就不是我了。”她说。
老默没说话。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沙哑。
“林溪,”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熬药吗?”
林溪不知道。
“因为这药味,就是我。闻了六十年,它就是我了。要是哪天闻不到了,我就不是我了。”
他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搅拌什么。
“你也是一样。你那双手,就是你的药味。能按,能摸,能感觉到别人。那就是你。”
林溪听着那些话。
“看见了,手还在。”他说,“还在,就还是你。”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你见过吗?见过这个世界?”
沉默。
“见过。”他说,“生下来就看不见。没见过。”
林溪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
没见过。
生下来就看不见。六十年了。没见过这个世界。
“老默师傅,”她问,“你想见吗?”
很久的沉默。
“想。”他说,“但不想了。”
“为什么?”
“想了也没用。想了,就难受。”
她推开门,走出去。
八
下午,林溪去找陆平。
他请了假,陪她在公园里走。
公园里有很多人。她能听见那些声音——小孩在跑,在笑,在大喊;大人在说话,在打电话,在叫小孩慢点跑;远处有音乐声,有人在跳广场舞,咚咚咚的,节奏很响。
陆平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林溪,”他忽然开口,“你妈说的那个手术,你怎么想?”
林溪没说话。
“你想做吗?”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林溪,”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
林溪抬起头,对着那个方向。
“如果我不做呢?”
“那就继续这样。”
“如果做了,失败了,还是看不见呢?”
“那就还是这样。”
“如果做了,成功了,看见了——”
她没说下去。
他等着。
“看见了,你还会喜欢我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看见了,你就看见我长什么样了。万一不好看呢?万一和你想的不一样呢?万一——”
他没让她说完。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的,用力的,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林溪,”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有点哑,“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长什么样。是因为你是你。”
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但她想,他说的对。
不是因为长什么样。是因为是你。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那个闭着的眼睛,贴在她锁骨上,温温的。
闭着眼睛,也能看见。
九
晚上,林溪和妈一起吃饭。
就在二楼饭堂,和同事们一起。妈坐在她旁边,一直给她夹菜。
“多吃点,”妈说,“你太瘦了。”
林溪低头吃。
小禾在旁边,叽叽喳喳的:“阿姨,您什么时候来的?住哪儿?多待几天吧?我带您出去逛逛!”
妈笑着应付,声音很温和。
徐剑也过来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徐剑,林溪的同事。”
妈说:“好,好,谢谢你们照顾小溪。”
陈沉也来了,站在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林溪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妈来了。和她的同事们坐在一起。说话,笑,吃饭。
两个世界,碰到一起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点暖。
吃完饭,妈和她回到房间。
“小溪,”妈说,“你这些同事,都挺好的。”
林溪点点头。
“那个陆平,也挺好的。”
林溪又点点头。
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小溪,”她说,“妈明天回去了。”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
“这么快?”
“嗯。家里还有事。你爸一个人,不行。”
林溪没说话。
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小溪,”她说,“那个手术的事,你好好想。想好了,给妈打电话。”
林溪点点头。
“不管你做不做,妈都支持你。”
林溪的眼睛涩涩的。
“妈,”她说,“谢谢你。”
妈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来。”
妈没说话。但她把林溪拉进怀里,抱住了。
林溪被妈抱着,一动不动。
妈的身上有一股味道,和记忆里一样。是洗衣粉的味道,是厨房的味道,是她从小到大闻了十几年的味道。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把脸埋在妈怀里,让那些东西流出来。
妈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十
第二天早上,林溪去送妈。
站在门口,等着出租车。风从街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新。
妈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小溪,”妈说,“好好吃饭。别老坐着,多活动。天冷了多穿点。”
林溪点点头。
“还有,那个陆平,他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
林溪又点点头。
出租车来了。停下来。
妈松开手。
“妈走了。”她说。
林溪站在那里,听着那个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了。车门开了。关上了。引擎响了。车开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手还伸着。
那只手是热的。但好像有一点点凉。
十一
下午,林溪去给周远按。
他已经很久没来了。自从上次让人来告诉她找到女儿之后,就没再来过。
今天他来了。
林溪站在房间门口,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闷闷的,比以前轻了,比以前快了。
“林师傅。”他说。
“周先生。”她说。
他躺下。她把手放上去。
不一样了。
他的后背不再是以前那种绷紧的、压着什么东西的硬。是松的,软的,有弹性的。像一个长期绷着的人,终于可以放松了。
“周先生,”林溪说,“您好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以前那么苦了,是甜的,亮的。
“林师傅,”他说,“我好了。”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
“我女儿,”他说,“我现在每周都见她。带她出去玩,吃好吃的,看电影。她妈也让我见了。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见了。”
他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摸什么。
“林师傅,”他说,“谢谢你。”
林溪没说话。
她继续按。肩膀,后背,腰。一下一下,像在弹一首快乐的曲子。
按完了。他坐起来,穿鞋。
“林师傅,”他说,“我以后不来了。”
林溪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好了就不来了。好了,就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师傅,”他说,“您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手还放在床沿上。
好了就不来了。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靠着墙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两腿之间。他说,我睡不着。他说,不敢睡。他说,跳下去会怎么样。
现在他好了。好了,就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替他高兴的笑。
十二
晚上,林溪又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还热着。”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又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周远好了。”她说,“以后不来了。”
木勺停了一下。
“好事。”老默说。
“嗯。”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老默师傅,”林溪说,“我想好了。”
木勺停了。
“想好什么?”
“那个手术。我不做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老默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沙哑。
“为什么?”
林溪想了想。
“我怕。”她说,“怕看见了,就不是我了。”
老默没说话。
“但刚才周远走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好了就不来了。他是好了。我呢?我不好吗?”
她顿了顿。
“我有手。能按。能摸。能感觉到别人。我有陆平,有秦姐,有小禾,有徐剑,有你。我挺好的。”
老默没说话。
“看见了,也许会更好。但也许会不一样。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三
第二天,林溪给妈打电话。
妈接得很快,像是专门等着。
“小溪?”
“妈。”林溪说,“我想好了。”
妈没说话。但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等。
“我不做了。”林溪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溪能听出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
“好。”妈说。
“妈,你不生气?”
“不生气。”
“你不想让我看见吗?”
妈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但妈更想让你高兴。”
林溪的眼睛涩涩的。
“小溪,”妈说,“你高兴,妈就高兴。”
林溪没说话。
但她想,她高兴。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高兴。但她知道,现在她的手是热的。从心里往外热,热得发烫。
“妈,”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电话挂了。
林溪握着手机,站在那儿,听着窗外的声音。
远处有钟声,当当当,十点了。
十四
下午,陆平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溪正坐在休息室里。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哒,哒,哒,越来越近。
“林溪。”他说。
“陆平。”他说。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禾说你给你妈打电话了。”他说。
林溪点点头。
“决定了?”
“嗯。”
他等着她说下去。
“不做了。”她说。
他没说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林溪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问。”他说,“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
林溪愣了一下。
“你不想让我看见吗?”
他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胸口是热的,心跳咚咚咚的,就在她耳边。
“想。”他说,“但更想让你高兴。”
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妈也这么说。
更想让你高兴。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高兴。但她知道,现在她被两个人抱着。一个在老家,一个在这儿。两个人都说,更想让你高兴。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窗外的钟声响了,三点半了。
十五
晚上,林溪去找老默。
药房的门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进来。”老默说。
她走进去,坐下。
老默没说话。木勺继续搅动,咕噜咕噜。火苗在烧,嘶嘶嘶。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老默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按了按掌心。又翻过去,按了按手背。
“还热着。”他说。
林溪点点头。
“为什么又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老默师傅,”她说,“我决定了。不做了。”
木勺停了。
很久的沉默。
然后老默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慢,很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好。”他说。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
“林溪,”他说,“你知道什么最难得吗?”
林溪不知道。
“知道自己要什么,最难。”
木勺又动起来,咕噜咕噜。
“你要什么,你知道了吗?”
林溪想了想。
“知道了。”她说。
“什么?”
“就这样。就这样活着。手热着。有人握着。给别人按。听别人说话。和大家在一起。”
木勺停了。
火小了。
“好。”老默说,“好。”
林溪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老默师傅。”
“嗯?”
“你也要这样。”
他没说话。
但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但变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十六
走廊里有风,凉凉的,从窗户吹进来。远处有钟声,当当当,九点了。
林溪站在走廊里,听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九下。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那个闭着的眼睛,贴在她锁骨上,温温的。
闭着眼睛,也能看见。
她看见了妈。看见了陆平。看见了老默。看见了秦海,虽然她走了。看见了小禾,看见了徐剑,看见了陈沉。看见了那个警察,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人。
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她往楼上走。一步一步,走上三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窗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她站在窗前,抬起脸,让风吹着。
凉凉的。但不冷。
她闭上眼睛。
黑暗沉下来。
但今天的黑暗里,有很多人。那些人站在那儿,看着她。妈,陆平,老默,秦海,小禾,徐剑,陈沉,周远,那个警察。都在。
她朝他们点点头。
他们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散了。回到各自的地方,各自的生活里。
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但不孤单。
因为手是热的。心是跳的。钟声还在响。当当当,九点十分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其实睁不睁都一样。但她闭上了。
明天,还要给客人按。还要听小禾叽叽喳喳。还要见陆平。还要去药房找老默。
和今天一样。
那就够了。